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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传道注:南城审铃 刀锋彻底出 ...

  •   锅里的粥还在翻滚,白气一阵阵升起。几个孩子捧着碗,原本正小口喝着,听见“铃”字,动作都停了。

      吕小布看向少年。

      “说清楚。”

      少年脸色发白,手指抓着墙角,像一松手便会倒下。

      “我去南门那边传话,叫人来北街领粥。走到南市口,闻见酒味。那边大院里有人笑,有人唱,还有铃声。我不敢靠太近,只看见门前挂着彩绸,外头丢着酒坛。”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

      “他们腰上都挂着铃。前几日抢粮的,就是他们。”

      粥棚旁有个妇人抬头。

      “是铃兵。”

      这两个字一出,更多人变了脸色。

      周大端着半碗粥,手僵在半空。

      老匠人正用绳子捆棚梁,闻言也停了动作,脸色沉得像旧木。

      吕小布没有立刻问兵。

      他先看百姓。

      “铃兵做过什么?”

      没人马上答。

      他们害怕。

      害怕说出口之后,那些挂铃的人夜里回来算账。害怕眼前这些温侯军今日在,明日走。害怕自己刚刚得到的一碗粥、一点活路,转眼就被更凶的人夺回去。

      刘翊没有催。

      魏讽也没有。

      黄月英把一碗米汤递给旁边医徒,走到粥棚边,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木牌上写了什么?”

      没人说话。

      那个最先出来喝粥的老人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罪者受审。”

      黄月英点头。

      “那便要有人说罪。否则审什么?”

      这句话轻,却像把门缝又推开了一寸。

      妇人抱紧孩子,终于开口。

      “他们住进南城大院后,西街粮仓就空了。有人去问,被打断了腿。”

      另一个老人道:“我儿子去南市找水,没回来。后来有人说,看见他被拉去抬酒坛。”

      周大咬了咬牙。

      “他们说外头乱,百姓吃粮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有刀的人。”

      这话一出,李黑眼里几乎要冒火。

      魏讽手中刻刀停住,在木牌上留下一道深痕。

      “有刀的人吃酒,没刀的人饿死。”老匠人冷笑一声,“这倒也是一种世道。”

      他说完,看向吕小布。

      粥棚旁的人也都看向吕小布。

      眼里仍有怕,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们想知道,这个刚刚说“饥者先活,罪者受审”的人,敢不敢审那些有刀、有旗、有铃的人。

      若不敢,木牌上的字便只是写给饿民看的。

      若敢,宛城才真的有法。

      吕小布看向陈纪。

      “此处交给君。粥棚不得断,北门严守。若有人趁乱劫粮,按军法。”

      陈纪拱手。

      “下官明白。”

      “陈群、刘劭,继续登记。愿作证者,单独记名,不当众宣。刘翊,粥棚这边交给道师,但盯紧规矩。”

      刘翊道:“下官明白。”

      吕小布翻身上马。

      “李黑,带二十人随我去南城。”

      周大上前半步。

      “温侯。”

      李黑看向他。

      周大吓得一抖,却还是咬牙道:“小人知道近路。从南市断墙过去,比走大街快。铃兵在那边设过酒坛,地上有碎瓷,马要小心。”

      吕小布低头看他。

      “君带路?”

      周大脸色发白。

      他怕。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怕。

      可他还是点头。

      “我带。”

      老匠人也站了出来。

      “那院后墙有旧门。早年我修过。若里面有人逃,可以堵那里。”

      抱孩子的妇人道:“我知道他们关过人。南院柴房。”

      一声之后,又有几声。

      “我也知道。”

      “他们水从后井取。”

      “甘字旗挂在内院,不在门外。”

      “有个瘸腿的守门,刀很快。”

      百姓的话越说越多。

      起初是低声。

      后来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裂缝。

      他们不是不恨。

      只是一直没人敢替他们问。

      如今有人立了木牌,说罪者受审。

      那他们便要看一看,这四个字是不是只写在北街给饿人看的。

      吕小布缓缓点头。

      “好。周大带路,老匠指后门,其余人留在粥棚,不许乱跟。想报事,找刘劭登记。今日审南城,不靠乱民冲院,靠军法。”

      这句话让人心里一定。

      不是让百姓去拼命。

      是让他们作证,让他们参与,让他们从躲藏的人,变成这座城重新站起来的人。

      黄月英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药草碎末,眼神清亮。

      “我也去。”

      李黑皱眉。

      “黄夫人,那里或有冲突。”

      黄月英看着他。

      “正因如此,才要有人看清他们是什么人。南城若有被关的人,也要有人分辨伤病。”

      吕小布轻轻一笑。

      “那便同去。若动刀,站在我身后。”

      黄月英点头。

      “我知道。”

      魏讽上前。

      “温侯。”

      吕小布看他。

      魏讽道:“我也去。木牌上写了罪者受审。若南城真有罪,我要亲眼看着这四个字落地。”

      吕小布看了他一息。

      “跟在李黑后面。别抢着往前。”

      魏讽郑重拱手。

      “是。”

      一行人往南城去。

      周大走在前面,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虚。可走过半条街后,他像是想起身后真有温侯军,背慢慢直了一些。

      老匠人没有走在最前,只贴着墙边,隔一段路便指一下。

      “这里原是布铺,后墙塌了,能绕。”

      “前面碎瓦多,马蹄小心。”

      “过了那口枯井,就能看见南坊大院。”

      街巷越往南,越空。

      北街还有粥香,有人声,有木牌敲钉的声音。可南边不一样。这里门窗关得更死,墙角散着破席与空坛。偶尔有半扇门后露出眼睛,看见吕小布一行,又立刻缩回去。

      周大低声道:“这边人更怕。他们离铃兵近。”

      黄月英看了一眼街边。

      一户门口有拖拽过的痕迹,泥里混着暗色血迹。血已经干了,被灰盖住一半。她没有停步,只将这处记在心里。

      魏讽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未刻完的木牌,忽然觉得“罪者受审”四个字沉得厉害。

      快到南门旧坊时,风里果然多了一股甜腻香气。

      不是米粥的气味。

      也不是药草。

      而是熏香与酒混在一起,厚得让人不适。

      转过一处断墙,眼前豁然变了。

      一座大院靠着南城内侧,门前停着几辆车,车辕上缠着彩绸。院中几株树挂满锦带,风一吹,铃声细碎。数十名年轻军士披着锦袍,腰悬金铃,或倚门饮酒,或坐在石阶上掷钱。有人头上插羽,有人臂上刺青。院墙外的荒草里,还丢着几只空酒坛。

      墙外几步,便有饿死的狗蜷在草丛里。

      一墙之隔,北街粥棚前,有人喝一口稀粥都要缓气。

      这里却酒香满院。

      黄月英停下脚步,手指在袖中收紧。

      “原来废城里也能养出这样的热闹。”

      她声音很轻。

      李黑脸色已经涨红,斧柄在掌中一沉。

      魏讽看着院中彩绸与金铃,又想起北街木牌上那句“饥者先活”,只觉那些铃声刺耳得像笑声。

      周大站在断墙旁,脸色发白,低声道:“就是他们。”

      院前的人也看见了吕小布一行。

      嬉笑声渐渐停住。

      一个宽肩汉子提着酒坛走出,衣襟散开,眼中带着醉意。他先看赤兔,再看吕小布,最后目光落到李黑的斧盾上。

      “汝等何人?”

      李黑冷声道:“此城已由温侯接管。汝等持兵驻南城,可有名籍?”

      那汉子嗤了一声,将酒坛往地上一放。

      “温侯?这里是刘荆州辖地。我等乃刘荆州麾下客兵,谁敢查我等名籍?”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人握住刀柄。还有人吹了一声短哨,院内又走出十余人。

      金铃在风中乱响。

      吕小布坐在马上,没有看那些刀,只看了一眼院中挂着的彩绸,又看向地上散落的酒坛。

      “北街饿死人,东巷尸骨未收,西市污井害病。”

      他声音不高。

      “汝等在这里饮酒?”

      宽肩汉子眯起眼。

      “乱世里,有刀的人喝酒,没刀的人挨饿。温侯连这个也要管?”

      吕小布笑了一下。

      “管。”

      那汉子脸上醉意淡了些。

      “凭什么?”

      吕小布抬手。

      李黑身后二十名斧盾兵同时上前一步,盾落地,闷声如雷。

      “凭今日宛城有法。”

      那汉子盯着吕小布,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院中铃兵也不再笑了。

      风吹过彩绸,铃声细碎。

      宽肩汉子缓缓道:“温侯莫不是弄错了。我等不是盗贼,也不是乱民。我等有旗。”

      他说着,向后一招手。

      院内有人扯起一面半卷的旗。

      旗色已旧,上面果然有一个“刘”字。另一侧,还露出半个“甘”字,被风吹得时隐时现。

      李黑冷笑。

      “有旗便能抢粮?”

      宽肩汉子道:“谁说抢?乱军过境,粮秣无主。我等奉命暂驻,取粮自用,有何不可?”

      周大忍不住喊道:“那粮仓是西街百姓凑的!汝等搬走后,三日饿死了七人!”

      宽肩汉子眼神一横。

      “哪来的乱民,也敢插嘴?”

      他身后一名铃兵抄起酒坛就要砸。

      李黑斧柄一抬。

      那酒坛还未飞出,斧背已隔空砸在对方手腕上。

      咔的一声。

      酒坛落地,碎了一地。

      那铃兵惨叫着跪坐下去。

      院中众人一阵骚动,刀锋纷纷出鞘半寸。

      李黑冷声道:“再动,出鞘的手就别要了。”

      吕小布没有回头,只看向宽肩汉子。

      “粮仓之事,记下。”

      魏讽站在李黑身后,握着木牌的手紧了又紧。

      黄月英向院内看去。

      她看见了更多东西。

      院角堆着粮袋,封口有被刀割开的痕迹。有两只水缸盖着锦布,旁边却有百姓用的破木桶。柴房方向门被上了闩,门缝下有草屑与泥脚印。院中几个锦袍兵看似醉散,站位却隐隐护着内院。

      黄月英低声道:“柴房里有人。”

      吕小布眼神一动。

      李黑立刻道:“两人看住柴房。”

      两名斧盾兵上前。

      宽肩汉子脸色一变,横刀拦住。

      “温侯这是要硬闯?”

      吕小布道:“是搜。”

      “凭什么搜我等驻院?”

      “凭有人告汝等拘民、抢粮、伤人。”吕小布道,“若无其事,开门便是。”

      宽肩汉子冷笑。

      “若我不开?”

      吕小布看着他。

      “那便按拒审论。”

      院中铃兵脸上都露出怒色。

      一个头插羽毛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温侯名大,我等也不是吓大的。宛城荒了这么久,没人管。我们守了南城这么些日子,喝几坛酒,取几袋粮,又算什么?”

      魏讽终于开口。

      “守城?”

      那年轻人看向他。

      魏讽指着北街方向。

      “北街老幼饿得站不住,东巷尸骨没人收,西市井水臭得能害一坊人。汝等守的是什么城?”

      年轻人嗤笑。

      “道士也来讲法?”

      魏讽举起手中木牌。

      牌上只有四个字。

      罪者受审。

      “我不是讲法。”魏讽道,“我是来看这四个字有没有用。”

      那年轻人脸色一沉。

      宽肩汉子抬手止住他,重新看向吕小布。

      “温侯想审,可以。叫汝的人退到院外,我等派人出来说话。”

      吕小布道:“汝说。”

      宽肩汉子道:“我只是看门的。真正主事的人在内院。”

      吕小布眼神微冷。

      “那便叫主事的人出来。”

      宽肩汉子沉默片刻。

      他身后几个铃兵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异样。像是忌惮,又像是等着什么。

      李黑察觉不对,低声道:“温侯,小心。”

      吕小布没有动。

      风从院门穿过,吹起一串串金铃。

      叮铃。

      叮铃。

      院中安静得厉害。

      连先前醉酒的铃兵,也慢慢收了笑。他们不再掷钱,不再饮酒,甚至连握刀的手都变得稳了些。

      柴房内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身体撞门。

      黄月英立刻看向那边。

      李黑向身侧斧盾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更近一步,盾面压低,随时准备破门。

      宽肩汉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惧吕小布。

      而像是怕内院那人知道这里已经闹到了门前。

      吕小布也听见了。

      他没有再问宽肩汉子,只抬眼看向内院深处。

      那里有一道影壁,影壁后垂着半幅锦帘。帘后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风吹动锦带,露出一线暗影。

      然后,铃声响了。

      不是门前这些散乱的金铃。

      那声音更清,更沉,也更稳。

      一步一响。

      叮。

      叮。

      叮。

      院中所有铃兵都停了动作。

      有人低下头。

      有人收起刀。

      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宽肩汉子手中的酒意彻底醒了,喉结滚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周大站在断墙旁,脸色惨白,忍不住后退半步。

      老匠人低声道:“就是这个铃声。”

      黄月英眸光微凝。

      魏讽握紧了木牌。

      李黑横斧在前。

      吕小布坐在赤兔背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道影壁之后。

      锦帘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从内院走出。

      他穿锦袍,腰悬环首刀,头发以玉扣束起,腕上金铃未乱,步子却像踩在浪尖。衣上酒气未散,脸上也有酒意,眼里却没有醉色,反倒冷得很。

      他停在三步外,拱手。

      “在下甘宁,字兴霸。敢问来者,可是温侯?”

      甘宁。

      吕小布心中微动。

      原来这面旗不是偶然。

      他翻身下马,回了一礼。

      “正是吕布。”

      院前顿时一静。

      方才提酒坛的汉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院中那些锦袍军士也收了笑,目光从轻慢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隐隐的敬畏。

      吕布这个名字,仍然好用。

      尤其在军中。

      甘宁盯着吕小布看了两息,忽然大笑一声。

      “难怪赤兔在前,甲士在后。甘宁今日竟在这废城见了温侯。”

      他笑意很快落下,拱手更深。

      “方才部下无礼,甘宁代他们赔罪。”

      吕小布没有接这句赔罪,只问:“汝等是刘表兵?”

      甘宁唇角扯了一下。

      “算是,也不算是。”

      “此话怎讲?”

      甘宁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众人。

      那些人方才还张狂,此时多半垂着眼。有几个年轻些的,脸上露出不甘,像还觉得自己并未做错,只是倒霉撞上了硬人。

      甘宁道:“我等本从益州来,败后投刘景升。刘景升收了,却不用。说是安置,实是搁在这宛城自生自灭。八百兄弟从蜀道走到荆州,没死在山里,倒要在残城里坐到发霉。”

      院中走出一名文士。

      他衣袍旧而整洁,眼下有青色,看上去已有几夜未好眠。与满院锦袍不同,他身上没有金铃,腰间也没有短刀,只抱着一卷旧册。

      他向吕小布拱手。

      “在下娄发。兴霸所言不虚。我等初到时,也曾想整肃城中,可刘表不给粮,不给官印,只给一句暂驻。部众吃饭要粮,伤者要药,时日一久,军纪便散。”

      李黑冷冷道:“所以汝等饮酒挂绸,看着百姓饿死?”

      娄发脸色一白,没有辩。

      他若辩,便是昧心。

      不辩,至少还像个人。

      甘宁眼神一沉,回身看向自己的部众。

      “谁抢过百姓粮,站出来。”

      院中死静。

      酒香还在,铃声却停了。

      过了两息,一个瘦高军士挪出半步,又停住。甘宁一步过去,抬手便抽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

      腕上金铃随之脆响。

      那军士跌倒在地。

      “我说过,不许动城中老弱。”

      那军士捂着脸,咬牙道:“可兄弟们也要吃饭!”

      甘宁拔出环首刀半寸。

      雪亮刀锋从鞘中露出一线。

      “所以汝便去抢快饿死的人?”

      军士不敢再说。

      黄月英看着那军士,又看满院锦带。

      “锦带挂在树上,粥烟却在墙外。甘兴霸,汝部众的心,已经分成两边了。”

      甘宁眼角微动。

      这话不高,却比李黑斧刃更割人。

      吕小布看向甘宁。

      “名籍何在?”

      甘宁沉默一息,向娄发偏了偏头。

      娄发立刻取来旧册,双手呈上。

      “原有八百二十七人。病死、逃散、失踪共一百六十三。今在册六百六十四,伤病一百一十九,能战五百四十五。”

      吕小布接过,翻了几页。

      字迹整齐,非临时补写。

      “粮有多少?”

      甘宁道:“不足三日。”

      “酒呢?”

      甘宁脸色沉了沉。

      “不足两日。”

      李黑冷笑一声。

      院中几个锦袍军士低下头。

      吕小布继续问:“伤民者几人?”

      甘宁没有答得很快。

      娄发低声道:“据我所知,抢粮者七人,打伤百姓者三人。另有两桩失踪案,未能查实。”

      “未能查实,还是不敢查实?”

      娄发脸色更白。

      甘宁抬头,看着吕小布。

      “都有。”

      这两个字落下,院中铃声像被风按住。

      吕小布看着他。

      “还算没烂透。”

      甘宁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轻松。

      “温侯这话,算夸还是骂?”

      “算账。”

      吕小布把名册交给李黑。

      “从现在起,此院封酒,兵械登记,粮数清点。伤病送医棚。抢粮伤民者先押,不许私刑。杀无辜者,查实偿命。”

      院中顿时骚动。

      方才提酒坛的汉子忍不住道:“凭什么?我等又不是温侯部下!”

      李黑斧柄一沉。

      甘宁回身看他。

      “闭口。”

      那汉子咬牙:“兴霸兄,若任他们查,兄弟们还有脸么?”

      甘宁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汝抢饥民时,给我留脸了?”

      那汉子面色涨红,却退了一步。

      黄月英看着甘宁,眼中多了一点审量。

      此人并非不知羞。

      只是困在污泥里太久,便拿锦绸盖住泥臭。锦绸盖得久了,底下的人也会以为自己真是锦绣中人。可只要还知道羞,便不是彻底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柴房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黄月英立刻转头。

      “开柴房。”

      宽肩汉子脸色一变。

      “那里面只是杂物。”

      黄月英看着他。

      “杂物会撞门?”

      宽肩汉子语塞。

      甘宁眼神沉下去。

      “谁管的柴房?”

      院中无人应声。

      甘宁声音更冷。

      “我问,谁管的柴房?”

      一个矮壮军士慢慢走出,脸色发灰。

      “兴霸兄,是……是我。”

      “开门。”

      矮壮军士喉结一滚。

      “里面的人是偷粮的。”

      黄月英冷冷道:“偷谁的粮?”

      这一下,矮壮军士彻底不说话了。

      甘宁看着他,抬脚踹在他膝弯。

      矮壮军士砰地伏倒。

      “开。”

      柴房门被打开时,一股霉味、血腥味与汗臭扑了出来。

      里面关着五个人。

      两个青壮,一个老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有一个衣衫破碎的妇人。几人都被绳子捆着,嘴里塞了破布。老人靠在墙边,气息微弱。少年眼里全是惊恐,看见院中铃兵,先往后缩,直到看见黄月英,才怔了一下。

      黄月英立刻上前。

      李黑抬盾护在她侧前。

      “解绳。先抬出来。老人和妇人送医棚,少年给米汤,不许干食。”

      医徒赶来,忙将人接住。

      周大站在院外,认出其中一人。

      “他是西街刘木匠!他不是偷粮,他家粮仓被抢后去讨说法,人就没了!”

      周围百姓藏在门后,此时也有人低声喊:“是刘木匠!”

      “我也认得!”

      “那少年是他徒弟!”

      声音越来越多。

      矮壮军士脸色惨白。

      甘宁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偷粮?”

      矮壮军士伏在地上,开始发抖。

      “我……我只是想吓他们。刘木匠骂兄弟们是盗,说要告到刘使君那里……”

      甘宁一脚踩在他肩上,将他压得几乎趴到地上。

      “所以汝关了他?”

      “兴霸兄,我没杀人!”

      甘宁拔刀。

      刀锋彻底出鞘。

      “汝差点把他们饿死在我的院里。”

      矮壮军士面无人色。

      李黑立刻上前半步,斧盾一横。

      “温侯说过,不许私刑。”

      甘宁手中刀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

      院中气氛骤然绷紧。

      过了两息,甘宁反手将刀插回鞘中。

      “好。”

      他声音极冷。

      “按温侯的法审。”

      吕小布看着他。

      “记住这句话。以后想杀人之前,先问是不是法。”

      甘宁低声道:“记下了。”

      刘劭立刻让人把涉事几人单独押出,登记口供。娄发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向柴房里出来的人深深一揖。

      “娄发失察。”

      刘木匠靠在医徒肩上,气息微弱,却还是看向甘宁。

      “汝等挂铃……我家孩子一听就躲。”

      甘宁站在原地,没有答。

      院中金铃又被风吹响。

      叮铃。

      叮铃。

      这声音让他烦躁得想一把扯断。

      不多时,街北传来整齐马蹄声。

      一名斥候从街北急驰而来,在院外翻身下马。

      “温侯,新野方向来报。赵团长、太史将军、魏将军已入宛城北门,暂未南下。请示是否继续行军。”

      吕小布看向甘宁。

      “汝想看吕氏军中人,正好。”

      甘宁眼中亮起战意。

      “太史子义也在?”

      吕小布道:“在。赵子龙也在。魏文长也在。”

      甘宁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久困之人的锋芒。

      “好。温侯麾下若皆是这等人,甘宁倒愿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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