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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争霸天下:弋阳来客 韩暨转动木 ...

  •   弋阳来客停在鲁阳府前。

      车马残破,箱笼不多,随行之人却皆护得很紧。几名部曲站在车侧,衣甲上有刀痕,手中兵器并不齐整,却没有半分散乱。

      为首的韩嵩衣袍清瘦,神色平正。他像是一路风尘赶来,眉间有疲色,眼中却很亮。持枪青年立在队伍后方,甲胄有缺,枪锋却擦得干净。那人看向吕小布时,目光不低,不避,也不急于表功。

      许褚手中的名单滑开一角,正露出两个字。

      魏延。

      许褚瞪了瞪眼,又看那持枪青年。

      “汝便是魏延?”

      青年向前一步,拱手道:“魏延,字文长。弋阳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像刀尚在鞘中,鞘口已经透出寒意。

      吕小布没有立刻唤他。

      他先看向韩嵩。

      “韩德高自荆州而来,还是自弋阳而来?”

      韩嵩长揖:“某本避乱荆州,近来闻温侯入颍川、取鲁阳,又见刘景升遣使欲先控南阳,便知荆州未必可久依。故与几位同乡同行,欲来鲁阳观温侯行事。”

      “观后如何?”

      韩嵩抬眼,看向府前三案,又看向旁侧新增的商旅案、评籍案、记言案。

      “温侯入城而不纵兵,封仓而不焚册,收旧吏而不尽废,纳工匠而不轻贱。此四事若能守住,南阳可安。”

      许靖在记言案旁抬头:“韩德高此言,我记下了。”

      韩嵩看向许靖,微微一笑:“文休兄若记,便记全。韩嵩尚有一句。”

      “说。”

      “若守不住,今日称赞,来日便是罪证。”

      许靖眼中露出一点兴趣:“甚好。”

      吕小布笑了笑。

      “德高先生愿把称赞也写成约束,倒合我意。”

      韩嵩道:“乱世事主,最怕只听好话。温侯既敢让许文休记言,想必也容得韩嵩直说。”

      “容得。”吕小布道,“德高先生熟荆州士人,又知刘景升虚实。可暂入司隶从事,协公达参赞荆襄方向。若不愿入署,也可先在鲁阳观事。”

      韩嵩没有推辞。

      “韩嵩愿暂入幕府,但有一言在前。若温侯只求夺地,不求安民,韩嵩可去。”

      李严冷冷道:“来得迟,话倒硬。”

      韩嵩看向李严:“正方兄若只会拿人,不会容言,刑名也会变成私怨。”

      李严眼神一冷。

      吕小布抬手:“好。德高入幕第一日,先与正方互相看不顺眼,也算真。”

      郭嘉在廊下低声一笑,咳声跟着出来。

      “温侯此话可记。”

      许靖果真低头写下。

      众人都笑,李严神色仍冷,倒没有再争。

      吕小布这才转向魏延。

      “文长为何来鲁阳?”

      魏延拱手道:“本欲往荆州。路遇乱兵,车队折损,只剩十余部曲。后闻温侯在鲁阳设案招才,便来一见。”

      他说话直,毫不遮掩落魄,也不装出慕名已久的样子。

      许褚问:“汝原要投刘景升?”

      魏延摇头:“刘景升未必容我。”

      吕小布眼中浮出一点笑意:“为何?”

      魏延抬起头:“荆州多旧族,重名望,轻新进。某有兵,不多;有胆,未显;有志,不肯低头。去了荆州,若无门路,多半在营中熬年岁。”

      韩嵩听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话说得刺耳,却不算错。

      吕小布道:“那来我这里,文长想得何位?”

      魏延眼神一亮,像早等这一问。

      “能战之位。”

      许褚眉头一挑:“口气不小。”

      魏延看向许褚:“位小也可,只要能战。”

      许褚反倒笑了:“这句还成。”

      吕小布道:“若先让文长做队率,文长服么?”

      魏延沉默一息。

      府前不少人都看着他。

      若说服,便显得锋芒被折;若说不服,便显得初来便骄。魏延手指在枪杆上紧了紧,最后拱手。

      “若队率有战可打,服。若只是守仓门,不服。”

      赵云眼中浮出一点赞许。

      陈到则看了魏延的脚步、肩背与握枪姿势,低声道:“能打。”

      吕小布道:“先入军务案。陈到试其部曲,赵云试其骑步调度。若可用,暂署别部司马。若不可用,从队率做起。”

      魏延没有失望,反而眼神更亮。

      “温侯敢试,魏延便敢应。”

      “好。”吕小布道,“文长这杆枪,别只会向前,也要学会听鼓。”

      魏延拱手:“记下。”

      队伍中又走出一名士人。

      那人年岁较韩嵩略轻,衣衫虽旧,仍有旧日富贵气。眉间疲惫很重,举止却从容。

      “娄圭,字子伯。见过温侯。”

      吕小布回礼:“子伯先生。”

      娄圭眼中一动:“温侯知某?”

      “闻先生善观形势,亦通军略。”吕小布道,“只是此番车队破损,想必路上吃了大亏。”

      娄圭苦笑:“本有车马财货数十乘,路遇王忠乱部,几乎尽失。若非文长护得紧,连人也未必能到鲁阳。”

      魏延冷声道:“王忠不过乌合,若我部曲再多百人,必斩其首。”

      娄圭看他一眼:“文长此话,路上已说三遍。”

      魏延闭口。

      吕小布听到王忠之名,神色微沉。

      曹操失濮阳后,残兵、乱兵、流贼会越来越多。南阳、颍川、汝南之间道路不稳,商旅断绝,百姓也会跟着受害。鲁阳三案若只守城,不清道路,南阳仍会乱。

      “子伯先生财货虽失,眼光还在。”吕小布道,“若愿留下,可入军府参赞道路清剿与客商护券。南阳道路要通,不能只靠斩贼,也要知道贼从何来,商从何走,粮从何运。”

      娄圭微微眯眼:“温侯不是让我做军师?”

      “军师要看大局,先生眼下最知道路之乱。先把路治明白,便是军略。”

      娄圭看着吕小布,片刻后长揖:“此言不虚。娄圭愿试。”

      最后一名年轻书生上前。

      他衣冠简素,目光清定。站在魏延锋芒旁边,不显弱,也不抢光。

      “董厥,字龚袭。南阳人。愿入官府案,从文书、民政做起。”

      陈纪看了他一眼。

      “为何不先问温侯给何位?”

      董厥道:“名位可后定,事先做。南阳初定,最缺能把杂事做清的人。”

      陈纪微微点头:“入我案下。”

      董厥长揖:“谨受教。”

      至此,弋阳一行各有去处。

      韩嵩入幕府,魏延入军务案,娄圭参道路清剿,董厥入官府案。几人尚未真正归心,却都被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郭嘉看得很细。

      他低声道:“温侯用人,不先问忠心,先问能放何处。”

      荀攸道:“忠心可由事中生。若先逼人表忠,反倒多虚言。”

      郭嘉笑了笑:“公达这句话,也该让许文休记下。”

      许靖头也不抬:“已记。”

      郭嘉一怔,随即失笑。

      鲁阳府前重新忙起来。

      魏延带来的十余部曲被陈到领去试营。陈到不多话,只让他们卸甲、列队、换阵。魏延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等陈到让部曲三三分组、前后换位时,他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这阵法不像寻常伍法。”

      陈到道:“温侯军制,四组一队,三猛一慢。能冲,也能收。”

      魏延立刻追问:“三猛一慢如何配?”

      陈到看他:“先练,再问。”

      魏延盯了他一息,点头:“好。”

      许褚在旁看得乐:“文长这脾气,遇到叔至倒合适。”

      赵云道:“锋芒过盛,需磨。”

      “子龙觉得能成?”

      “能。”赵云顿了顿,“但不可放得太快。”

      许褚看了魏延一眼:“那就让叔至先磨三日。”

      陈到只道:“三日不够。”

      魏延似听见了,回头看陈到:“三十日也可。”

      陈到终于看了他一眼:“先站稳半个时辰。”

      魏延没有再说话,亲自入列。

      另一侧,宋忠与程秉、韩嵩坐在学宫案前,讨论经学与实学并列的章程。韩嵩虽未专掌学宫,却对荆州讲学风气熟悉,几句话便点出刘表治下的弊端。

      “荆州学者多,然多依附州府。刘景升礼贤,却也喜士人相互牵制。学宫若入雒阳,须防师门变党。”

      宋忠点头:“学宫不可成私门。”

      程秉道:“可设公开讲席,同一经义,许不同师说辩论。记胜负不如记所据。”

      胡昭正好经过,停下道:“此法可入问经条。只许据文、据事、据理,不许以师门压人。”

      宋忠笑道:“孔明先生来得正好,此条请先生执笔。”

      胡昭道:“字可写,理要诸公共定。”

      韩嵩看着这几人,心中那点迟疑又少了一分。此处不是一个人的幕府独断,倒真像一个新学宫正在乱世土上打桩。

      商旅案那边,吕范与娄圭已对上了话。

      吕范问:“王忠乱部在何处劫道?”

      娄圭取来木片,在地上画了几道。

      “此处近叶县旧道,南可入鲁阳,北可扰颍川,东可劫汝南商旅。他们不守一地,靠消息下手。若只派兵追,追不上。”

      吕范道:“需设护券与定期商队。”

      娄圭看他一眼:“子衡也懂路?”

      吕范道:“财货不走路,便只是箱中死物。”

      娄圭笑了:“如此,吾等有事可做。”

      陈震把二人的话记入粮路草案中,又补了一句:“道路通后,先运粮盐药布,奢物暂缓。”

      吕范点头:“同意。”

      不远处,邓芝带着几名书吏去看流民安置处。见一户老人不愿入医棚,便蹲下身与其说话。他声音不高,却耐心,直说到那老人点头,才让医徒扶人进去。

      李严远远看着,冷声道:“太慢。”

      赵俨在旁道:“但能少一桩冲突。”

      “若人人如此慢,案牍堆到明年。”

      “可若人人都快,哭声今晚便起。”

      李严看了他一眼:“赵伯然,汝很会顶嘴。”

      赵俨拱手:“正方先生要我观刑名,我便实言。”

      李严冷哼,却没有赶人。

      鲁阳一日之间,像被拆开又重组。原先南阳士族、旧吏、流民、工匠、商旅、外来士人混在一处,各自不安。如今六案分立,每人都被问姓名、所长、家口、粮数、旧役、愿往何处。问题多,笔墨也多,可混乱却少了。

      傍晚时,陈群将六案初录送到吕小布面前。

      “官府案旧吏七十三,乡老二十九,士族主事四十一。学宫案二百一十六,含工匠四十九。军务案可用旧卒一百八十三,待审者八十七。商旅案登记车马三十六乘,商户十九。评籍案初列人物七十二。记言案已录温侯今日答问十一条。”

      吕小布看向最后一句:“十一条?”

      许靖在旁道:“温侯若嫌多,明日可少说。”

      许褚皱眉:“文休先生说话一直这样么?”

      许劭笑道:“他对我也如此。”

      吕小布道:“无妨。只要记得准。”

      许靖道:“若不准,温侯可驳。”

      “好。”

      陈群低声道:“六案若成,往后可作为郡县接收模板。”

      “先试。”吕小布道,“鲁阳不是雒阳,不可急着推广。三日后看是否能转。”

      陈群点头。

      吕小布又道:“长文,记一条。凡新收之士,不立刻委重任。先入案,后试事,再授职。名望可令其入席,不能令其越法。”

      陈群眼中一亮:“此条可入天衡前置。”

      “写。”

      陈群立刻记下。

      夜色再度降临。

      鲁阳府中设了简宴,不奢,只热粥、肉脯、豆饭、淡酒。吕小布没有高坐太久,只让各案主事围案而谈。宋忠、韩嵩、许劭、许靖、邓芝、陈震、程秉、吕范、娄圭、韩暨、李严、赵俨、杜袭、繁钦、董厥皆在席间。

      魏延没有坐文士席。

      他练完阵,甲未卸,只在门边吃饭。吕小布看见,命人给他添肉。魏延接过,拱手谢过,没有多言。

      郭嘉看着魏延,轻声道:“此人若用得好,是一柄长刃。若用不好,会割伤持刃者。”

      吕小布道:“长刃不能收进文匣里。”

      郭嘉笑:“温侯有数便好。”

      席间,韩嵩问及迎天子。荀攸简略说明长安书信之局,只说已遣书李傕、郭汜,又联络钟繇,不详述离间之计。韩嵩听完,沉声道:“奉天子以令不臣,此为大势。只是天子东归后,旧臣必争权。温侯要早备。”

      郭嘉抬眼:“德高先生与奉孝想得相同。”

      韩嵩笑道:“那便说明此事确险。”

      李严冷冷道:“险事才要先立刑名。旧臣若乱法,也当拿。”

      宋忠皱眉:“正方言重。”

      李严道:“宋仲子讲学,讲得人心温和。可刀落下来时,温和挡不住。”

      席间微静。

      吕小布放下杯盏。

      “温和挡不住刀,刑名也治不了饥。诸公各有所长,正因不同,才要共事。若人人都像正方,南阳三日内会人人自危。若人人都像仲子,荆州使者明日便换城门令。故官府要有文,也要有武;有教,也有法。”

      韩嵩点头:“此言公允。”

      李严没有反驳。

      简宴至半,门外有亲卫来报。

      “温侯,鲁阳西南有一队人马求见。为首者称黄承彦。”

      席中宋忠一怔。

      “黄承彦?他竟也来了。”

      司马微今日白日留在城中联络荆襄旧友,此刻正好从外入席,听见此名,眼中浮出笑意。

      “承彦来得不慢。”

      吕小布心中微动。

      黄承彦。

      他强压住那一点过快的念头,只道:“请。”

      片刻后,一名宽袍士人入内。

      他身形高朗,眉目开阔,衣上有山野风尘,腰间悬着一只小木匣。入厅后,他先向司马微一笑。

      “德操,汝果然在此。”

      司马微起身:“承彦,久别了。”

      黄承彦向吕小布长揖:“黄承彦,见过温侯。听闻鲁阳设六案,工匠亦可入册,某便赶来看看。”

      吕小布还礼:“久闻黄公高爽开列,沔南名士。今日一见,果真风骨不俗。”

      黄承彦笑道:“德操常说温侯知人,看来并非虚言。”

      吕小布请他入席。黄承彦却先取下腰间木匣。

      “入席之前,先献一物。”

      众人目光皆落在木匣上。

      黄承彦打开匣盖,里面不是珠玉,也不是书信,而是一架小小木制机具。木轮、短轴、斜槽、踏板俱全,虽只是模型,却精巧得惊人。

      韩暨眼睛立刻亮了,起身走近。

      “这是翻车?”

      黄承彦道:“翻车之意,却改了踏力与水槽角度。可省人力。”

      韩暨伸手想碰,又收住:“可否一观?”

      黄承彦把模型递给他:“正为懂行者看。”

      韩暨转动木轮,水槽随轴而起,虽然无水,仍能看出运作之理。他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抬头。

      “此物若放大,需好木、铁轴、稳架。若做得成,低田引水会快许多。”

      宋忠、程秉等人皆围了过来。

      吕小布看着那架小翻车,心里已大概猜到,却仍问:“此物出自黄公之手?”

      黄承彦抚须,笑得颇为得意。

      “不是。”

      他从匣底取出一片细木签,递给吕小布。

      木签上字迹清劲,旁边还画着一枚小小齿轮。

      落款只有二字。

      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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