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争霸天下:鲁阳立案 紧随其后 ...
-
鸡鸣之后,鲁阳城终于看见晨光。
天边先是灰白,随后一点浅金从远山后慢慢铺开。城墙上的火把一盏盏灭下,留下焦黑的木柄和未散的烟气。夜里紧闭的门板陆续开出细缝,百姓从门后探出头,见街上无尸、无抢掠、无乱兵,才有人敢端着木桶出来担水。
几个孩童被大人拽着,不许靠近军士,却又忍不住看那些整齐排列的骑兵。近卫重骑不动如铁,赵云麾下的士卒则换防巡街,脚步轻而稳。偶有百姓让路太急,差点摔倒,军士也只是侧身避开,没有呵斥。
鲁阳人眼里的惊惧,便一点点松动了。
医棚那边最先升起炊烟。
阿尼亚没有随军至鲁阳,但她昨夜赶写的医棚规条已由华佗医徒带来。规条挂在木牌上,字迹不算好看,却清楚:清水一桶,污水一桶;伤布煮过再用;药渣集中埋;咳热者分棚,不与伤者同卧;病者名册每日更写。
城中旧医者起初不太服气。
他们行医多年,见一个异域女子写来的规条,心里多少有些抵触。可华佗医徒只问了几句:若伤布不煮,脓疮如何少?若咳热者与刀伤者同卧,传染如何防?若药渣乱倒,孩童误食谁担责?
几句问下去,旧医者便不再说话。
他们按规条分水、煮布、验伤。那名开门旧吏换过药,脸色虽白,精神已稳。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棚外,仍不敢离丈夫太远。每当有军士经过,她便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搂紧,可见无人惊扰,才慢慢松手。
甘香与柳青不在鲁阳,茶席女曹也未至。可阳翟那套名册法,已经被带到这里。
吕小布站在医棚前,看着木牌上的规条,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之感。
制度传得比人快。
只要有人愿意照着做,它便会在下一座城先活起来。
辰时,宋忠领着几名学子过来。
这位南阳经师一夜未睡,眼下已有青色,衣袍仍旧整齐。他手中捧着第一卷学宫案初录名册,神色比昨夜复杂许多。
“温侯,学宫案初录一百三十七人。经师十六,书吏二十一,算吏七,医者九,工匠二十八,学子五十六。”
“工匠二十八?”吕小布问。
宋忠略有些不自在,却仍答道:“原先不少人不敢上前。黄石入册后,又来了二十余人。有人会织机,有人会陶窑,有人会修堤。”
吕小布点头:“好。仲子先生今日这一笔,胜过多收二十个空谈名士。”
宋忠叹道:“温侯此法,起初确令宋忠不安。可见那老匠入册时的神色,才知昔日学宫确窄了。”
昨夜,那个叫黄石的老匠站在学宫案前,手指粗黑,指甲里嵌着洗不尽的泥。宋忠问他姓名时,他愣了许久,像不敢相信自己能与经师、书吏、学子一样被问姓名。
“黄石。”
“年岁?”
“五十有二。”
“所长?”
老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渐稳:“水车、犁铧、木轴。”
宋忠写下:天工类,黄石,善水车、犁铧、木轴。
那一笔落下,黄石看着竹简上的自己名字,眼圈竟有些红。
宋忠当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讲经多年,讲“民为邦本”时也自认真诚,可他从未想过,一个能修水车、补犁铧的人,究竟有没有资格和经师同入学宫案。过去,他会说那是工役,是杂技,是器用之末。可鲁阳一夜,让他看见另一种可能。
若没有这些器用之末,田如何灌,粮如何生,百姓如何活?
吕小布道:“学问若不能让人活得更好,便只剩谈资。”
宋忠长揖:“宋忠受教。”
他退下后,许褚又拿着名单来了。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仲康昨夜未睡?”
许褚咧嘴:“不困。名单还长。”
“念谁?”
“韩暨。”
吕小布眼神微亮。
“念。”
许褚精神一振,站到府前。
“韩暨,韩公至。”
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听见此名,立刻有人议论。
“韩公至?”
“杀陈茂后避于山中的那个?”
“他也会来?”
许褚第二遍喊:“韩暨,韩公至。”
无人应。
第三遍时,街角传来一声笑。
“温侯连山中躲祸的人都记得,韩暨再不出来,便显得太不识礼。”
众人望去。
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从街角走来,衣袍朴素,袖口有补痕,腰间却挂着一把短剑。他步子不快,神色坦然,走到府前长揖。
“韩暨,字公至。见过温侯。”
吕小布上前还礼:“公至先生远在山中,我还怕今日错过。”
韩暨抬眼:“温侯何以知我?”
“南阳韩氏有才,公至尤善水利、冶铸,又有胆气。”吕小布道,“昔日杀陈茂,非为私怨,是不肯受辱。乱世里有胆不难,有胆后还能避祸自全,才难。”
韩暨眼神一凝。
这几句话,比单纯称赞更重。吕布知道他的事,也知道他为何躲,更没有把他看作单纯亡命之人。
“温侯欲用我何处?”
吕小布指向学宫案:“先入天工、水利两类。鲁阳、南阳多河渠陂塘,日后长安三辅、雒阳宫苑旧渠,也都需要能看水土的人。”
韩暨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宋忠案前那些工匠,见老匠黄石正与几名书吏说水车,神色微动。
“工匠也入案?”
“入。”
“若韩暨与匠人同席议水利,温侯不以为低?”
吕小布道:“水不因士人清谈而改道,铁不因门第高低而自成器。能治水者,便坐水利席;能冶铁者,便坐冶铁席。”
韩暨忽然笑了。
“这话合我胃口。”
他拱手:“韩暨愿试。”
许褚低声道:“又一个。”
郭嘉在旁道:“仲康可别念太快。鲁阳府要坐不下了。”
许褚认真想了想:“那就让他们站着。”
宋忠领韩暨入案,黄石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烧黑的木炭画水车轮。见韩暨来,黄石下意识要起身行礼,韩暨却先蹲了下来。
“你这轮轴画错了。”
黄石一怔:“哪里错?”
韩暨拿过木炭,在轴心处添了一笔:“水浅时,轮要轻,轴若太实,初转费力。鲁阳旧渠淤浅,不适合大轮,先试双踏小车。”
黄石眯眼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拍地面。
“对!老汉昨夜还想着哪里不顺,原来是轴太死。”
宋忠站在一旁,看着士人与老匠蹲在一块泥地上争水车,心里那点旧观念又被撬开一寸。
韩暨不在乎旁人目光,黄石更不在乎。他们争到第三句,连称谓都省了,只剩“这里不行”“那里可改”“若渠口偏东,轮齿要少两枚”。几个年轻学子围在旁边看,起初还觉得有辱斯文,后来竟也听得入神。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话不是空谈。
这些话若做成,田里就真能多一分水。
日上三竿,鲁阳三案已有雏形。
陈纪暂定郡署规矩,李严查荆州使者案,宋忠整学宫名册,韩暨入天工水利案,赵俨往刑名案旁听,杜袭协助旧账,繁钦重誊文书。赵云与陈到则整顿城防旧卒,不轻易收编,只先分守各门。
鲁阳没有大战,却像打过一场无声的仗。
午后,吕小布登上鲁阳城楼。
城外道路上,仍有零散人马向鲁阳而来。南阳士族的消息传得极快。一夜之间,温侯入鲁阳、扣荆州使者、三案登记、工匠入册,已经沿着驿路散开。
风从南面来,带着田野里未熟稻禾的气息,也带着夏末残余的燥热。
郭嘉扶着城墙,慢慢走上来。
吕小布看他:“不是让奉孝歇着?”
郭嘉喘了一口气,笑道:“每日行步三百。城楼这一趟,正好抵数。”
吕小布无奈:“阿尼亚若在,必让汝下去。”
郭嘉道:“所以她不在。”
他走到吕小布身旁,望向城外。
“温侯今日不靠刀兵取鲁阳,靠的是三案。南阳人会觉得温侯讲规矩。”
“讲规矩不够。”吕小布道,“还要让他们知道,不按规矩的人会被拿下。”
“李严正好做这件事。”
“嗯。”
城楼下,李严正带着两名吏卒押送荆州使者文书入府。他走路很快,脸色永远像寒铁。旁边赵俨跟着,不时低声说两句。李严起初不答,后来竟停下来回了几句。
郭嘉看见,轻声笑道:“李正方这是看上赵伯然了。”
“也可能是想磨他。”
“磨得住,便是材。”郭嘉咳了两声,“温侯后续想把李严放哪里?”
“刑名、察幽、仓验,都可用。”吕小布道,“但不可独用。”
郭嘉眼中笑意更深:“温侯怕他伤人?”
“他是一把利器。”吕小布道,“利器若无鞘,割别人,也割自己。”
郭嘉点头:“那奉孝是何物?”
吕小布看他一眼:“病刀。”
郭嘉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笑了两声又咳起来。
“温侯此评太毒。”
“所以汝要养身。”
郭嘉叹息:“绕了一圈,还是绕回导引。”
二人说笑片刻,城外尘土又起。
几辆车马缓缓靠近。车队不急,护卫也不多,不像逃难,倒像出游。车前一面小旗,写着“月旦”二字。
郭嘉眉头微挑:“许氏兄弟?”
吕小布心中一动。
许劭、许靖。
真正会挑刺的人到了。
城下,宋忠派人急步来报。
“温侯,汝南许子将、许文休至鲁阳。同行者还有邓伯苗、陈孝起、程德枢、吕子衡等数人。”
吕小布看着那几辆车马,忽然笑了。
鲁阳的第一场是开门。
第二场,才是问心。
车马停在城外。
先下来的,是一名丰腴而目光明亮的士人。他面容温和,眼神却极锐,像能从人的一举一动里看见骨相。此人便是许劭,字子将。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许靖。他比许劭更瘦,眉目清冷,衣袖整理得一丝不乱。兄弟二人站在一处,气息却并不相合。许劭像温水里藏针,许靖像冷玉上见锋。
后面几人也陆续下车。
邓芝面容刚毅,年纪不大,却站得稳,眼里有一种不肯依附的锐气。陈震温厚沉静,举止谨慎。程秉手中握着一卷经书,仪态儒雅。吕范身形挺拔,衣着虽简,却自有一股清贵风流。
郭嘉站在城楼上,轻声道:“南阳这场问道,不好答。”
吕小布道:“不好答,才值得答。”
许劭抬头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越过风传上来。
“许劭久闻温侯之名。敢问温侯,何为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