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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风花雪月:茶席问器 案上灯火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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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雨后,旧渠边泥色发黑。
水从残破石缝里细细渗出,绕过半截塌木,流进低洼田沟。昨夜韩暨与黄石带匠人来过,钉了两根木桩,又在岸边支起草棚。棚下摆着那架踏轮翻车模型,旁边摊开新誊的图纸,纸角被石块压住,仍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甄伏坐在棚下,皱着眉看图。
“这轴画得太细。”
甘梅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枚青梅,咬了一口,酸得眉头一动。
“芙芙又看出错了?”
甄伏抬眼:“我不会造器,但我会看账。细轴省料,可坏得快。坏一次,工钱、木料、铁皮都要重算。省在一处,赔在三处。”
步练师坐在另一侧,身后垫着软垫。她有孕后,阿尼亚不许她久站,甘梅也被按在车边不得乱跑。二人虽不满,却都知道今日不是逞强的时候。
阿尼亚正在给旧渠边的匠人看手伤。她用清水冲净木刺扎出的血点,又撒了细药粉,动作利落。那匠人起初还拘谨,见她只问伤口深浅、是否发热,并不嫌他手黑,慢慢也放松下来。
“不要碰污水。”阿尼亚道,“今日若再下水,先缠布。”
匠人连连点头。
远处传来马车声。
一辆灰篷小车停在旧渠外。黄承彦先下车,回头掀开车帘。车中走下一名女子。
她身量高挑,衣袖挽到腕上,腰间挂着小尺、炭笔、细绳与一只木制小盒。浅黄发丝以布带束起,仍有几缕从耳侧散出。日晒过的肤色带着暖意,眉眼不作柔顺姿态,反倒像刚从某个未解的问题里抬起头。
她怀中抱着一卷图纸。
黄承彦道:“月英,这几位便是温侯身边的人。”
黄婉没有急着见礼,目光先落到棚下模型,又落到图纸上被甄伏按住的轴位。
“谁说轴细?”
甄伏也抬眼看她。
“我说的。”
黄婉走近两步,打开图纸,指着轴心道:“此处不是成器尺寸,是示意。真器轴径加三分,外裹铜皮,水槽另换轻木。若按图中粗细去造,是匠人误读,不是图错。”
甄伏眉头一挑:“图上没写。”
“匣底有附签。”
“送到鲁阳时,附签没入册。”
黄婉一顿,立刻回头看黄承彦。
黄承彦轻咳一声:“路上匆忙,或许落在车中了。”
黄婉闭了闭眼,像是在忍。
甘梅看得想笑,硬忍住了。
甄伏把账册往前一推:“既然附签未入册,那就是交付不全。天工案若照不全的图造坏,错算谁的?”
黄婉看着她,眼神终于从器物转到人身上。
“算我。”
甄伏点头:“好,记上。”
黄婉怔住。
“这便记?”
甄伏道:“做事先定责。成了有功,坏了有因。汝若不愿担错,日后功也未必能落到汝名下。”
黄婉盯着她看了两息。
“汝是甄伏?”
甄伏下巴微抬:“正是。”
“温侯未婚妻?”
甄伏耳根微红,语气更硬:“此事与账册无关。”
黄婉忽然笑了一下:“有些关系。若温侯身边女子皆只会说好话,那踏轮翻车送来鲁阳,也不过多一个摆设。”
甄伏冷冷道:“我不说好话,我只看账。”
“甚好。”黄婉在她对面坐下,把图纸摊开,“那便请甄伏姑娘看清。若真器按此尺寸加料,成本会涨几成?”
甄伏低头看图,手指点过木槽、轴套、踏板、支架。
“一成半。若铜皮用量不控,涨两成。”
黄婉道:“若省四个人力?”
甄伏指尖停住。
“那便值得。”
黄婉点头:“所以轴不可细,铜皮不可省。省料是小账,省人力是大账。”
甘梅在旁拍了一下掌。
“这句我听懂了。”
步练师唇角带笑:“衍儿听懂了大账。”
甘梅瞪她一眼:“我又不傻。”
阿尼亚处理完伤口,走到黄婉身旁,目光落在她发丝与手指上。
“黄姑娘常熬夜?”
黄婉正在看图,随口道:“做器时忘时辰。”
“常晒日?”
“水渠、田边、工棚,哪里不晒?”
“食肉少?”
黄婉终于抬头,带着几分疑惑:“阿尼亚夫人问这个作甚?”
阿尼亚伸手,示意她摊掌。黄婉迟疑一下,还是伸出手。
掌心有薄茧,指腹有细裂,指甲边缘残着一点炭黑。阿尼亚看完,又看她发色。
“汝不是怪。浅黄发与日晒、劳累、食养不足皆有关。气血若养好,发质会柔顺些,但不必为旁人把自己养成另一副样子。”
黄婉没有说话。
她听过太多议论。
黄头,黑肤,不守闺训,拆器成癖,嫁不出去。有人当面笑,有人背后笑,连父亲替她争辩时,也常先说“家有丑女”。她不在乎时,便把那些话都当风;可风吹得久了,也会在骨头缝里留下凉意。
阿尼亚这句话却不同。
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她像医者看一株草木,指出它为何枯,如何养,却没有说它该长成牡丹。
黄婉收回手,声音低了些。
“多谢。”
阿尼亚道:“若愿意,我可给汝写调养方。还有柔身导引,久蹲、久弯、久握尺的人都该练。”
甘梅立刻道:“这个要学。夫君说郭奉孝也要学。”
黄婉问:“郭奉孝是谁?”
甄伏道:“一个连半式伏撑都做不了的人。”
步练师轻轻咳了一声:“芙芙。”
甄伏别过脸:“我说的是实话。”
黄婉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步练师这才开口:“黄姑娘,今日我等来,不是替温侯问婚事,也不是替黄公劝汝。只是想看一看踏轮翻车,也想让汝知道,温侯已将此器入天工案,署名黄婉,字月英。日后此器成败,皆先归汝名下。”
黄婉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署名?”
甄伏把天工案副本递过去。
黄婉接过,看到上头一行字。
> 南阳天工案第一号试器:踏轮翻车。制图者,黄婉,字月英。
>
她看了很久。
风从旧渠上吹过,掀起纸角。黄婉用手按住那一行字,指节慢慢收紧。
“他真这样写?”
步练师道:“是。”
“不是写黄承彦之女?”
“不是。”
“不是写黄氏献器?”
“不是。”步练师望着她,“写的是汝。”
黄婉低下头。
这比任何称赞都重。
她不是黄承彦的附属,不是黄氏用来联络谁的名字,也不是被乡里笑谈的怪女子。她做出的器,被写在案上,归她自己。
黄承彦站在棚外,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也常护她,却未必真正给过她这两个字:署名。
甘梅咬完青梅,拍了拍车沿。
“温侯这人有时说话怪,做事却算数。汝若不信,去问他器物。问到他答不上来,再骂也不迟。”
黄婉抬头:“我为何要骂他?”
甘梅直言:“若他只是贪黄氏,便该骂。”
棚下静了一下。
黄承彦差点被口水呛住。
步练师却没有拦,只看向黄婉。
黄婉反倒认真点头:“有理。”
甄伏道:“若他答得上来,也别急着信。再看他许不许汝试错。”
黄婉转向她:“甄伏姑娘也常试错?”
甄伏眼神一僵:“我不做器。”
“账也会错。”
甄伏盯着她。
黄婉道:“错账若能查出,下一册便更准。器物也一样。”
甄伏沉默一息:“这句话还行。”
甘梅笑出声。
步练师把话接回正处:“黄姑娘,明日旧渠试车,汝可愿亲自主持?”
黄承彦立刻道:“月英,旧渠人多,不必亲去。图纸给韩公至与黄石便可。”
黄婉摇头:“不行。第一次下水,错处最多。若我不在,他们会把图改成自己习惯的样子。”
黄承彦还要劝,阿尼亚先道:“可去。但午后日烈,要戴帷帽。不可空腹。手上旧裂需涂药。”
黄婉看向她:“这样便可?”
“这样便可。”
黄承彦叹道:“阿尼亚夫人一句,比我十句有用。”
黄婉低头整理图纸,没有接父亲的话。
步练师看了黄承彦一眼,轻声道:“黄公放心。明日我等亦在。”
黄承彦长揖:“有劳诸位。”
黄婉忽然问:“温侯也会来?”
步练师微笑:“若军务不急,他应会来。”
黄婉把图纸卷好。
“那便让他看。若他只会说好听话,我不进雒阳天工坊。”
甄伏道:“雒阳天工坊尚未全立。”
黄婉抬眼:“所以才要看谁来立。”
这句话落下,旧渠边一时安静。
韩暨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几段木料,恰好听见最后半句。他停下脚步,看向黄婉。
“黄姑娘觉得韩暨不能立?”
黄婉转身看他,毫不避让。
“韩公至能治水,也能看器。但此踏轮翻车,不是韩公至所制。若韩公至改得好,我服;若改得不如我,我不服。”
韩暨眼中没有怒意,反而亮了。
“好。明日下水见。”
黄婉点头:“下水见。”
甘梅低声对步练师道:“这两人像要打起来。”
步练师道:“不会。他们只是都看重器。”
甄伏看着黄婉,忽然觉得此人不难相处。
不绕弯,不装弱,不把话藏在脂粉后头。只是锋利得很,像未磨边的铜片,碰一下便割手。
可若真磨好了,也会很亮。
日头偏西时,旧渠边的人渐渐散去。
黄婉留下修改图纸,阿尼亚给她涂了药,又教她几个舒展肩背的动作。黄婉起初觉得古怪,做了两下后,肩颈确松了些,眼神立刻变了。
“此法何名?”
“柔身导引。”阿尼亚道,“身毒旧法,华元化也会改。”
黄婉立刻问:“能否画成图?工匠久蹲久锯,肩背多伤。若此法有用,天工坊该贴一份。”
阿尼亚笑了:“可。”
黄婉又问:“郭奉孝也练这个?”
甄伏冷不丁道:“他最该练。”
黄婉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亮,很快被她压回去。她似乎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笑得太松,低头又去收尺。
步练师看在眼里,没说破。
回鲁阳府的路上,甘梅靠在车厢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她。”
甄伏抬头:“才见一面。”
“见一面也能喜欢。”甘梅道,“她不像那些绕来绕去的人。”
甄伏道:“她嘴也不软。”
“汝嘴软?”甘梅反问。
甄伏一噎。
步练师靠着软垫,眼神含笑:“黄姑娘心里有一道门。今日天工案署名,只是把门敲响。明日旧渠试车,才是她真正看温侯的时候。”
阿尼亚把药箱放稳,轻声道:“她不怕被人说怪。她怕被人当作怪物收起来。”
车中静了静。
甘梅道:“夫君不会。”
甄伏低声道:“要看他明日怎么做。”
步练师望向车帘外的暮色。
“是。要看。”
夜里,吕小布听完几人回报,没有立刻说话。
甘梅把黄婉那句“不进雒阳天工坊”学了一遍,语气学得极像。吕小布听得笑了。
“她还对韩暨不服?”
甄伏道:“不止韩暨。听见马德衡在雒阳天工坊,她也问了一句:‘马钧造过几架下水可用的翻车?’”
吕小布笑意更深。
马钧、韩暨、黄婉。
这三人若能同入天工坊,雒阳那座旧城,或许真能先从木轮、铁轴、水车、织机里醒过来。
步练师看着他:“夫君明日若去旧渠,别先夸人。”
吕小布挑眉:“为何?”
甄伏道:“她不信空夸。”
甘梅道:“问器。”
阿尼亚道:“还要看她手伤,不许她久蹲。”
吕小布一一记下。
他忽然觉得,这场相识已经不只是他与黄婉之间的事。甄伏、步练师、甘梅、阿尼亚各自从不同方向替他探过一遍,也替黄婉铺出一条不必被审视的路。
若他明日做错,先不必黄婉骂,屋里这几位便不会轻饶他。
夜深后,吕小布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天工案副本。
他想起后世关于黄月英的寥寥传闻。
黄头黑色,才堪相配。
太冷了。
冷得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一条注脚里。有人记得她嫁给谁,有人记得她是否助夫,却少有人问她亲手做过什么,想去哪里,是否愿意一生只站在别人的影子里。
吕小布用指腹轻轻按住“黄婉,字月英”那一行。
诸葛孔明日后会名满天下,那是另一条路。可这条路上,黄婉不该只是某个名士的妻。她可以是天工坊的祭酒,可以是翻车、织机、木牛、改犁的署名者,可以在学宫里同马钧、韩暨争到拍案。
窗外风声渐起。
案上灯火摇了一下。
门外亲卫低声道:“温侯,韩公至送来明日试车的时辰。辰时下水。”
吕小布收起副本。
“告诉韩暨,明日我亲自去。”
亲卫应声退下。
吕小布望向旧渠方向,眼底光芒沉静。
明日不问婚。
先问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