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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争霸天下:最贵是人 张辽翻身上 ...

  •   罗卧牛山在夜色里沉着。

      它不高,却险。

      山势从怀县西北斜斜拔起,远看像一头伏在河内旱土上的黑牛,脊背起伏,沟壑纵横。山前有旧道,山后有樵径,林木虽被旱气逼得半枯,枝叶却仍足以遮人。月光照不进深处,只在乱石与树梢间碎成一片片冷白。

      张辽勒马停在山脚。

      夜风卷着尘土,从山口吹来,吹得人喉间发干。身后甲叶轻响,三百精骑停得整齐。更远处,睢固领河内兵压住山前大道,火把不多,故意压得很低,只在风里偶尔闪出一点红光。

      “将军。”

      斥候从林中钻出,单膝跪地。

      “山前寨门有火。巡哨三队,来回不定。山后樵径可通,但路窄,有旧木桩和滚石痕迹。像是早设过伏。”

      睢固听得脸色微变。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前番我军便是在这条路吃过亏。山上先示弱,诱人走后径,等人入谷,再以滚石断路。裴元绍此人心思极深,周仓则勇猛难挡。张将军,若要攻,最好等天明。”

      张辽看着山腰的几点火光。

      天明?

      天明之后,山上若是真贼,早已散入林谷;若是设局,引他夜来,等到天明便失了主动。

      他摇头。

      “不等。”

      睢固心头一紧。

      张辽道:“他们设伏,是因为他们料人贪功。我们不贪。”

      他说完,指向山前。

      “睢固,你领河内兵压住寨门,不许强攻,只围。若寨中有人突围,驱回即可,不要追进林中。”

      “若他们诈降?”

      “不受。”

      “若真降?”

      “先缴械,后验明。”

      睢固怔了怔,拱手:“是。”

      张辽又唤来副将。

      “取二十名轻甲,跟我走后径。其余人分三队,隐在山腰两侧。听号角再动,不听喊杀,不追火光。”

      副将低声道:“将军只带二十人?”

      “山路窄,人多无用。”

      张辽翻身下马,取过长枪,改步行上山。

      月光照在他的肩甲上,清寒如水。睢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不怕裴元绍、周仓的诈降,也不是不怕伏兵。

      他只是把每一种可能都放在了心里。

      所以不慌。

      睢固握紧刀柄,回头低喝:“传令,山前列阵,不许擅进!”

      河内兵低声应诺,火光在山脚一点点散开。

      山上,罗卧牛寨。

      寨中火堆烧得不旺,柴是湿过又晒干的老枝,燃起来烟重火小。几十个黄巾旧卒围坐在火边,衣袍破旧,兵器也杂。有刀,有矛,有锄头改的钩刃,还有几张补过又补的旧弓。

      他们不像精兵,更像被乱世从各处赶到山里的残民。

      寨后马棚旁,裴元绍正低头替一匹栗色马梳鬃。

      那马皮毛油亮,骨架匀称,在这样一个破山寨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裴元绍看它的眼神,比看自己那口刀还温柔。

      周仓抱臂站在旁边,魁梧如铁塔,虬髯被夜风吹得微微动着。

      “元绍兄,山下有动静。”

      裴元绍没有抬头。

      “知道。”

      “听脚步,不像张杨旧部。”周仓皱眉,“张杨的人没这么稳。”

      裴元绍笑了一下。

      “所以不是张杨。”

      周仓一怔:“张辽?”

      裴元绍终于抬起头,眼中有光。

      “不出意外,便是他。”

      周仓摸了摸刀柄:“你还真把他引来了。”

      裴元绍替马理好鬃毛,低声道:“张杨两次败在我们手上,若只是寻常山贼,他多半还会犹豫。可我放出甄家商队被劫的消息,这事便小不了了。”

      周仓仍有些不安。

      “甄家商队那边,当真没有事?”

      “没有。”裴元绍道,“我已派人提前通知甄家管事,让他们绕开。烧的两辆车是空车,货也未动。那管事虽吓得脸白,却也懂事,知道这是做给河内看的。”

      周仓叹了一声:“你这心眼,绕得我头疼。”

      “乱世里,直来直去活不久。”裴元绍拍了拍马颈,转头望向山下,“温侯让我回西平罗整一万旧部,联系陈宫入雒阳。我照做便是。可只带人过去,和带功劳过去,不一样。”

      周仓皱眉:“所以你想借河内立功?”

      “是。”裴元绍道,“张杨宽厚有余,威刑不足。河内想稳,不能只靠他一句归顺。杨丑那种人要除,睢固那种人要压,山中流民也要安置。若张辽来得慢,我便帮温侯把这把火烧起来。”

      周仓看他一眼。

      “可杨丑已经被张辽杀了。”

      裴元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赞许。

      “所以张文远比我想得更快。”

      “那我们还打不打?”

      裴元绍沉默片刻。

      “打。”

      周仓一愣:“不是要归顺?”

      “归顺也要让人知道斤两。”裴元绍道,“我们若直接跪出去,说自己早已归温侯,张辽未必不信,可山上这些兄弟日后进军中,便只是黄巾余孽。若能让张辽亲眼见一见我们的本事,再交令牌,便不一样。”

      周仓咧嘴:“你是想让张辽记住我们?”

      “是。”

      “万一他一枪把我挑了呢?”

      裴元绍看了他一眼。

      “你别真拼命。”

      周仓哼了一声:“我若不拼,岂不是被他看轻?”

      “你若被他砍死,那就什么都没了。”

      周仓挠了挠头,觉得有理,却又觉得憋屈。

      裴元绍继续道:“你先去前路挡他。试一试便退。若来的是张辽,你必定挡不住太久。”

      周仓眼睛一瞪:“我未必挡不住。”

      “那最好。”裴元绍淡淡道,“若你能挡住张辽三十回合,我把栗云送你骑一日。”

      周仓立刻看向那匹栗色马。

      “当真?”

      裴元绍脸一黑:“半日。”

      “成交。”

      周仓大笑一声,提起大刀,大步往前山走去。

      裴元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人勇是勇,心也真,只是有时候真得让人头疼。

      他转身对亲信道:“把马都牵到后崖隐处。粮册、人口册、伤病册都带好。记住,若张辽真攻破寨,不许乱跑,更不许伤妇孺。谁敢趁乱抢东西,我先斩谁。”

      亲信低声道:“是。”

      裴元绍又看向寨中那些缩在火边的流民。

      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几个瘦得不像样的孩子。

      这些人不是他的兵,却跟着他活到了现在。

      他做山贼也好,做黄巾余部也好,真正难舍的不是山寨,而是这些人。若吕布真如他在雒阳所见那样重人口、重医棚、重安置,那么这一次,或许是他们这些人脱离山林的机会。

      裴元绍握住刀柄,轻声道:“温侯啊温侯,莫让我看错。”

      山腰樵径上,张辽忽然停步。

      前方林影微动。

      一声低沉如虎啸的喝声从乱石后传来。

      “何人夜闯罗卧牛山?”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身影从岩石后跃出。

      那人手持大刀,虬髯如铁,双目在月下亮得吓人。刀背厚重,刀锋却被磨得极亮,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山贼能用得动的兵器。

      张辽抬眼。

      “周仓?”

      那人一怔。

      “你识得我?”

      张辽没有答,只道:“让裴元绍出来。”

      周仓心中一凛。

      对方一开口便点出他与裴元绍,显然不是张杨旧部那群糊涂兵。

      他横刀在前,故意冷笑。

      “裴兄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要过此路,先问我手中刀!”

      张辽轻轻一抬长枪。

      “那便问。”

      周仓大喝一声,双脚踏地,整个人像一块滚下山的巨石,挥刀直劈。刀风沉猛,带起枯叶碎石,若是寻常军士,只这一刀便要被震得胆裂。

      张辽脚下不退。

      长枪斜挑,枪尖擦着刀锋滑过,卸去千斤力道。下一瞬,枪杆回旋,撞在周仓腕侧。

      周仓手臂一麻,眼神骤变。

      好枪法!

      他不敢再试探,双手握刀,连劈三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像要把山路劈开。张辽却始终在半步之间游走,枪尖时而点向喉间,时而挑向腕骨,时而压住刀背,让周仓有力使不尽。

      十合后,周仓额头见汗。

      十五合后,他呼吸渐沉。

      二十合时,张辽忽然进步。

      长枪如龙,自刀影缝隙中穿出,枪尖停在周仓胸前半寸。周仓只觉寒意透甲,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辽淡淡道:“还打么?”

      周仓喉结滚了滚。

      按照裴元绍说的,他此刻该退。

      可他看着胸前那点枪尖,又看了看张辽平静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服。

      “打!”

      他猛然后仰,避开枪尖,刀背贴地横扫。张辽似乎早有所料,脚尖一点山石,身形轻起,长枪在半空回压。

      砰!

      枪杆砸在周仓肩甲上。

      周仓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脚下踩空,狼狈滚落在乱石旁。

      他咬牙想起,枪尖已再次指住了他。

      这一次,抵的是咽喉。

      山风吹过,枯叶滚动。

      周仓瞪着眼,终于骂了一句。

      “你娘的,真厉害。”

      张辽眉头一挑。

      身后亲卫差点没忍住笑。

      周仓喘着气,丢开大刀,闷声道:“我输了。”

      张辽没有杀他,只命亲卫上前缴刀。

      远处岩石上,裴元绍看见这一幕,眼底微沉。

      周仓败得太快。

      不是周仓太弱。

      是张辽太稳。

      他原以为张辽这等猛将,多半锋芒外露,遇敌便压,一旦有胜势便容易追击。可方才这二十余合,张辽每一枪都留有余地,既压周仓,又防山道两侧。

      这样的人,不好骗。

      裴元绍深吸一口气,提刀而下。

      “张将军好枪法。”

      张辽抬头。

      月光下,裴元绍身形健壮,脸方而沉,眼中却有不属于寻常武夫的清明。他的刀不如周仓那般厚重,却更灵活,刀柄处缠着旧布,显然常年使用。

      张辽道:“终于肯出来了?”

      裴元绍笑道:“周仓都被将军拿下了,我再不出来,岂非无礼?”

      “你认得我?”

      “温侯麾下张文远,谁人不知?”

      “既知我来,还敢设伏?”

      裴元绍拱手,神色不慌。

      “若不设伏,怎知张将军是否真如传闻一般?”

      张辽眼神一冷。

      “拿甄家商队做饵,也是试我?”

      裴元绍立刻收了笑意。

      “此事是我孟浪。但甄家商队并未受损,我提前遣人告知管事,让其绕道。烧的是空车,散的是旧货,未伤一人。”

      “你可知甄家与温侯关系?”

      “事前不知。”裴元绍答得很快,“事后听闻,心中也惊。若早知甄姜夫人与甄伏夫人皆出甄家,我绝不会用此名头。”

      张辽盯着他。

      裴元绍没有躲。

      “张将军若不信,可遣人去查。甄家管事还在西平道旁宿营,我的人未动他们一匹马、一袋货。”

      张辽道:“为何要引我来?”

      裴元绍缓缓道:“因为我要归降温侯。”

      睢固此时从后方赶到,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又来了。

      又是诈降。

      他忍不住道:“张将军,此人惯会如此!”

      裴元绍看见睢固,反倒笑了。

      “睢将军,别来无恙?上回周仓那一刀,没伤着你吧?”

      睢固脸都黑了。

      “裴元绍!”

      裴元绍哈哈大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不大,青铜所制,上有“吕”字,背面刻着一条细细的骑纹。张辽接过,借月光看了片刻,神色微变。

      这确是吕布军中临时信物。

      而且不是寻常兵卒能有的。

      张辽问:“何时得的?”

      裴元绍道:“前些日子在雒阳。温侯命我回西平罗,整顿旧部一万,联系陈公台、张孟卓,听其调遣。”

      张辽想起陈宫此前确曾提过一事。

      西平罗有黄巾旧部欲归,领头者似乎正叫裴元绍。只是那时雒阳事务繁杂,弘农、河东、长安、河内数处军务压在一起,他并未细问。

      险些误杀自己人。

      张辽把令牌抛回去。

      “既然已经归顺,为何不直接去雒阳?”

      裴元绍接住令牌,苦笑道:“张将军觉得,我带一万人去雒阳,说愿归顺,温侯便一定会高看我?”

      张辽没有答。

      裴元绍道:“温侯麾下有关羽、张辽、赵云、太史慈、高顺、许褚,文有陈宫、荀攸、郭嘉、陈群。我裴元绍算什么?黄巾余部,山野旧卒。若无功劳,将来不过被编入一营,任人驱使。”

      周仓从旁边爬起来,拍着身上土,嘟囔道:“你这话先前怎么不说得这么明白?”

      裴元绍瞪了他一眼。

      周仓闭嘴。

      裴元绍继续道:“河内新定,张杨旧部多乱,杨丑之流横行。温侯虽收张杨,却必然不放心这些旧部。我原本想借罗卧牛山之事,引张杨来剿,再趁乱除掉杨丑,为温侯清河内。没想到张将军已经先一步做了。”

      睢固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裴元绍,竟把河内看得这么透。

      张辽淡淡道:“杨丑已死。”

      “听说了。”裴元绍诚恳道,“杀得好。”

      张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裴元绍此人心思多,胆子也大。若用得好,是奇兵;若用不好,便容易生事。可温侯既已给令牌,说明此人至少曾入温侯眼中。

      而且山中这些人,确实不能简单当贼杀。

      张辽问:“山上多少人?”

      “能战者八百余,杂兵两千,流民近六千。”裴元绍道,“另有妇孺病弱两千余。若加上西平罗旧部,共约一万二三。”

      睢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以前只知罗卧牛山难打,却不知山中竟藏了这么多人。

      张辽神色不动。

      “粮多少?”

      裴元绍道:“不足半月。”

      “兵器?”

      “杂。”

      “病患?”

      “多。旱灾之后,热病起了几处。我已隔开,但医者不足。”

      张辽听到这里,心中有了决断。

      “传令,山寨即刻封册。所有人分战卒、流民、妇孺、病患四类。兵器入库,战卒登记。病患另置一棚,取清水煮布。明日派人送往河内府署,由常林、张杨协同安置。”

      裴元绍眼睛一亮。

      “将军愿收?”

      “温侯重人口,不喜滥杀。”张辽道,“但有一条。”

      裴元绍立刻正色:“将军请说。”

      “从此不得再以山寨自立,不得私劫商旅,不得欺压流民。你既持温侯令牌,便是温侯麾下。温侯军中有功赏,有罪罚。你若再用劫掠做局,哪怕未伤人,我也会亲自拿你问罪。”

      裴元绍心头一凛,随即郑重拱手。

      “裴元绍记下。”

      周仓也拱手:“周仓也记下。”

      睢固看着这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提防了这么久的山贼,竟然转眼成了同僚。可看张辽处置,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比一场厮杀更有用。

      山寨若被强攻,死伤必重。流民一散,河内更乱。裴元绍、周仓若被杀,西平罗那一万旧部未必会服。

      如今收之,反倒可为河内、雒阳添兵添民。

      张辽回头看向睢固。

      “睢兄。”

      “末将在。”

      “你留一队人协助登记。不得旧怨报复,不得趁机夺物。”

      睢固沉默一息,拱手:“是。”

      裴元绍听见这话,忙道:“张将军,还有一事。”

      张辽看他。

      裴元绍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指向后寨。

      “山中有几匹良驹,是我多年搜寻所得。其他粮货、器械,皆可入库。只是那几匹马……”

      张辽看着他。

      裴元绍硬着头皮道:“能不能让我带走?我就这点爱好。”

      周仓在旁补刀:“他说是几匹,其实看得比命都重。”

      裴元绍怒视周仓。

      周仓望天。

      张辽难得笑了一下。

      “几匹马而已,记入私产。若日后军中需征用,按价补偿。”

      裴元绍顿时大喜。

      “张将军仁义!以后我唯温侯马首是瞻,张将军便是我兄长!”

      张辽哭笑不得。

      “少来这套。”

      裴元绍却一本正经:“真的。今日之后,文远兄但有所命,裴元绍绝不推辞。”

      张辽看着他,收了笑意。

      “那我现在便有一命。”

      裴元绍立刻肃然。

      “请将军吩咐。”

      “你明日回西平罗,整顿旧部,不得扰民。三日内遣信往雒阳陈公台处。你部入雒阳之后,先不入中军,先入屯田、筑城、运粮三案,待温侯回来再定军职。”

      裴元绍怔了一下。

      不是立刻编兵?

      不是给他名号?

      而是屯田、筑城、运粮?

      他心中微微一沉,却很快明白过来。

      这是规矩。

      温侯不是只要他的人头和刀,也要看他能不能把一万人从乱军变成可用之民。若他只能打,不能管,便不值得重用。

      裴元绍深吸一口气。

      “领命。”

      张辽又看向周仓。

      “周仓暂留河内,协助我查山中余寇与流民安置。你勇力足,可先领巡护,不许擅杀。”

      周仓咧嘴:“我听将军的。”

      张辽道:“听令,不是听人。”

      周仓一愣。

      裴元绍低声道:“意思是将来换了将军,你也得守规矩。”

      周仓恍然:“懂了。听规矩。”

      张辽点头。

      “懂这句,便能入温侯军。”

      夜色渐深,罗卧牛山的火把一盏盏亮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设伏,也不是为了夜袭。

      而是登记。

      山寨中旧卒排成几列,交兵器、报姓名、报籍贯。流民被分到一旁,由书吏记家口。妇孺病弱另列,亲卫取来热水,按张辽从雒阳带来的医棚规条,让人煮布、分棚、隔热病。

      几个山中妇人起初害怕,以为这是要把她们分开卖掉。

      周仓急得满头汗,粗声解释:“不是卖!是治病!都别乱跑!”

      他嗓门太大,反倒把孩子吓哭了。

      裴元绍扶额。

      张辽看了一眼,命人换了两名温和些的河内书吏去说。

      睢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张将军,温侯军中都是这样收人?”

      张辽道:“能这样时,便这样。”

      “若对方不服?”

      “那就打到服。”

      “若服了又反?”

      “那就按军法。”

      睢固沉默片刻。

      “比张杨府中旧法细得多。”

      张辽看向他:“所以你要学。”

      睢固抬头。

      张辽道:“河内不能永远靠我。张杨需要有人替他守规矩。你若只会怕裴元绍、恨裴元绍,便只是旧将。你若能从今日之事里学到如何收人、如何防人、如何用人,才算新军之将。”

      睢固心中一震,缓缓拱手。

      “末将受教。”

      后半夜,山寨渐稳。

      裴元绍抱着登记册走来,脸上已无先前玩笑之色。

      “张将军,初册已成。战卒八百四十六,杂兵二千一百三十,流民五千七百余,妇孺病弱二千三百。另有马二十七,牛十二,驴四十,粮可支十一日。”

      张辽接过,看得很仔细。

      “伤病为何另有红点?”

      裴元绍道:“照将军吩咐,重病红点,轻病白点,热病疑疫黑点。”

      张辽点头。

      “不错。”

      裴元绍眼中一亮。

      这比夸他刀法更让他高兴。

      因为这是张辽承认他能做事。

      张辽合上册子。

      “明日天亮后,先送黑点病患下山,隔于河内医棚外。妇孺其次。战卒最后。山寨粮草不得私分,入府署仓册。你私马另记。”

      裴元绍连忙点头。

      张辽忽然问:“你在雒阳见温侯时,他与你说了什么?”

      裴元绍想了想。

      “他说,天下最缺的是人。”

      张辽笑了笑。

      “还有呢?”

      “他说,黄巾之所以起,不全是愚昧,也有饥饿、苛政、豪强逼迫。若只杀黄巾,不问为何有黄巾,杀一批还会再起一批。”

      张辽神色一动。

      裴元绍继续道:“他还说,我若真想带兄弟们活下去,便不要只想着抢山、抢粮、抢马。要学会管人、种田、修渠、守约。那时我没全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张辽看着山寨中排队登记的流民。

      “懂一点便够了。剩下的,到雒阳再学。”

      裴元绍低声道:“张将军,温侯真会容我们这些黄巾旧部?”

      张辽道:“温侯容人,不容乱。”

      裴元绍怔了怔。

      张辽道:“你们是黄巾旧部也好,山民流寇也罢,只要入册、守法、听令,便是可用之人。若仍旧抢掠作乱,哪怕你昨日是温侯亲兵,也一样斩。”

      裴元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这话我信。”

      “为何?”

      “因为杨丑死了。”

      张辽没有否认。

      山风吹过,火把摇动。

      罗卧牛山上,一场本该流血的夜袭,渐渐变成了封册、缴械、分棚与迁徙的忙乱。没有喊杀震天,也没有尸横遍野,只有书吏一遍遍问姓名,妇人抱着孩子小声答话,旧卒把刀放进木箱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天快亮时,东方露出一线灰白。

      周仓蹲在火堆边,摸着被张辽枪杆砸疼的肩膀,忽然道:“元绍兄。”

      裴元绍正在核册,头也不抬:“说。”

      “我觉得这次真选对了。”

      裴元绍笔尖一顿。

      周仓看着山下渐亮的河内大地。

      “以前咱们投谁都像卖命。投温侯,好像是换活法。”

      裴元绍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所以别把这条路走坏了。”

      周仓咧嘴:“我尽量。”

      裴元绍叹了口气。

      “不是尽量,是必须。”

      不远处,张辽站在山崖边,望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山下旱土。

      睢固走到他身旁。

      “将军,天亮后便回怀县?”

      “不。”张辽道,“先回野王。”

      睢固一怔:“野王?”

      “张杨在那里等消息。裴元绍、周仓归降,山中流民安置,甄家商队无损,这些都要当众说清。”张辽眼神沉静,“河内旧将、新降、乡族、商旅,都要看这一场。”

      睢固明白了。

      罗卧牛山不是结束。

      真正的难处,是把这场收降变成河内人心归拢的一步。

      张辽转身下令。

      “传令,收拾山寨。裴元绍、周仓随我入野王见张杨。其余人按册下山,不得乱行。”

      “是!”

      山寨中应诺声起。

      晨光照在裴元绍和周仓脸上。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某种新的东西。

      不是逃亡者的侥幸。

      也不是山贼得活的庆幸。

      而是终于站到一条大路上的不安与期待。

      张辽翻身上马,长枪斜挂,望向南方。

      河内还有许多事未平。

      但罗卧牛山这一夜,至少让他带回了两员可用之将、万余可安之民,以及一份更清楚的答案。

      温侯说得没错。

      乱世最贵者,不是山寨,不是粮车,也不是几匹良驹。

      是人。

      而人,只要还愿意入册、守约、重新开始,便值得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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