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争霸天下:平舆三约 许褚瞪他: ...

  •   平舆北营外,立着一根木杆。

      杆上挂着一只空米袋。

      袋口朝下,风一吹,瘪瘪地晃。袋底沾着旧米糠,像一张饿到塌陷的脸。

      黄巾营中人声杂乱。

      近十万人挤在平舆以北,营寨不像营寨,更像被灾年赶到一处的乡野。前排尚有木栅和哨楼,后面便是草棚、破车、席棚、临时挖出的火塘。妇孺与青壮混在一起,锅灶稀少,烟气发苦。许多人手中有兵器,却没有甲。许多人有甲,却已经瘦得撑不起甲叶。

      吕军前锋停在五里外。

      赵云先到。

      他没有逼近营门,只令骑卒在官道两侧列阵。白马银枪立在晨雾里,像一根寒钉。黄巾营中有人想出来窥探,被营门前的头领喝了回去。

      不久,一骑自吕军粮队奔出。

      马上军士背着一只满米袋。

      那米袋不大,却装得很实,袋口扎紧,压得马背微沉。军士到了木杆前,没有拔下空袋,只把满袋另挂上去。

      空袋在上。

      满袋在下。

      风一吹,一个飘,一个沉。

      营中一阵骚动。

      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沉默。更多人盯着那只满袋,喉结滚动。

      军士高声道:“温侯有令。黄邵、何仪、何曼三渠帅听着。袋中米不许抢。若抢,今日开战;若不抢,午时谈约。”

      说完,他拨马便回。

      木杆下无人敢动。

      黄巾营门后,一个大汉攥着刀柄,眼睛死死盯着米袋。

      “装神弄鬼。”

      此人正是何曼。

      他身高膀阔,脸颊有刀疤,眼里压着火。若不是旁边两人拦着,他早已带人冲出去,把那袋米抢回来煮了。

      黄邵站在左边,身形瘦削,衣甲较整,眼窝深陷。比起何曼,他更像一个乱世里被逼成渠帅的乡吏。手中拿着一截木筹,上面刻着各营口粮数。

      何仪则坐在一辆破车上,抱臂不语。他比黄邵年轻些,眉眼精明,脸上总带着一层疑色。看人时不先看眼睛,先看手,再看腰,再看身后站了多少人。

      三人原本并不齐心。

      能聚到这里,只因都没粮。

      黄邵看着木杆上的两只袋子,低声道:“吕布有粮。”

      何曼冷笑:“一袋米也算粮?”

      黄邵道:“一袋米敢挂在我们营前,不被抢,才算本事。”

      何仪抬头:“他是在试我们。”

      何曼道:“试便试。抢了又如何?我们有三万可战之兵,他不过数千精锐。若真打起来,未必吃得下我们。”

      黄邵看了他一眼。

      “你真信?”

      何曼不说话了。

      他不是蠢人。若吕布只有数千,他也许敢搏。可焦县刘辟、龚都降了,许氏堡也落入吕布手中,后路已经被掐住半边。若此时乱抢,那便不是抢一袋米,是替吕布找一个开战的名义。

      何仪摸着下巴,道:“刘辟派来的人说,焦县粥棚真开了,许氏没被屠,龚都也没死。”

      何曼哼道:“刘辟那厮怕死。”

      黄邵道:“怕死不丢人。怕死还敢传话,说明他至少吃到了粮。”

      何仪笑了一声:“黄兄这话实在。”

      何曼狠狠瞪他。

      何仪却不怕,只看着木杆:“午时谈约。谈便谈。若吕布只是虚张声势,咱们便拖到袁术使者来。袁氏在汝南的根,比吕布深。”

      黄邵道:“袁术许了什么?”

      何仪反问:“吕布又许了什么?”

      三人又沉默。

      营外风吹米袋。

      营内千百双眼睛盯着。

      半个时辰后,有两个饿急了的少年从草棚后绕出,想趁守门不备去摸米袋。还未近前,何曼便亲自冲过去,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倒,另一人吓得跪坐在泥里。

      何曼拔刀,刀尖压在少年肩头。

      “谁让你去的?”

      少年嘴唇发白:“我……我阿母两日没吃……”

      何曼手臂绷紧。

      营里不少人看着。

      若在往日,他一刀砍了,便是军令。可今日那只满米袋挂在那里,一刀下去,不只是杀一个偷粮少年,也是杀给吕布看。

      黄邵走过来,按住何曼手腕。

      “绑了,午后再处置。”

      何曼咬牙:“偷粮不杀,营中就乱。”

      黄邵低声道:“现在杀,也乱。”

      何仪远远看着,眼底微动。

      那两个少年被绑在木栅旁,没再受打。营中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木杆上的米袋仍在。

      午时,吕军到了。

      先到的仍不是刀兵。

      是粮车。

      三十辆粮车沿官道缓缓推进,车轮碾过干泥,发出沉沉声响。每辆车上都插着共济仓旗。旗面粗糙,字也不算齐整,却比任何战旗都更能牵住饥民的眼睛。

      粮车后,才是赵云的侦骑。

      再后是吕小布中军。

      他没有披最重的战甲,只着玄色甲衣,外罩一件深色披风。赤兔缓步而行,方天画戟挂在马侧,没有横举。身后太史慈压左翼,乐进护粮车,陈到整步卒,许褚提刀随行。龚都被安排在中军侧后,刘辟则奉命押送焦县第二批粮车,尚在路上。

      龚都一路沉默。

      直到看见平舆北营,他脸色才一点点变了。

      这些人他都认得。

      有曾同桌喝过浊酒的渠帅,有在汝南荒年里一起抢过粮的旧部,也有只是被裹挟来的乡民。如今他们全挤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干的粥。

      吕小布看了他一眼。

      “心软了?”

      龚都喉头动了动。

      “他们若不降,温侯会杀吗?”

      “会。”

      龚都眼皮一跳。

      吕小布道:“先给活路。若他们执意把十万人推到刀下,我不陪他们一起发善心。”

      龚都沉默片刻,拱手:“属下明白。”

      吕小布没有纠正他的自称。

      这是龚都第一次自称属下。

      两军隔三百步列定。

      吕军不多,却整。黄巾人多,却乱。风从两军之间吹过,卷起尘土,又被粮车挡住。

      黄邵、何仪、何曼三人出营。

      他们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二十余骑。黄邵居中,何仪偏左,何曼偏右。三人在百步外停下,拱手。

      黄邵先开口:“温侯挂满袋,是要羞辱我等?”

      吕小布道:“你挂空袋问我有没有粮。我挂满袋答你。”

      黄邵盯着他。

      “那这三十车粮,够十万人吃几日?”

      “不够。”

      此言一出,黄巾阵中一阵哗然。

      何曼冷笑:“不够,你来谈什么?”

      吕小布道:“不够今日乱分,却够三日立规矩。”

      何仪眯起眼:“规矩能当饭?”

      “没有规矩,粮车到不了锅边。”吕小布道,“你们不是没有抢过粮。抢完之后,活下来多少?又有多少被自己人抢了第二遍?”

      何仪脸上的笑意淡了。

      何曼手指捏紧刀柄。

      黄邵低声道:“温侯要如何立规矩?”

      吕小布抬手。

      刘劭催马上前,手中捧着两卷告示。

      一卷文告,一卷白告。

      魏讽接过白告,展开,高声念道:

      “平舆三约。”

      “其一,放兵器者为民,愿从军者另编。凡入册之人,不因旧旗号受辱。”

      “其二,交名册者领粮。家中几口,老弱几人,青壮几人,须实报。隐壮丁、虚报户口者罚。”

      “其三,杀良、奸掠、纵火、抢仓者斩。旧罪因饥从众者不问,重罪害民者必查。”

      声音落下,黄巾阵中人声涌起。

      有人听懂了“不问旧罪”,有人只听见“抢仓者斩”。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神情惊恐。

      黄邵道:“旧罪不问,何为重罪?”

      吕小布道:“饿极抢一斗米,与带人屠村,不是一罪。随众攻堡,与奸掠妇孺,也不是一罪。我要查后者,不借前者杀人。”

      何仪道:“谁来查?你的人查,岂非你说了算?”

      吕小布道:“你们三部各出两名旧部,刘辟、龚都各出一人,吕军出两人,圣堂执事两人,共同验案。有人证、物证、名册,方定重罪。”

      黄邵眼中微动。

      这比他想得细。

      何曼却道:“说来说去,还是要夺我们兵权。”

      吕小布看向他。

      “你们现在有兵权吗?”

      何曼脸色一怒。

      吕小布没有抬高声音。

      “你若真有兵权,那两个偷粮少年就不会绕出营门。你若真有兵权,营中老弱就不会和战兵抢锅。你若真有兵权,袁术使者一来,你手下就不会有人想着换旗。”

      何曼张口,却没说出话。

      吕小布道:“你们握着的不是兵权,是一堆快要炸开的饥民。今日我给你们台阶,是让你们从火堆上下来。”

      何仪忽然笑了。

      “温侯说话,确不似官场人。”

      吕小布看向他。

      何仪道:“官场人说招抚,背后备刀;温侯说给台阶,手里也备刀,只是不藏。”

      太史慈听得眉头微动。

      许褚却瓮声道:“刀不藏,才不阴。”

      何曼瞪向许褚:“你又是何人?”

      许褚把刀往肩上一扛。

      “许褚。”

      许褚话音落下,黄巾阵中已是一阵低声骚动。

      黄邵神色微变:“焦县虎痴?”

      焦县虎痴的名声,在汝南、陈、梁一带不算小。许氏堡久守不破,单手拖牛,力掷巨石,这些传闻本就带着几分妖气。如今这人站在吕布身后,身上没有败将的灰气,反而像刚吃饱的猛虎,便足以说明焦县之事不是虚言。

      黄邵看着许褚:“许氏真开仓了?”

      许褚道:“开了。谁不按牌领粥,我便把他拎出去。”

      何仪问:“许氏族人也排队?”

      “排。”许褚瞪眼,“我族人插队,也拎。”

      黄邵沉默。

      这一句话,比魏讽念三遍告示都有分量。

      因为许褚不像会替人做戏的人。

      何曼仍不甘心,冷声道:“许氏是许氏。你等本就是乡豪堡户,投谁都能保命。我黄巾旧部投过去,谁知道是不是先骗下兵器,再一刀一刀清算?”

      吕小布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了抬手。

      粮车之后,有一骑缓缓出来。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极宽,甲胄不算华贵,却收拾得干净。腰间一口长刀,刀鞘旧得发黑,鞘口处有深深磨痕。他没有披吕军旧将的玄甲,臂上仍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黄布。

      太史慈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微沉。

      那一战在北海城外。

      管亥刀势极重,伤后仍不肯倒。他杀开三重围,最后被太史慈一箭断肩甲,又一枪压住刀脊。若换旁人,那一枪已足以取命。

      太史慈当时只说了一句:“你若真为饥民,不该死在这里。”

      管亥便被拖回来了。

      拖回来时半身是血,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也不是骂。

      他问:“北海粮仓开了吗?”

      太史慈那时便知,此人可留。

      吕小布后来也只说:“先治伤,再论罪。能活下来的人,日后还有用。”

      所以这几日,管亥不在中军,也不在诸将席中。他一直跟着太史慈押粮、查暗探、辨认黄巾旧部。不是藏起来,而是留到最该出现的时候。

      黄巾阵中先是安静。

      随后,一片低低惊呼像风从草中过去。

      “管亥?”

      “他没死?”

      “那是北海管亥?”

      龚都原本站在中军侧后,听见这声音,猛地抬头。

      他归降这两日,一直忙焦县粮道与旧部安抚,尚未见过太史慈麾下诸人。加之管亥伤后一直在押粮队中,不入中军议事。此刻骤然见他,龚都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管兄?”

      管亥勒马,在两军之间停下。

      他先看龚都,又看黄邵、何仪、何曼三人,最后才向太史慈略一点头。

      太史慈也点头。

      没有多余寒暄。

      可这一点头,在黄巾诸将眼中,分量很重。

      管亥能活,是太史慈手下留情;太史慈能让他今日出来,是信他不会临阵反复。二人一胜一败,一救一降,中间没有虚情,却有一种刀枪后才有的信义。

      管亥开口。

      “是我。”

      何曼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死在北海了?”

      管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死。差点死。”

      何仪眯起眼:“谁救的你?”

      管亥看向太史慈。

      太史慈策马立在吕小布左翼,神情平稳,没有开口争功。

      管亥道:“子义胜我,没杀我。”

      太史慈这才低声道:“我只没杀他。他能活,是他自己不肯死。”

      管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有笑出来。

      “温侯收我,没辱我。”

      这话很短。

      却让黄巾阵中又静了几分。

      管亥是什么人?

      黄巾旧部里能打的人不少,可真正打出名号、能让各渠帅都承认其勇的,没有几个。管亥围北海,刀下不知斩过多少豪强部曲。这样的人若都能活着站在这里,还缠着黄布,没被剃发辱身,也没被拿来祭旗,那便比任何告示都更能说明问题。

      黄邵低声道:“温侯如何待你?”

      管亥想了想。

      “给饭。”

      何曼冷笑:“就这?”

      管亥看向他。

      “给旧部饭。”

      何曼不说话了。

      龚都看着管亥,忽然低声道:“你这几日在哪里?”

      “押粮。”管亥道,“子义让我看路。”

      龚都怔了一下:“让你看路?”

      太史慈道:“他识黄巾旧路,也识黄巾旧人。若有人劫粮,未必瞒得过他。”

      何仪轻声笑了:“太史将军倒敢用。”

      太史慈道:“我救他,不是为了养闲人。”

      管亥看了太史慈一眼。

      “他也没把我当降奴。”

      这话一出,黄巾阵中许多人眼神变了。

      降奴。

      这两个字,比死更难听。

      许多黄巾旧部不怕战死,怕的是放下兵器后被剃发、穿绳、押去做苦役,被人日日指着脊背骂贼种。

      管亥又道:“败军最怕两件事。一怕杀降,二怕拆散旧部后暗中清算。温侯没这样做。他让我押粮,不让我冲前阵;让我辨认黄巾旧人,不让我借旧名号压人。该审的审,该放的放,该入册的入册。”

      何仪问:“你信他?”

      管亥沉默两息。

      “未全信。”

      吕军这边不少人看向他。

      管亥却仍旧神色不变。

      “但我愿先守约。因为他也守约。”

      这句话比“我信温侯”更重。

      黄巾出身的人,不轻易信谁。

      可守约,是另一回事。

      黄邵眼中微动:“若我等今日归降,温侯真不杀旧部?”

      管亥道:“杀不守约者。杀抢仓者。杀奸掠妇孺者。杀纵火屠村者。若只是饿极从乱,入册、领粥、听训。”

      他说话没有魏讽的传道光泽,也没有刘劭的条理。

      却像刀背敲在石上,一下一下,很实。

      何曼盯着他:“你现在替吕布说话?”

      管亥道:“我替还没吃饭的人说话。”

      何曼脸色一僵。

      黄巾阵中,有人低下头。

      这句话太直。

      直得让许多撑着凶相的人,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拿起刀。

      不是为了黄旗永远不倒。

      是为了吃饭。

      是为了家里老母不被饿死。

      是为了孩子不用舔锅底。

      管亥看着何曼,又道:“何曼,你能打。可你打不出十万人三日口粮。”

      何曼怒道:“你管亥便能?”

      “我不能。”管亥道,“所以我降了。”

      何曼的怒意像被这句话堵在胸口,半晌没冲出来。

      何仪忽然笑了一声。

      “管亥兄,倒比从前会说话了。”

      管亥道:“饿过,就会说人话。”

      这一下,连黄邵也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龚都看着管亥,神色复杂。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两日没见到管亥。吕布不是忘了此人,也不是把他藏起来,而是把他留在最该出现的时候。

      一袋米能试饥民的规矩。

      许褚能证焦县的约。

      管亥则能证黄巾旧部的活路。

      这比十名说客都有用。

      吕小布这时才开口。

      “管亥不会替我说漂亮话。他若觉得我骗你们,方才就不会出来。”

      管亥看了吕小布一眼,没有否认。

      何仪道:“温侯倒敢让他说真话。”

      吕小布道:“不敢听真话,便别收黄巾。”

      何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黄邵看向管亥:“若我等签约,你可作见证?”

      管亥道:“可。”

      何曼咬牙:“你以什么身份见证?”

      管亥抬起手臂,露出那条洗得发白的黄布。

      “以曾为黄巾、今守新约之人。”

      风吹过两军之间。

      那条旧黄布轻轻动了一下。

      黄邵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那便让管亥也列名。”

      刘劭立刻在木简上添了一行。

      **黄巾旧部见证:管亥。**

      管亥下马,按下手印。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硬,按在湿泥印上,留下一个极深的痕迹。

      太史慈策马近前,也下马按印。

      何仪挑眉:“太史将军也作见证?”

      太史慈道:“我救他一命,他今日替温侯作证。我也该替他作证。”

      管亥看着太史慈。

      太史慈没有看他,只把手印按下,声音仍旧平稳。

      “若日后有人借旧黄巾之名辱他,先问我。”

      管亥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谢。

      只拱了拱手。

      黄巾阵中这回是真静了。

      太史慈是什么人,他们或许不如知管亥那样熟。可东莱太史慈的名声,也不是轻的。这样一位将军,愿为一个黄巾旧部按印作证,便不只是吕布一个人的话了。

      何曼看着那两个手印,脸上的不平仍在,却少了几分虚火。

      他低声道:“连管亥都按了。”

      何仪道:“太史慈也按了。我们不按,反倒像怕了。”

      黄邵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接过木简。

      何曼仍不甘心:“若我等归降,温侯给什么官?”

      吕小布笑了一下。

      终于问到价码了。

      “先不给官。”

      何曼大怒:“你耍我等?”

      “我给你们活路、粮、名册、军功机会。”吕小布道,“官职不是拿十万人饿肚子来换的。愿从军者,先甄别;能统兵者,试为都尉;能守粮者,管仓;能治民者,做乡佐。三月后按功定职。”

      何曼冷笑:“那袁术可是直接许我军职。”

      “袁术还许你多少粮?”

      何曼一滞。

      吕小布道:“许官容易,发粮难。你若只要官名,便去袁术那里等。等到营中孩子开始吃草根,你再拿官印煮汤。”

      黄邵低下眼。

      何仪轻轻叹了一声。

      何曼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吕小布又道:“我可当场给三件东西。第一,今日三十车粮入营,但由双方共同看守,先给老弱病伤。第二,明日焦县再发粮车,陈留粮七日内到。第三,愿降者今日立册,三日内不得被强征作战。”

      黄邵猛地抬头。

      “三日内不征战?”

      “对。”

      “若袁术来攻?”

      “吕军挡。”

      黄邵的眼神终于变了。

      黄巾最怕什么?

      不是打仗。

      是刚降便被赶到最前面当死兵。

      何仪也坐直了些:“三日后呢?”

      “三日后按册分流。愿从军者受训,不愿从军者屯田修路。若袁术、曹操、豪右来扰,所有人按新编队伍守营。”

      何仪道:“温侯这话,可入约?”

      刘劭立刻道:“可入附条。”

      何仪看了刘劭一眼,笑道:“这位从事倒快。”

      刘劭神色平静:“约若不明,后患无穷。”

      黄邵问:“若粮不到呢?”

      吕小布道:“若粮不到,先减军粮。”

      吕军阵中有轻微动静。

      乐进抬头。

      太史慈眼神一沉,却没有反对。

      吕小布继续道:“老弱不断粥,军士减半。若三日后仍不到,我亲自带骑取粮。”

      黄邵深吸一口气。

      这话很重。

      何曼盯着吕小布:“你军中将士愿意?”

      许褚第一个开口:“老弱不断粥,军士减半。我听得懂。”

      李黑在后面闷声道:“饿一顿又死不了。”

      魏续道:“军中有军法。”

      太史慈缓缓道:“若以一日军粮换万人不乱,值。”

      赵云没有多言,只拱手:“末将听令。”

      管亥也道:“黄巾旧部若先领粥,我那份军粮可减。”

      龚都怔了一下,也跟着拱手。

      “属下亦可减。”

      黄巾阵中骚动更大。

      吕军将领不是装的。

      他们是真认。

      黄邵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疲惫。他像撑了许多日的人,忽然被人抽走一根硬骨,身形微微一晃。

      “温侯,我还有一问。”

      “问。”

      “归降之后,我等黄巾名号如何处置?”

      吕小布道:“黄巾旗号收起,不辱不焚。愿留作旧物者,可入圣堂焚过礼,记旧罪已止;愿留于家中祭死者者,也可。”

      何曼皱眉:“为何不焚?”

      魏讽替吕小布答道:“旗是旧乱,也是旧苦。强焚其旗,便像要他们连死去的亲人一起忘掉。收旗,是止乱;焚过,是洗垢。二者不同。”

      黄邵低声道:“洗垢?”

      魏讽道:“礼可约身,道可正心,信可洗垢。旧日因饥入乱,不等于一世为贼。若愿从今日守约,便可重新为民。”

      黄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何仪看似不动,眼底却沉了些。

      何曼低声骂道:“说得好听。”

      吕小布道:“所以要写成约。”

      他示意刘劭把木简递过去。

      黄邵接过,看得很慢。

      何仪凑过去同看。

      何曼不耐烦,粗粗扫了一眼,却在“三日不征战”“老弱先粥”“重罪共审”几处停住。

      良久,黄邵道:“若我等签了,营中不服者怎么办?”

      吕小布看向营中。

      “你们三人先签,旧部若不服,可另出营列队。我给他们两个选择。愿走者,交兵器,领三日口粮,自去。愿战者,午后列阵。”

      何曼愕然:“你还放人走?”

      “走可以,带兵器不行。”吕小布道,“三日口粮买他们不立刻为贼,也买你们营中少一股乱源。”

      何仪抚掌轻笑:“温侯这买卖,做得比袁氏明白。”

      吕小布道:“乱世里,最贵的不是粮。”

      何仪问:“是什么?”

      “可预期。”

      何仪的笑意慢慢收住。

      他听懂了。

      一个人若知道今日守规矩便能领粥,明日做工便能换粮,三日后能分去从军或屯田,他便不必每时每刻想着抢。可预期,就是从野兽变回人的第一道门。

      黄邵把木简递给何仪。

      何仪看完,又递给何曼。

      何曼握着木简,迟迟不语。

      他不是不想降。

      他是不甘心。

      这么多年刀头舔血,好容易聚起部众,一朝签约,便要交兵、交名册、交旧部。可他也知道,若不签,今日营中就会先乱。那些盯着粮车的眼睛,比吕布的方天画戟更可怕。

      最后,他狠狠吐了一口气。

      “签便签。”

      黄邵长揖。

      “我黄邵,愿依平舆三约。”

      何仪也长揖。

      “我何仪,愿依约。”

      何曼把刀插在地上,拱手时仍有不平。

      “我何曼,先依三日。三日后若粮不到,我再问温侯。”

      吕小布点头。

      “可。”

      他没有逼何曼说漂亮话。

      漂亮话不能当饭吃,何曼这种人也说不来。

      刘劭当场记约。双方各出见证。龚都、管亥、太史慈、许褚、赵云、魏讽、刘翊皆列名。

      许褚看着木简上自己的名字,眼睛睁大。

      “我也要按手印?”

      刘劭道:“你为许氏见证。”

      许褚顿时正色,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觉得不够干净,跑到水囊边洗了一遍,这才按下去。

      何曼看见,忍不住道:“你这虎痴倒讲究。”

      许褚瞪他:“见证要正。”

      魏讽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刻,许褚比许多读书人更懂“约”。

      木杆上的空袋还在。

      满袋也还在。

      风吹过去,一个仍轻,一个仍沉。

      这一回,黄巾营中没人再盯着那袋米。

      他们都盯着那卷三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