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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风花雪月:旧亭问心 五十余骑疾 ...

  •   宛城初定后的第二日,城中仍有烟火气。

      那烟火不旺,却比昨日多了许多。北街粥棚前排着长队,病者另列,幼弱先食。几口大釜架在砖石上,釜下柴火烧得很稳,白汽从釜沿漫出来,被秋风吹散,又贴着破墙飘开。

      陈纪命人在旧市口设木牌,登记户名、年岁、乡里。凡能说清籍贯者,先入一簿;说不清者,另记一簿;孤幼病弱,再列一簿。吏员坐在木案后,笔尖蘸墨,手冻得发红,却不敢停。

      陈群带着人清点空屋。屋梁未断、墙体尚存者,先拨给无家可归之人暂住。若家主已亡,便在门上贴一条白木牌,等户籍清明后再议归属。有人想抢先占屋,被李黑部下拖到街心,按军法打了二十杖,随后仍给粥,只不许靠近粥棚三十步。

      这座城昨日还像一口断气的井,今日却有了人的声音。

      哭声,咳声,木车轧过石板的声音,还有孩童捧着陶碗吹热粥的声音。

      甘宁部众换下锦袍,只留腰间金铃。有人扛木,有人清井,有人抬尸出城。铃声偶尔响一响,不再像昨日那般轻浮,倒像给这座死过一回的城添了点活气。

      甘宁本人立在南街井旁,袖子卷到肘上,肩头扛着一根粗绳。昨日还敢在城中纵酒的几个旧部,此时都低着头干活,谁也不敢偷懒。

      一个年轻锦铃旧卒忍不住低声道:“兴霸兄,咱们从前劫船,也没干过这等活。”

      甘宁瞥他一眼:“劫船时手有力,抬尸便没力?”

      那人缩了缩脖子。

      甘宁把绳子一甩,套住井下腐木,冷声道:“温侯说了,昨日以前之罪,登记后分辨。今日以后再害民,斩。诸君想活得像个人,便先把这口井洗干净。”

      金铃响了一下。

      几名旧部不再多言,一齐拉绳。腐木从井中拖上来,带起一股腥臭。旁边医徒立刻撒灰,几个百姓避开两步,又慢慢围回来。

      有个老者扶着墙,看甘宁等人清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拱了拱手。

      甘宁没有回礼,只把脸偏开。

      他不惯受这种谢。

      北街另一头,黄月英正与医徒核药草。她把药包分成三堆,一堆治寒热,一堆治腹痛,一堆专留给伤口溃烂者。阿尼亚在旁边用半生不熟的南阳口音叮嘱医徒:“病者不可与饥者同队,水要先煮,手也要洗。”

      医徒连连记下。

      吕小布从旧府署出来时,手中还拿着木牍。木牍上写着宛城昨日初报:收尸一百九十七具,登记活民一千六百余口,开仓粮三百石,缴乱兵刀矛二百七十余件,处斩当街劫民者三人。

      数字冷,落在人身上却沉。

      李黑立在堂下,抱拳道:“温侯,旧亭方向来报。琅邪诸葛氏车队停在城外,不肯入宛。随行不过十余人,车上有妇孺,有书箱,也有几名旧仆。为首者诸葛玄称,原欲南下襄阳,因宛城新定,不敢贸然入城。又闻温侯收城安民,故遣人求见。”

      吕小布放下木牍。

      “倒是知礼。”

      李□□:“是否召他们入府?”

      吕小布看向堂外。秋日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门槛上,像一条浅金色的线。府署外仍有担架抬过,布下露出一只僵硬的手,很快被人遮住。

      “他们不愿入城,便是心中还有疑。我们去见。”

      黄月英抬头:“我同去。”

      李黑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阻拦。他昨日已见过黄月英在粥棚行事,知道这位黄夫人不是只会坐车观望的人。

      吕小布笑道:“旧亭离城不过数里,带百骑远随即可。”

      李□□:“温侯,昨日刚收甘宁,城外未必全稳。”

      “正因未全稳,才要让人看见我们敢走出去。”吕小布取下佩剑,“汝留一半人在城中巡禁,另选五十精骑随行。”

      李黑拱手:“末将领命。”

      黄月英束好衣袖,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淡青短襦。她没有戴繁复钗饰,只以木簪束发,腰间挂着一只小布囊,里面装着药粉与细针。

      吕小布看见,眼中带笑:“月英这是去见人,还是去行医?”

      黄月英淡淡道:“乱世路上,谁知道先见到人,还是先见到伤口。”

      吕小布点头:“有理。”

      二人出北门时,街边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吕小布,想要俯身行大礼,被庞舒扶住,只让他们拱手。

      吕小布没有停马,只吩咐李黑:“告知各处,今日仍按昨日规矩。粥不许稠,队不许乱。凡老幼病弱,有人插队夺食,先拉开,再登记。”

      李黑应下。

      出城后,风比城中更清。田地荒了大半,垄沟里生着枯草。远处有几块未收尽的粟地尚有浅黄,像乱纸上残存的一笔。

      旧亭在官道旁,四面有几株老槐,树皮裂得深,亭顶缺了一角。亭下有旧碑,碑文被风雨磨平,只剩几道浅痕。

      车队没有停在亭下,而在亭后避风处。

      几辆车用粗布遮着,车旁立着几名男子。一个中年文士站在最前,衣袍洗得发白,却整洁端正。他看见吕小布一行从远处来,神色微动,却没有急着迎上来。

      吕小布放缓马速。

      亭侧传来几声少年人的笑。

      吕小布转头看去。

      亭外小坡上,几个本地士族子弟模样的少年聚在一起。年纪都不大,衣裳比寻常百姓齐整,手中还拿着竹简与木牍。大约是城郊旧学舍未散尽,他们躲过兵乱,今日出来看热闹。

      其中一人声音尖利:“听说黄家那个貌寝女儿,竟嫁给了温侯。”

      另一个接话:“温侯何等人物,怎会看上她?多半是黄承彦拿机关图卷换来的。”

      几人笑作一团。

      “若才学能当容色,那满城匠户都该登高门了。”

      风把话送过来,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人耳中。

      黄月英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那些少年,只低头将袖口折得更整齐。指节压在布上,微微发白。脸上神情仍稳,像一池被石子击中的水,波纹很快被她自己按平。

      吕小布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

      这种话,黄月英怕是听过不止一回。若他拔剑吓散这几个少年,痛快的是他,不一定是她。

      “月英。”他低声道。

      黄月英抬眼:“夫君无须动怒。”

      “我还没动。”

      “眼中已经动了。”

      吕小布一时无言。

      黄月英看向小坡:“不如听完。”

      她话音刚落,亭旁另有一个少年站了出来。

      那少年约十四五岁,青衫旧而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姿却端正。他手中握着半卷书,眉眼清朗,声音不高,却压过那些笑声。

      “汝等读书,便是为在路边议人容貌?”

      几个少年转头看他。

      “诸葛亮,汝又要装君子?”

      “我不装君子。”少年道,“只说汝等失礼。”

      先前那人嗤笑:“黄氏女貌寝,南阳谁人不知?我等不过说实话。”

      诸葛亮抿了抿唇。

      “貌寝便可受辱?人有才行,不在皮相。黄氏女通书算,知机巧,能助温侯议事。汝等除了一张嘴,还剩什么?”

      这话刺得几人变了脸。

      有人恼羞成怒:“说得好听。若把那黄氏女许给汝,汝愿不愿?”

      诸葛亮顿住。

      这一下停顿极短,却被黄月英看得清楚。

      吕小布也看见了。

      诸葛亮没有立刻答,握书的指尖紧了紧。他似乎想说一句漂亮话,可那句话在唇边绕过,没有出来。

      最后,他道:“婚姻之事,由长辈议定。我年少,不敢妄言。”

      几个少年大笑。

      “看吧,也是不愿。”

      诸葛亮脸色微红,却没有退:“我不愿以虚言欺人。但汝等辱人,仍是不对。”

      这句话落下,小坡上的笑声反倒低了些。

      黄月英看着诸葛亮,眼神微微一动。

      “他倒是不全假。”

      吕小布道:“这已经难得。”

      黄月英轻声道:“难得归难得,还不够。”

      她将发髻稍稍拨乱,又取了些尘土抹在颊侧。吕小布皱眉,伸手想拦,她已经避开半步。

      “月英。”

      “我只是问一句。”

      她走向小坡。

      吕小布没有再拦,只跟在后面三步处。李黑见状,带两名亲卫远远散开,挡住官道另一侧。

      那些少年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走来,先是愣住,继而有人露出轻慢神色。

      黄月英停在他们面前,声音刻意压得粗哑。

      “汝等说黄氏女貌寝。那我与她相比,谁更不堪入目?”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随即笑得更放肆。

      “自然是汝。”

      “黄氏女再如何,也有家世。汝这模样,怕是连镜子都不敢照。”

      “快些避开,莫污了人眼。”

      黄月英听着,神色没有变。

      她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脸上先是惊讶,随后有些难堪。他努力让自己直视黄月英,却仍有一瞬移开目光。

      这一瞬,比那些少年的笑更真。

      黄月英道:“方才是汝说,不可因皮相辱人?”

      诸葛亮拱手,声音低了些。

      “是我说的。”

      “那此刻呢?”

      诸葛亮沉默。

      风从坡上吹过,书页在他手中翻了一角。

      过了两息,他抬起头。

      “我心中仍有嫌恶。”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可这嫌恶是我的短处,不是夫人的过错。我方才斥他们,话说得足,心却未能跟上。是我虚了。”

      那些少年一时笑不出来。

      黄月英看着他:“既知自己虚,还敢说?”

      诸葛亮道:“不说,便更虚。”

      吕小布站在后面,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少年锋芒未成,心也未定,却有一件好处:肯照见自己。人若肯照见自己,便还有长进的路。

      黄月英伸手,拂去颊侧尘土,又把发髻重新束好。

      几个少年渐渐瞪大眼。

      她本就是黄承彦之女,虽不合世俗眼光,却自有一种清冷骨相。尘土一去,目光一抬,那些少年先前的轻慢便像被当场剥下。

      诸葛亮也怔住。

      黄月英道:“我便是黄月英。”

      小坡上死静。

      方才笑得最大声的少年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退。

      吕小布走上前,站在黄月英身侧。

      “她也是我的夫人。”

      几个少年面色大变,慌忙拱手,有人连竹简都掉在地上。

      诸葛亮看着吕小布,眼底闪过疑惑。他显然还不知道眼前男子是谁,却已经察觉此人气度不寻常。

      吕小布没有理会那几个少年,只看诸葛亮。

      “汝叫什么?”

      少年拱手:“琅邪诸葛亮,字孔明。”

      “孔明。”吕小布道,“汝方才说自己虚了。若下一次再遇此事,如何做?”

      诸葛亮想了想。

      “先管住眼,再管住口。”

      吕小布笑了一声。

      “倒比空谈仁义强。”

      诸葛亮抬头看他:“先生不怪我冒犯夫人?”

      “怪。”吕小布道。

      诸葛亮脸色一僵。

      吕小布接着道:“但汝能认,便可教。不能认,才该打。”

      黄月英侧眼看他。

      “夫君何时这么会教少年了?”

      吕小布低声道:“临场发挥。”

      黄月英唇边有一点笑,很快敛住。

      此时,亭后的中年文士已经快步走来。他先看黄月英,又看吕小布,神色里有惭愧,也有警惕。

      “孔明,退下。”

      诸葛亮拱手退到一旁,却仍忍不住看吕小布。

      中年文士向二人长揖。

      “在下诸葛玄。小侄年少直率,言语有失,还望先生与夫人见谅。”

      黄月英回礼:“诸葛先生不必如此。孔明没有辱我,只是照见了自己。”

      诸葛玄听得微怔。

      吕小布道:“先生便是求见温侯之人?”

      诸葛玄神色一肃。

      “正是。在下自豫章失任后,携侄辈辗转至此。本欲南投刘景升,途中闻宛城初定,故暂驻旧亭。车中有妇孺书箱,不敢扰乱城中安民。又闻温侯开粥棚、葬遗骸、束乱兵,才遣人求见,想先探明实情。”

      他没有掩饰“探明”二字。

      吕小布反倒点头:“乱世携家,不慎重才奇怪。”

      诸葛玄看着他,心中疑意未消。

      “敢问先生尊姓?”

      吕小布尚未答,远处车旁又有几人走来。

      为首是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神色温和,举止周全。他先向诸葛玄行礼,再向吕小布与黄月英长揖。

      “在下诸葛瑾,字子瑜。方才诸弟无礼,瑾代其致歉。”

      他话说得稳,眼神却先扫过那几个本地少年,再落回诸葛亮身上。没有责骂,却让诸葛亮低了低头。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规规矩矩站着,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赤兔。另有两名女子立在稍后,一人身姿高挑,目光爽朗;一人眉目温静,手中还捧着书卷。二人都衣饰素净,风尘未洗,却不失家教。

      诸葛玄道:“这是瑾儿、亮儿、均儿,还有兰儿、竹儿。”

      吕小布一一看过。

      诸葛瑾稳,诸葛亮锐,诸葛均谨慎。诸葛兰眼中有英气,诸葛竹则像一卷刚合上的书,安静,却有内容。

      乱世像一张大网,把许多人从原来的地方扯出来。有的人一扯就碎,有的人却在流离里露出本色。

      吕小布问:“诸葛先生既与刘景升有旧,为何不径去襄阳?”

      诸葛玄叹了口气。

      “正因有旧,才更要慎重。刘景升能安荆州,却未必容得下外来寒门。诸葛氏虽有旧名,如今不过流亡之家。若举家入襄阳,婚姻、仕途、生计,皆要仰人鼻息。”

      他说到此处,看了身后的几个侄辈一眼。

      “我一把年纪尚可受些委屈,他们不该一入荆州便折了脊梁。”

      诸葛瑾垂眼,没有接话。

      诸葛亮却抬起头,看向吕小布:“先生从宛城来?”

      “是。”

      “宛城如何?”

      “昨日像死城,今日有粥烟。”

      诸葛亮眼睛一亮:“是先生所为?”

      吕小布没有答,只道:“汝以为,一座城最先该救什么?”

      诸葛亮几乎脱口而出:“人。”

      吕小布道:“再后呢?”

      诸葛亮顿了一下:“粮。”

      “再后?”

      “法。”

      吕小布看着他。

      诸葛亮这回想得久了些。

      “再后是……信。若人不信官府,不信军令,不信明日有饭,城便只是墙。”

      吕小布笑了。

      “这话不错。”

      诸葛玄看了侄子一眼,眼底有欣慰,也有担忧。孔明年少锋芒太露,在乱世里,锋芒常招祸。

      黄月英却问:“孔明,若救城要先杀一批害民之人,算不算仁?”

      诸葛亮转头看她。

      他刚才被黄月英问得失了从容,这回不敢急答。想了足有三息,才道:“若不杀,更多无辜者死。杀害民之人,是止恶,不是嗜杀。”

      黄月英又问:“若那人曾救过汝呢?”

      诸葛亮眉头皱起。

      这一次,他没有答得漂亮。

      “那便难了。”

      黄月英道:“难在何处?”

      “难在心。”诸葛亮低声道,“法该行,恩难忘。若是我,或许会先求证,再求从轻。若其罪不可赦,也只能……只能受其怨。”

      黄月英没有评价。

      吕小布却点头:“知道难,比说不难好。”

      诸葛亮看向他,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这时,那几个本地少年早已想悄悄离去。李黑冷眼一扫,他们立刻僵住。

      吕小布道:“让他们走。”

      李黑皱眉:“温侯,他们辱及夫人。”

      黄月英道:“让他们回去。今日之事,他们会传得比告示还快。”

      吕小布看向她。

      黄月英神色平静:“南阳该知道,温侯夫人听得见恶言,也问得出人心。”

      吕小布笑意微深。

      “按夫人说的办。”

      李黑这才让开。几个少年如蒙大赦,狼狈而去。

      诸葛玄神色微变。

      他看着吕小布,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确认。

      官道北面传来马蹄声。

      五十余骑疾驰而来,卷起一线尘土。为首一将身躯魁梧,甲叶在秋光下发沉,腰间大刀随着马势轻轻晃动。还未近前,便已有一股沙场气扑面而来。

      李黑回头看了一眼:“仲康来了。”

      那将到亭外十余步勒马,翻身落地,动作虽重,却极稳。他大步上前,先看吕小布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下一息,他抱拳俯身,甲叶一震。

      “末将许褚,拜见温侯!”

      这一礼落下,旧亭外的风声都像静了半拍。

      诸葛玄怔在原地。

      许褚起身时,目光从诸葛氏众人身上扫过,落到诸葛兰面上。

      他的手臂慢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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