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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争霸天下:陈王问道 吕小布笑 ...

  •   许县一夜未静。

      县署灯火亮到三更,满宠在后堂拟新令,书吏轮流抄写。李黑带近卫巡街,魏续守粮仓,太史慈亲自去城外营中查军禁。许褚在署外廊下坐了半夜,怀里抱着刀,打了三次瞌睡,每次都被自己惊醒。

      管亥笑他:“你守粥棚守出毛病了。”

      许褚睁眼看他:“你字练完了?”

      管亥立刻不笑了。

      天亮时,许县第一版新令贴在县署门前。

      字不多,却条条刺眼。

      无证不得押人。

      欠赋不得押妻儿。

      户籍重清,死户、逃户、隐户三册分列。

      军士犯民,军法、县法并审。

      救荒期间,烧仓、劫粮、伪造粮券、私改户籍,皆列重罪。

      百姓围在门前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欠赋不得押妻儿”时,有个妇人忽然蹲下去,捂住脸。旁边无人劝她,她也没有哭出声,只肩膀一抖一抖。

      满宠站在门内,看见了,没有开口。

      吕小布也看见了。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仁政的欢呼。

      这是旧债的回声。

      太阳升起后,陈国来人。

      刘宠没有摆王驾。

      他只带了百余骑,甲胄齐整,旗号简明。为首之人年近四旬,身形高大,眉眼深刻,骑在马上时背脊极直。不同于寻常宗室的富贵气,他身上有弓弦磨出的冷硬,也有久居封国养成的沉稳。

      他的马侧挂着一张强弓。

      弓臂乌黑,弦如铁线。

      太史慈远远看见,眼神便变了。

      “好弓。”

      赵云也在城门旁,低声道:“人也好。”

      刘宠入城前,下马整理衣冠。他没有向城门长吏摆宗王威仪,只向许县百姓略一拱手。这个动作不大,却让路边不少人怔了一下。

      吕小布亲自出迎。

      二人在许县南门外相见。

      刘宠先长揖。

      “陈国刘宠,见过温侯。”

      吕小布还礼。

      “陈王远来,吕布失迎。”

      刘宠抬眼看他。

      “温侯不必客套。我来得急,是因心中有问。”

      “我知道。”

      “那便好。”刘宠道,“我不喜绕。”

      吕小布笑了一下:“我也不喜。”

      两人并肩入城。

      街边百姓退立两侧。刘宠一路看得很细。看县署门前新令,看街口巡军,看粮仓外的封条,也看几个妇人领着孩子往义学临时讲舍去。

      到县署正堂,茶未上,刘宠便开口。

      “温侯收黄巾,立圣堂,开共济仓,改县法。外人都说,温侯这是聚民心,夺汉室之基。”

      满宠坐在侧位,眼神不动。

      太史慈立在门边,听得眉头微挑。

      许褚看向管亥,似乎想问这话是不是很冲。管亥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吕小布没有怒。

      “陈王以为呢?”

      刘宠道:“我不问外人。我问温侯。”

      “那你问。”

      刘宠看着他。

      “温侯是扶汉,还是自立?”

      堂中静了一息。

      这话太直。

      直得像箭已搭弦。

      吕小布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

      “若天子一心为民,一心为大汉,我自然义不容辞。”

      刘宠眼神微凝。

      “若不是呢?”

      吕小布放下茶盏。

      “那便要先问,何谓大汉。”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满宠低头看着案上的新令,指尖轻轻一顿。

      太史慈抬眼,像听见了刀出半寸。

      刘宠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

      吕小布道:“大汉不是雒阳一座宫,不是一枚玺,也不只是刘氏宗庙。大汉是州郡县乡,是田亩户籍,是道路仓廪,是百姓知道明日可活,是孩子能识字,妇人不因欠赋被押入牢,老弱不因饥荒被弃在沟边。”

      刘宠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吕小布继续道:“天子若守这些,我扶天子。宗室若守这些,我敬宗室。官吏若守这些,我用官吏。谁背这些,却只拿大汉二字压人,我不认。”

      许褚没全听懂。

      但他觉得这话很重。

      管亥听懂了一半,心里咯噔一下。

      刘宠缓缓道:“温侯这话,若传出去,有人会说你不臣。”

      吕小布道:“也有人会说我把大汉从空名里拽回人间。”

      刘宠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温侯倒不怕我回去上奏。”

      “陈王若只想上奏,不会亲自来许县。”

      刘宠收了笑。

      “温侯,你说救民,我看见了粥棚;你说立法,我看见了许县新令;你说圣堂,我也听人讲了。可我还有一问。”

      “说。”

      “儒道教称人人平等,男女同尊。此话听来动人,可天下礼法,父子、君臣、夫妇、尊卑,皆有秩序。若人人平等,是否要坏礼?若男女同尊,是否要乱家?”

      满宠抬眼。

      这个问题,比扶汉更细,也更难。

      吕小布没有急着答。

      他指向堂外。

      “陈王来时,可看见县署新令?”

      “看见了。”

      “欠赋不得押妻儿。这是不是坏礼?”

      刘宠道:“不是。妻儿非罪,不当受押。”

      “可旧吏说,丈夫欠赋,妻儿可质。若家主不交,便押其家。看起来家内有序,实际只是以弱抵债。”

      刘宠没有反驳。

      吕小布又道:“男女同尊,不是说夫妇无别,也不是让家中无长幼。是说人有同等尊严,不可因性别而被当作器物。妇人能管仓,便管仓;能医病,便医病;能读书,便读书。若只因她是妇人,便不许她用才,是天下自断一臂。”

      刘宠道:“可礼法讲内外。”

      “乱世还有内外吗?”吕小布问,“黄巾一来,内宅就不被抢?饥荒一来,妇人就不用找粮?丈夫死于战阵,妻儿就不必活?既然苦难不分内外,救民为何要分内外?”

      刘宠沉默两息。

      吕小布道:“定陶共济仓,甘夫人总女眷发粮,柳青、甘香领军属女眷煮粥安置伤卒家眷。焦县许氏开仓,许氏妇人与黄巾降众隔案分粥。她们若不做,许多事男人做得更慢,也更硬。”

      刘宠问:“温侯让夫人掌这些,不怕内宅干政之名?”

      吕小布笑了笑。

      “陈王方才还问我是否夺汉基。现在又问我怕不怕内宅干政。若救人也算干政,那就让她们干。她们不是拿枕边话乱我军令,而是把米量清,把伤卒家眷安置好,把婚书写成约,把三金工坊的工钱分入共济仓。”

      刘宠目光微动。

      “婚书?”

      吕小布取出一卷简,递过去。

      “《同心礼约》草本。甄伏、步练师、甘梅三人所定。定亲、成婚、三金、夫妻同责、家产约明、不得以妻为质、不得卖妻女抵债。这不是风月,是户籍与家法的第一道堤。”

      刘宠接过,细看。

      看着看着,他眉头微皱。

      “同姓可婚,反三代内近亲。此条违周礼。”

      “违旧礼,不违人伦。”吕小布道,“同姓远支未必近亲,异姓近支也会伤血脉。以血缘远近定禁忌,比只看姓氏更合实情。”

      刘宠抬头:“温侯懂医理?”

      “略懂些。”吕小布道,“更懂错了要改。”

      刘宠继续看。

      “三金之礼,金项链、金戒指、金手环。贫者如何?”

      “铜、银、金三等,礼文相同。”吕小布道,“贵不在金,贵在有名有约。富家用金,不得压贫家;贫家用铜,不失礼。”

      刘宠把木简放下,久久不语。

      这不是简单改婚礼。

      这是把家门里的强弱关系拿出来写明。

      若推开,宗族旧习会反扑。

      刘宠道:“温侯想得很远。”

      吕小布道:“乱世若只想今天,明天就会继续乱。”

      刘宠看向他。

      “圣堂呢?泰一圣堂既讲人人平等,是否也要压过官府?”

      “圣堂不代官府。”吕小布道,“圣堂做官府做不到、做不细、做不及时之事。义学教字,共济仓救急,互助会安置孤弱,道师调解小争。杀人、夺田、重案,仍归官府。圣堂若涉公事,也要受法。”

      满宠在旁补了一句:“许县新令会写明。圣堂执事不得私押、私罚、私吞仓粮。违者同官吏论。”

      刘宠看向满宠。

      “满伯宁,你是曹府君从事,今日却替温侯立令?”

      满宠神色平静。

      “我替许县立令,也替法立界。”

      刘宠看了他两息,忽然道:“曹孟德若知,怕要心疼。”

      满宠没有答。

      吕小布笑道:“所以我更要珍惜。”

      刘宠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

      “共济仓救急,义学教字,婚约正家,县令正法。听起来,温侯要救的是万民,不只是兵民。”

      “只救兵民,便是养战。救万民,才是治世。”

      “可万民太重。”刘宠道,“温侯背得起?”

      吕小布没有说豪言。

      他看向堂外。

      门外有一队百姓正在看告示,一个识字少年磕磕绊绊念给众人听。念错了,旁边满宠新挑的书吏便纠正一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孩子手里捏着半块饼。

      吕小布道:“背不起也要背。若人人都说太重,最后便只剩百姓背。”

      刘宠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盏。

      “温侯这话,我信三分。”

      许褚听得瞪眼。

      管亥赶紧在旁边低声道:“三分不少了。”

      刘宠看向吕小布:“我还要看七分。”

      “看什么?”

      “看温侯能不能让平舆十万人活过这场荒,看许县新令能不能不止贴三日,看圣堂共济仓能不能不变成另一处豪右仓。”

      吕小布点头。

      “该看。”

      刘宠道:“若看成,我陈国愿接东路流民,设共济分仓,拨五千石粮,另出弓骑三百护粮。”

      这话一出,堂中气息一变。

      五千石粮,不是小数。

      太史慈眼中亮了一瞬。

      刘宠继续道:“但我也有条件。”

      “说。”

      “陈国之兵,暂不归温侯调出陈国。我可协助守东路、护粮道、接流民,但不替温侯攻城略地。”

      吕小布道:“可。”

      刘宠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温侯不再劝?”

      “陈国先稳东路,比随我攻城更有用。”吕小布道,“陈王若愿守粮道,便是替我挡住最大一处破口。”

      刘宠点头。

      “第二,陈国共济仓须由陈国官吏、圣堂执事、地方父老三方共管,不得由军中独掌。”

      满宠闻言,微微点头。

      吕小布道:“可。账册一式三份,月末对账。”

      “第三。”刘宠看着吕小布,“若天子有诏命温侯勤王,温侯不得以军务推诿。”

      堂中再次一静。

      这条件看似忠汉,实则试心。

      吕小布道:“若诏命合乎救民安国,我义不容辞。若有人挟天子诏命,使我弃民入死局,我要先辨真伪与利害。”

      刘宠皱眉:“温侯这是给自己留路。”

      “也是给天子留路。”吕小布道,“若谁拿天子名义乱发诏,逼各路兵马互相残杀,最后坏的是天子威信。忠汉不是听见诏字便不问是非,而是让诏命不沦为奸人手中短刀。”

      刘宠盯着他。

      许久,他缓缓道:“这话若在朝堂上说,会被很多人骂。”

      吕小布道:“那就让他们骂。骂声救不了平舆粮荒。”

      刘宠忽然大笑。

      笑声不长,却爽利。

      “温侯,你这人果然不像传闻。”

      “传闻里我如何?”

      “勇则勇矣,少谋,贪色,反复。”

      许褚脸色顿时变了。

      太史慈眼神一冷。

      吕小布却笑道:“有几条也不算全错。”

      刘宠微怔,随即又笑。

      “温侯倒敢认。”

      “错过,才知道要改。”吕小布道,“人若不担心犯错,便敢开路;人若错了不改,便是蠢。”

      刘宠收笑,长揖。

      “陈国刘宠,愿与温侯立东路救民之约。此约非臣属之约,乃共担之约。”

      吕小布起身还礼。

      “吕布愿与陈王共担。”

      没有谁跪拜。

      没有谁压过谁。

      堂上两人并立,像火前受约,只差一盆明焰。

      魏讽忽然轻声道:“守约归正,万民同济。”

      刘宠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圣典中的话?”

      魏讽笑道:“还不是。今日之后,可以入传道注。”

      刘宠不置可否,却没有反感。

      谈完大事,刘宠忽然提出要看吕军武备。

      吕小布知道,这是陈王最后一试。

      许县城外,校场临时清出。

      刘宠换上轻甲,亲自取弓。

      那张弓极硬,寻常军士拉开一半已手臂发抖。刘宠搭箭,弓弦如满月,箭出时风声锐利。

      百步外,木靶正中红心。

      第二箭,破第一箭尾。

      第三箭,斜射移动木牌,仍中。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惊叹。

      许褚瞪大眼:“这陈王好箭。”

      管亥道:“宗室里也有硬人。”

      太史慈眼中战意微起。

      刘宠放下弓,看向吕小布。

      “温侯麾下,可有人愿试?”

      他没有说比。

      但意思已明。

      吕小布没有动。

      太史慈上前一步。

      “东莱太史慈,请陈王指教。”

      刘宠看他。

      “听闻子义弓马双绝。”

      太史慈拱手:“陈王先射,慈不敢托大。”

      刘宠把弓递给他。

      太史慈却摇头。

      “我用自己的弓。”

      他取弓,上马。

      校场西侧立起三只小木牌,以绳牵动。木牌移动不快,却忽左忽右。太史慈策马而出,马未全速,只半绕校场一圈。

      第一箭,射断第一牌吊绳。

      第二箭,穿第二牌边角。

      第三箭,他没有射牌。

      箭越过木牌,钉在远处旗杆绳结上。旗帜落下,刚好盖住第三只木牌。

      校场安静了一瞬。

      刘宠眼神亮了。

      “为何不射第三牌?”

      太史慈勒马回身。

      “战场上,射人不如射旗。旗落,十人乱;人死,只一人倒。”

      刘宠抚掌。

      “好。”

      他又看向赵云。

      “子龙也善射?”

      赵云拱手:“略通。”

      管亥低声道:“他说略通,多半不略。”

      刘宠道:“愿一观。”

      赵云没有推辞。

      他不以弓试,而取长枪上马。校场中竖起五根木杆,杆上各挂一枚铜钱,铜钱中孔不过寸许。

      赵云策白马缓行,忽然提速。

      枪尖连点。

      第一枚铜钱飞起,第二枚被挑入空中,第三枚、第四枚几乎同时脱绳。第五枚最高,他没有刺,而是枪尾一带,将其卷落,五枚铜钱在地上排成一线。

      许褚看得直拍手。

      “这个难!”

      刘宠也不掩赞色。

      “陈国弓骑,若遇子龙、子义,不敢言胜。”

      太史慈道:“陈王弓强,若在阵中压后,百步内少有人敢抬头。”

      赵云也道:“陈王射术稳,非猎场花巧。”

      刘宠听得舒心,却没有自满。

      他转向吕小布。

      “温侯不试?”

      吕小布笑道:“今日陈王问的是道,不是武。武有子义、子龙足够。”

      刘宠看他一眼。

      这也是一种回答。

      不必事事亲自压人,才像能用人的主帅。

      校场试武后,刘宠对吕小布的态度明显松了几分。他没有归附,却立了约。陈国五千石粮、三百弓骑、东路共济分仓,皆写入木简。满宠亲自拟约,刘宠与吕小布并署,魏讽、太史慈、赵云为见证。

      傍晚,刘宠准备回陈国。

      临行前,他对吕小布道:“温侯今日答得好,但我仍只信五分。”

      吕小布笑道:“来时三分,走时五分,已经赚了。”

      刘宠也笑。

      “剩下五分,看平舆。”

      “好。”

      刘宠上马前,忽又道:“天子年少,朝中多难。温侯若真扶汉,莫忘今日之言。”

      吕小布道:“陈王也莫忘,扶汉先扶民。”

      刘宠长揖。

      “记下了。”

      陈国骑队离开许县时,夕阳正低。

      太史慈看着远去的陈王旗,道:“此人可敬。”

      赵云道:“也可为强援。”

      满宠站在一旁,淡淡道:“前提是温侯守约。”

      吕小布看他。

      “伯宁,你说话总是很会收尾。”

      满宠道:“下官只是提醒。”

      吕小布笑了笑。

      “提醒得好。”

      满宠在旁道:“温侯今日得陈王之粮。平舆可多撑几分。”

      “几分不够。”

      “那便再补。”

      吕小布笑了笑。

      “伯宁,你像是已经不打算走了。”

      满宠面不改色。

      “下官说过,暂任。”

      “好,暂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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