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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风花雪月:月英问约 黄婉,字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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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来信压在案上。
灯火下,纸色微黄,墨迹很重。那一行字像刀背压过竹皮,隔着几步也能看见锋芒。
> 黄氏女若入雒阳,荆州北门便不止失南阳。
>
黄承彦坐在案前,手指按着信角,久久未动。
厅中无人先开口。
鲁阳旧渠试轮方歇,踏轮翻车第二次下水暂成,旧渠低田得水,天工案也立下第一号试器。可这一封信来得太快,快得像荆州那边早已把黄婉这两个字记在了军府图册上。
吕小布看完信,重新放回案上。
“黄祖来得急。”
黄承彦叹道:“族兄不是只为刘景升说话。他守江夏,处荆州北门,凡南阳、江夏、襄阳之间稍有风吹草动,皆会先压到他身上。”
司马微坐在一旁,缓缓道:“黄氏散在数处,各有处境。黄祖在江夏,有兵有地;黄盖在孙氏处,已随江东起落;黄忠远在长沙,年长而名未显。承彦在荆襄士林,又有月英这般器才。刘景升看重的,未必只是一个女子。”
黄承彦苦笑:“正是。小女若只是黄氏女,刘景升不会急。可如今她的踏轮翻车入鲁阳天工案,温侯又公开署其名,荆州便会觉得黄氏器脉外倾。”
郭嘉捧着温水,脸色仍白,眼神却清。
“刘景升善坐观,也善纳名士。他未必真懂踏轮翻车,却懂得一件事:若南阳士族、工匠、水利、黄氏都往温侯这边看,荆州北面便松了。”
李严冷声道:“所以信中才说,不可使黄氏女入温侯手。”
“入手”二字一出,黄承彦脸色更沉。
吕小布抬眼:“黄公,月英不是谁的手中物。”
黄承彦看向他。
吕小布道:“黄氏也不必因一桩婚约,举族投我。黄祖有江夏之责,黄盖有江东旧义,黄忠若在长沙,自有其行路。黄公可写信,可开门,但不必替他们择主。吕布要的是他们看见此处有路,不是用月英逼黄氏改旗。”
黄承彦的手指慢慢松开信角。
“温侯此言,老夫记下。”
许靖在旁抬笔:“要记入记言案么?”
吕小布道:“记。”
许靖写下:
> 温侯曰:黄婉非手中物,黄氏非婚约所驱。人才来去,当以功业待之,不可以亲族相迫。
>
许劭抚须道:“此句若传出,黄氏会安心些,刘景升却更难安心。”
郭嘉笑了笑:“让他难安心,总比让他太安心好。”
厅中气氛稍松。
黄承彦却仍有忧色。
“温侯,老夫还有一问。”
“黄公请言。”
“若月英入雒阳,她是入天工坊,还是入温侯府?”
这话问得直。
陈群手中笔停了停。宋忠也抬起眼。此问不是单论婚嫁,而是问女子之名、器才之名、黄氏之名,究竟会被放在何处。
吕小布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先入她自己所愿之处。若她愿入天工坊,便入天工坊;若她愿与我定约,再论婚约。二者可并行,却不可互相吞没。”
黄承彦看着他:“温侯当众赏识月英,老夫自是欢喜。只是这乱世里,女子之名常被夫族、父族、门第遮住。温侯说不吞没,何以为凭?”
吕小布取来一片空白木牍。
“立约。”
陈群眼神一动:“何约?”
“天工三约。”
吕小布将木牍推到陈群面前。
“第一,署名之约。凡器物图纸、试器、改器,谁制谁署,谁改谁记。黄婉之器,不得改署黄氏,不得改署温侯府。”
陈群落笔。
“第二,试错之约。试器有损,记错、改错,不以妄为论罪;隐错、夺功、虚报,依法责罚。”
陈群再写。
“第三,入坊之约。黄婉若入雒阳天工坊,可立独案,可领匠人,可与马钧、韩暨等同议器理。若有人以其为女子而不听器理,按违坊令论。”
厅中静了下来。
韩暨原本低头看翻车图纸,听到此处,抬头道:“韩暨无异议。器理若在她处,我听她;器理若不在她处,她也须听我。”
吕小布点头:“正该如此。”
黄承彦看着陈群写完的木牍,眼底有光动了一下。
“此约,可给月英看?”
“本就是给她看。”吕小布道,“她若不认,便改。她若认,便签。”
黄承彦起身长揖:“温侯待小女,不轻。”
吕小布还礼:“是她先不轻。”
这一句落下,黄承彦再无多言。
夜风从窗隙入厅,灯火微晃。黄承彦将江夏来信收好,又把天工三约副本压在袖中。转身离去时,他背影不复先前那般沉重。
吕小布看着他离开,心中却没有轻松。
江夏那一封信提醒得很清楚。刘表已看见黄婉的分量。婚约若成,便不是一段风月,而会牵动黄氏、荆州、雒阳天工坊与南阳士脉。
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慢。
次日午后,鲁阳府后小园设了茶席。
这不是官署案会,来者也不多。步练师、甘梅、甄伏、甘香、柳青、甄荣、阿尼亚围坐一处。黄婉来时,怀里仍抱着图纸,指上包着白布。
她一入园,先看桌上有没有水渍。
甄伏看见,冷声道:“这里不是工棚。”
黄婉道:“图纸怕水。”
甄伏把一只空木匣推过去:“放这里。”
黄婉看了她一眼,将图纸放入匣中。
“多谢。”
甄伏别开脸:“我怕汝又漏附签。”
甘梅在旁笑出声。
“芙芙今日嘴比旧渠木轴还紧。”
甄伏抬眼:“汝今日青梅少吃些,阿尼亚夫人说过,酸食不可贪。”
甘梅立刻闭嘴,手却悄悄把盘中青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阿尼亚看见,没说话,只把盘子又挪回中央。
柳青忍着笑,低头倒茶。甘香坐在她旁边,轻声对黄婉道:“月英姑娘,今日茶中加了安神草,不苦。”
黄婉点头,坐下后却没有立刻喝茶。
她看向步练师。
“步夫人,黄公说,温侯立了天工三约。”
步练师将木牍放到她面前。
“是。夫君说,汝若不认,可改。”
黄婉拿起木牍,一行行读。
她读得很慢。
读到“不得改署黄氏,不得改署温侯府”时,她指尖停了停。读到“试器有损,记错、改错”时,她眉间松了一点。读到“可立独案,可领匠人”时,她抬头看向阿尼亚,又看甄伏。
“这不是给我好听话。”
甄伏道:“规条比好话耐用。”
黄婉看了她一眼:“这句像温侯说的。”
“是他说的。”甄伏语气淡淡,“我只是觉得有用。”
黄婉低头,继续看木牍。
园中风轻,树影落在茶席间。几名女子各自安静,没人催她。
半晌,黄婉开口:“若我嫁入温侯府,此约仍有效?”
步练师道:“婚约不能吞天工约。”
甘梅接得很快:“若有人敢吞,汝来找我。”
柳青拍了拍腰间短刀:“也可找我。”
甘香柔声道:“账册也能帮汝留凭。”
甄荣微微一笑:“若将来雒阳天工坊立案,赵家也可替汝作证。”
黄婉看着她们,眼神有些少见的迟疑。
她不是不知女子之间也有争斗。许多府门之内,笑语比刀轻,伤人却更深。可眼前这些人说话不同。有人直,有人柔,有人冷,有人热,却没有一人把她当作要被摆进屋中的新器。
阿尼亚将一只小瓷瓶推给她。
“手伤换药。若明日还要看轴,今日不可沾水。”
黄婉接过:“多谢。”
阿尼亚又道:“汝发色浅,气血也弱。我写了调养方,肉、豆、芝麻、姜汤,按时食。还有柔身导引,久蹲久弯之人须练。”
黄婉立刻问:“可给匠人练么?”
阿尼亚笑了:“可。”
甘梅小声道:“看吧,她果然先问匠人。”
步练师笑而不语。
黄婉将瓷瓶收好,忽然看向甄伏。
“甄伏姑娘,我改了成本图。”
甄伏一怔。
黄婉从木匣中取出一卷小图,推过去。
“铜皮、油蜡、硬木、铁钉四项分开列。若按韩公至改法,成本涨二成;若按黄石临时替代法,涨八分,但耐久不足。此账须甄伏姑娘核。”
甄伏看着那句“须甄伏姑娘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嘴上仍硬:“为何给我?”
黄婉道:“因为汝会算大账。”
甄伏垂眼看图,没立刻说话。
甘梅轻轻碰了碰步练师的袖口,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光。步练师只端茶,唇角压着笑意。
甄伏把图纸收好,动作很轻。
“我会核。”
黄婉道:“若错,直说。”
“自然。”
两人对视一息,各自低头饮茶。
甘梅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就算和好了?”
甄伏抬头:“谁与她吵过?”
黄婉也道:“我不记得吵过。”
柳青笑得肩头发颤。
甘香拉了拉她:“轻些。”
茶席渐暖,话题从天工案转到同心护约。
步练师把《同心护约》第二卷摊开,温声道:“月英姑娘,温侯府中夫人并非一人附一人。婚约若成,汝不必只守内室。严夫人掌家,貂蝉夫人联络士族女眷,甄姜夫人安抚诸家,甘夫人掌共济仓女眷,阿尼亚夫人掌医护,芙芙掌账,汝若入府,天工坊便是汝的位置。”
黄婉抬眼:“若我不擅内宅交际?”
甘梅道:“那便少交际。”
柳青道:“有人来找麻烦,我来挡。”
甄伏道:“不懂账,问我。”
阿尼亚道:“累了,来医棚。”
甄荣轻声道:“若要与赵云说军中器械试用,我可传话。”
黄婉看着她们,握杯的手慢慢放松。
“温侯身边,倒是人人有事。”
步练师道:“有事,才站得稳。”
这句话让黄婉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不怕做事。她怕的是,旁人只许她“有才”,却不许她“有位”。才若无位,终究会被拿去点缀旁人的名声。今日这席话里,她第一次看见另一种可能。
茶席散去后,甄伏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廊下,看着黄婉与阿尼亚说调养方。黄婉问得细,连药材阴干几日都要问。阿尼亚不烦,一项项答。
步练师走到甄伏身边。
“芙芙。”
甄伏低声道:“我没有不喜她。”
“我知道。”
“她很好。”甄伏说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够硬,补了一句,“只是太会抢事。”
步练师轻笑:“汝气的不是她。”
甄伏别过脸:“我没有气。”
甘梅不知何时凑过来:“有。脸都写满了。”
甄伏耳根发红:“甘夫人!”
甘梅一点不怕:“汝先与夫君定亲,婚期却被一件件大事压着。黄婉来得晚,却可能先行定礼。汝心里不平,有何奇怪?”
甄伏咬住唇,没有答。
步练师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芙芙,不平可以说。夫君若不知,便会以为汝万事都能自己扛。”
甄伏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要争在她前头。”
甘梅道:“汝想让夫君记得汝在等。”
甄伏眼眶一热,立刻低头。
步练师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替她拢了拢袖口。
“今晚去说。别绕,夫君听不懂绕的。”
甘梅补了一句:“他听得懂直的。”
甄伏吸了口气:“我考虑。”
甘梅笑道:“这就是要去。”
那夜,吕小布在书房核南阳六案。
甄伏来时,怀中抱着黄婉的成本图,脚步比平日轻。她站在门边,没立刻入内。
吕小布抬头:“芙芙?”
甄伏走进来,把图纸放到案上。
“黄婉让我核的成本图。”
吕小布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打开。
“汝亲自送来,只为这图?”
甄伏抿唇。
烛光落在她脸侧,显得她神色比平日软些。
“夫君是不是要与黄婉定亲?”
吕小布看着她:“若她愿,应会定。”
甄伏手指抓住袖口。
“她很好。我不是不喜她。”
“我知道。”
“我只是……”她停了足有三息,才低声道,“我只是先等着。”
这句话很轻,却比她平日所有硬话都重。
吕小布起身,走到她面前。
“芙芙,我没有忘。”
甄伏抬眼,眼中有一点薄薄水光,却不肯落下。
吕小布道:“雒阳之事、天子之事、南阳之事,一件件压来,我总想着等局势再稳些,便给汝一个不仓促的礼。可等,也会伤人。”
甄伏没有说话。
“黄婉若定亲,不会越过汝。汝与她不同。汝是早已在我身边的人。”
甄伏低声道:“那为何她可能先成礼?”
吕小布沉默一息。
“因为荆州已伸手。婚约若成,可护她,也可稳黄氏。但这不是拿她当棋。她若不愿,我不会强求。”
甄伏看着他。
“那我呢?”
吕小布握住她的手。
“迎天子入雒阳后,我会正式定汝婚期。不是口头哄汝。明日我写入私约,交严平、貂蝉、甄姜三位夫人知晓,也交汝姊姊甄姜备案。”
甄伏脸一下红了。
“谁要备案……”
“汝要凭证。”
甄伏想反驳,却没说出来。
她垂下眼,过了半晌,才小声道:“那黄婉的成本图,我会核好。她若进府,也不能乱花钱。”
吕小布笑了。
“那就请芙芙替我守住天工坊的钱袋。”
甄伏哼了一声,手却没有抽回。
“我只是暂管。”
吕小布轻声道:“暂管也好,长管也好,都是汝管。”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里灯花轻爆。甄伏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嘴角抿得很紧,却压不住那一点弧度。
第二日清晨,黄婉带着一封亲笔信来到府前。
她没有穿华服,仍是窄袖素衣,腰间挂着尺与炭笔。黄承彦跟在她身后,神色既欣慰,又有几分父亲难免的紧张。
吕小布在堂中见她。
陈纪、陈群、步练师、甘梅、甄伏、阿尼亚皆在。许靖坐在侧案,笔已备好。
黄婉把信放在案上。
“温侯,昨日三约,我读过了。今日我有三问。”
吕小布道:“请问。”
黄婉声音清晰。
“第一,若我嫁入温侯府,踏轮翻车、日后诸器,仍署黄婉之名?”
“署。”
“第二,若我试坏三架、五架、十架车,只要不欺瞒,仍许我继续试?”
“许。”
“第三,若我入雒阳天工坊,与马德衡、韩公至争器理,温侯不以府内身份压我,也不以夫人身份困我?”
“不压,不困。”
黄婉看着他,眼神像旧渠下水前那一刻,认真而锐利。
“若温侯来日反悔?”
吕小布取过木牍,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温侯印信。
“以此为凭。许文休记言,陈长文入案,甄伏核副本。若我反悔,汝可持此约当众驳我。”
许靖写笔不停。
陈群也将副本收入天工案。
甄伏拿过副本,看了看印信,低声道:“印清楚。”
黄婉望向她。
甄伏把副本收好:“我替汝存一份。”
黄婉轻轻点头:“多谢。”
堂中静了一息。
黄婉拿起那份已盖印的天工三约,指腹抚过自己的名字。
黄婉,字月英。
她将木牍收起,向吕小布长揖。
“若温侯敢签,我便敢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