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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风花雪月:童蒙小册 黄婉脸红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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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议事散时,夜已经深了。
鲁阳府外的灯火还未全灭。官府案、学宫案、天工案各自留了值夜的人。旧渠小样今日又试了一次,韩暨与黄石争到入夜才肯罢手;陈群把试器条目誊了两份,一份封往雒阳,一份留在鲁阳天工案中。连李严也难得没有讥刺,只在验工册末尾冷冷写下一句:小样可转,尚需复验。
吕小布回到内室时,指间还沾着一点墨。
屋中灯很柔。
黄婉没有睡。
她坐在案边,披着一件浅色外衣,发髻已经松了,几缕浅黄发丝垂在肩头。案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旧渠踏轮翻车改图,另一张却不是器械。
那是一张小小的册页草样。
上面写着几个极大的字。
> 净水。
>
>
> 洗手。
>
> 不欺弱小。
>
> 粮不可浪费。
>
> 见老人当扶。
>
吕小布停在门口,看了片刻。
黄婉听见脚步,抬头道:“夫君回来了?”
吕小布走过去,拿起那张草样:“这是什么?”
黄婉像是被他撞破了什么秘密,耳根微红,却仍装得镇定。
“童蒙小册。”
“给义学?”
“也给将来的孩子。”她声音低了些,“前几日雒阳与阳翟喜信传来,几位姐姐都有身孕,我便想,若孩子们将来识字,总不能一开始就读那些艰深经义。要先让他们知道,水要煮,饭不可浪费,弱者不可欺,答应人的事要记得。”
吕小布看着那几行字,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他白日想着汉中,夜里想着圣典,军府里想着南阳,天工案里想着纸火与印版。可黄婉这一页小册,却像把那些宏大的东西都拉回了人间。
天下也好,圣典也罢,最后总要落在这样几个字上。
净水。
洗手。
不欺弱小。
“很好。”吕小布道。
黄婉抬眼看他:“会不会太浅?”
“不浅。”吕小布把纸放回案上,“越浅,越难写。大道理若不能写给孩子看,便只是士人席上的谈资。”
黄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我明日再改。可配图。比如一只手伸进污水里,旁边画个叉;一只手在热水里洗净,旁边画个圈。”
吕小布笑道:“卿连童蒙册都要画器图?”
“图比字快。”黄婉道,“不识字的人也能先看懂。”
她说完,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炭笔,又像想起什么,声音轻了几分。
“夫君。”
“嗯?”
“若我也有了孩子,你希望他先学什么?”
吕小布没有立刻答。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窗外风扫过竹帘,发出细细声响。
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黄婉的手不像寻常贵女那样软。指腹有薄茧,掌心有细小旧伤,是常年握尺、削木、执笔留下的。可这只手此刻被他握住时,却微微发热。
“先学做人。”吕小布道,“再学识字,再学做事。”
黄婉看着他。
“若是女儿呢?”
“也一样。”
她眼神一动。
吕小布道:“女儿也要识字,也要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若她喜欢器械,便去天工坊;喜欢医术,便去女医署;喜欢骑射,便上马;喜欢经义,便入学宫。她不该因为是女儿,便只被教着低头。”
黄婉怔了很久。
这句话比任何夸赞都重。
她从小听过太多人说,女子聪慧不是坏事,但不可太过;女子读书可以,却不可显露;女子制器有趣,却终究只是闺中消遣。连父亲疼她,也只能护着她在黄氏门内不被流言压倒。
可吕小布说得像理所当然。
女儿也一样。
黄婉慢慢低下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若是儿子呢?”
吕小布笑了:“儿子也一样。不因是男儿便可骄横,不因是温侯之子便可凌人。若他将来只会仗势欺人,我会亲自收拾他。”
黄婉终于笑了。
“那他大约会怕你。”
“怕我不如敬你。”吕小布道,“若他见他母亲能造水车,能定纸署,能与韩暨、马钧争器理,便会知道,聪明与担当不分男女。”
黄婉眼中那点笑意慢慢化成水色。
她侧过脸,像是不愿让他看见。
吕小布却没有放开她,只把她往怀中轻轻一带。
黄婉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屋中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着图纸与童蒙册,炭笔滚在一旁,纸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灯光落在黄婉发间,把那缕浅黄映得温暖。吕小布低头看她,忽然想起白日旧渠边,她站在泥水旁让役夫踩踏板的模样。
那时她像一柄刚出鞘的尺,清冷、锋利、准确。
此刻却像被灯火暖过的玉,仍有棱角,却肯在他掌心里慢慢软下来。
黄婉低声道:“我今日看甘夫人抚着小腹,忽然有些羡慕。”
吕小布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才进门,不该急。阿尼亚夫人也说,我从前饮食不稳,体弱处要慢慢补。可是……听见几位姐姐都有了身孕,心里还是会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不是要与谁争。”
“我知道。”
“也不是觉得孩子比天工坊重要。”
“我也知道。”
“只是觉得,若能有一个孩子,身上有你的血,也有我的血。他将来或许会问我,踏轮翻车第一架是怎么转起来的;也会问你,为什么要写圣典,为什么要开学宫,为什么要让女子也署名入册。”
黄婉抬起头,眼底微红,却明亮。
“那样很好。”
吕小布心中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抚过她鬓边垂下的发丝。
“会有的。”
黄婉看着他:“夫君总是这样笃定。”
“因为我信。”
“信什么?”
“信你在我身边,信我们还有很多年。”吕小布低声道,“月英,孩子会来。但在孩子来之前,你不必把自己先变成母亲。你先是黄婉,是月英,是天工坊未来的女匠首,是我的夫人。”
黄婉眼睫轻轻一颤。
“可我性子急。”
“我知道。”
“看见器物不转,我急;看见图纸不清,我急;看见马德衡只回八个字,我也急。”黄婉低声道,“如今连孩子的事,我也急。”
吕小布笑了一下,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眉心。
“急也不怕。急了,便有人劝你。”
黄婉抬眼:“谁劝?”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我们劝。”
黄婉一怔,忙从吕小布怀中坐直。
门帘被人轻轻挑开。
步练师披着一件青色外衣,由甘香扶着进来。甘梅跟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甄伏抱着账册站在最后,脸上写着“我只是路过”,可脚步却一点也没往外走。
黄婉脸一下子红了。
“几位姐姐……”
甘梅把汤盏放在案上,笑道:“不必慌。我们不是来抓人的。”
甄伏低声道:“我本来不是要来的。”
甘梅回头看她:“那你现在可以走。”
甄伏抱紧账册:“来都来了。”
步练师在软席上坐下,目光温柔地看向黄婉。
“我听阿尼亚夫人说,你今日旧渠试器后又站了许久,晚上还不肯早睡,便过来看看。”
黄婉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写了几行小册。”
甘梅拿起那张童蒙小册看了一眼,眼睛微亮。
“这个好。孩子先学这个,比先背一堆听不懂的经义强。”
步练师也接过来看,指尖在“粮不可浪费”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几句不只给孩子,大人也该读。”
甄伏看了一眼:“若要印小册,字再大些,纸别用太贵的。给孩子看的东西,容易弄脏,太贵反倒舍不得用。”
黄婉立刻点头:“芙芙说得对。”
甄伏耳根微红:“我只是算账。”
甘梅笑道:“我们芙芙如今每次说‘只是算账’,便是已经动心要帮忙了。”
甄伏不答,低头把账册翻开,像是忽然对某一列数字极有兴趣。
步练师看向黄婉,声音温和:“月英,我知道你急。”
黄婉低下眼。
“我是不是太不稳重?”
“不是。”步练师道,“刚成婚,见身边人都有孕,心里动念,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衍儿前几日还偷偷问阿尼亚夫人,有孕到底是什么感觉。”
甘梅立刻咳了一声:“师师。”
步练师笑意浅浅:“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甘梅脸上红了些,却还是大方道:“我确实问了。问完才知道自己也有了。可在知道之前,我也急。看见雒阳三位夫人都有孕,我心里也空了一下。”
黄婉惊讶地看向她。
甘梅坐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月英,欢喜和羡慕可以同时有。你替我们高兴,也可以替自己盼着。这不是争,也不是错。”
黄婉眼中微微泛热。
步练师接道:“子嗣是缘分,也是身体慢慢调养后的结果。你如今才入府,身子又刚经历这些奔波。阿尼亚夫人既说要调养,便先调养。越急,反而越伤心神。”
黄婉低声道:“可若一直没有呢?”
屋中静了一息。
吕小布正要开口,甄伏忽然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急什么?”
众人都看向她。
甄伏把账册往怀里一抱,脸上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藏不住的酸。
“我比你们几个都早遇到温侯。论先后,我最早。结果呢?你们一个个成礼的成礼,有孕的有孕,我还连婚配都没有。”
甘梅忍笑:“芙芙这是终于说心里话了?”
甄伏脸一红,立刻道:“我没有吃味。”
步练师轻声道:“我们也没说你吃味。”
甄伏更不自在了。
“我只是讲道理。”
吕小布看着她,眼中也带了笑:“芙芙讲。”
甄伏抬起下巴,像在给自己壮胆。
“世人多说女子十四便可婚配。可温侯偏不同意,说未满十六不许嫁入府中。旁人家怎么做,温侯管不着,可温侯府中不能这样。”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吕小布一眼。
“我明年才十六。”
甘梅笑道:“所以芙芙明年也能成礼了?”
甄伏耳根红得像火,仍嘴硬道:“谁说我要嫁了?”
柳青若在这里,必定当场笑倒。可此刻屋中几人都忍着,连黄婉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步练师温声道:“芙芙说得其实很对。夫君不肯让未满十六的女子成婚,是因为他真把女子当人看,不当作门第与婚约里的器物。月英,夫君既能为芙芙等一年,也能等你的孩子慢慢来。”
黄婉一怔。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挑开了她心里那团乱线。
是啊。
吕小布连甄伏都能等。
他不急着用婚约来占住一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女,也不肯让甄伏因为世俗规矩早早入府。这样的人,又怎会因为她一时没有身孕便轻看她?
甘梅拍了拍黄婉的手。
“夫君嘴上有时不正经,可这种事上,他比谁都守规矩。”
甄伏小声道:“就是太守规矩了。”
甘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甄伏瞪她:“你笑什么?”
甘梅道:“笑芙芙明明心里急,嘴上还要说不在乎。”
“我没有急。”
“好,你没有急。”甘梅顺着她说,“只是明年十六而已。”
甄伏气得抱着账册转过身去。
屋中气息因此松了下来。
黄婉看着她们,心里那点绷紧的急意也被一点点揉开。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不安有些难以启齿,可甘梅说她也急过,步练师说羡慕无错,甄伏又用自己的别扭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在急。
每个人都曾在不同的地方等过。
等孩子。
等婚约。
等被承认。
等自己在这个府中找到位置。
吕小布重新握住黄婉的手,声音低而稳。
“月英,听见了么?”
黄婉点头。
“孩子不是军令,不是图纸,也不是旧渠试车。不能规定哪日转,哪日成。可我答应你,若你想要,我们便一起等。若来得早,我欢喜;若来得晚,我也欢喜。若暂时没有,我仍每日来天工案看你,仍陪你改图,仍听你骂马德衡,仍把你写的童蒙册放进义学。”
黄婉眼眶终于红了。
“夫君……”
吕小布轻轻拭过她眼角。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不是因为能生孩子才珍贵。”
步练师接道:“你是黄月英。”
甘梅笑着补了一句:“是能把韩公至气得拍案的黄月英。”
甄伏背对着众人,小声道:“也是能让马德衡只回八个字的人。”
黄婉破涕为笑。
“那八个字又不是夸我。”
甄伏转回身:“但他若看不上,连八个字都懒得写。”
甘梅道:“芙芙这句话也算夸人?”
甄伏道:“我本来就在夸。”
黄婉看着她,轻声道:“多谢。”
甄伏别开脸:“不用谢。我只是说实话。”
步练师将那张童蒙小册重新放回案上。
“这小册很好。月英可继续写,等孩子们将来读。也不只给我们的孩子读。鲁阳义学、雒阳学宫、圣堂童蒙,都可以用。”
黄婉低头看那几行字,神情渐渐稳下来。
“那我明日再写几页。”
甘梅道:“先睡。”
黄婉刚要反驳,甘梅已经指了指她眼下的淡影。
“你若再熬,阿尼亚夫人明日一定来训人。”
甄伏凉凉道:“夫君也会被训。”
吕小布无奈:“为何我也被训?”
甄伏看了看黄婉,又看了看吕小布,低声道:“因为她昨夜没睡好,温侯定然脱不了干系。”
黄婉脸瞬间红透。
甘梅笑得肩头发颤。
步练师也忍不住侧过脸,眼中笑意如水。
吕小布轻咳一声:“芙芙,账册核完了?”
甄伏立刻抱着账册站起:“没完。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众人道:“黄婉姐姐。”
黄婉抬头。
甄伏声音很轻:“你不用急。你才刚来,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你了。”
说完,她不等黄婉答话,掀帘便走。
屋中安静了片刻。
甘梅轻声道:“芙芙嘴硬,心软。”
黄婉望着门帘,眼底柔了下来。
“我知道。”
步练师起身,甘香连忙扶住她。她走到黄婉身边,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下来的发丝。
“睡吧。明日旧渠还要试,童蒙小册也要写。孩子的事,慢慢来。”
甘梅也起身,顺手把安神汤推到黄婉面前。
“喝了。阿尼亚夫人说的。”
黄婉乖乖端起汤盏。
甘梅满意道:“这才像话。”
几人离开后,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灯火柔柔地照着案上两张纸。
一张是踏轮翻车改图,墨线冷硬,标注密密麻麻。
一张是童蒙小册草样,字写得大而端正。
吕小布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黄婉喝完汤,低声道:“夫君。”
“嗯?”
“我好像没有方才那么急了。”
吕小布笑道:“这便好。”
“但还是有一点急。”
“那也没关系。”
黄婉抬眼:“真的?”
“真的。”吕小布道,“月英若完全不急,便不是月英了。你急着让水车转,急着让纸更好,急着让圣典能印出来,急着让孩子将来有书读。这样的急,我很喜欢。”
黄婉眼中又亮起来。
“那孩子的事呢?”
吕小布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
“也可以盼,但不要怕。”
黄婉轻轻点头。
“好。”
吕小布把那只绣着木轮的香囊放到枕边,又替她解下外衣。黄婉这一次没有再逞强,只乖乖靠进他怀中。
窗外月光淡淡。
鲁阳城在夜色中安睡,旧渠的水仍在慢慢流。那架粗糙的小翻车停在渠边,木轮上还沾着湿泥,等着明日再次转动。
而在这间小小内室里,黄婉靠在吕小布怀中,终于睡得安稳。
像一枚尚未发芽的种子,已经被放进了温热的土里。
不必催。
不必怕。
春日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