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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争霸天下:己吾恶来 斥候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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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大礼后的第三日,吕小布离城南下。
圣堂门前的红绳还挂在木匣上,城中已有新妇提着米袋回家。有人在井边谈婚书,有人在市口问三金样式,也有人把“夫妻同尊,各持其家”八个字念得磕绊,却念得认真。
马蹄声一过,定陶又静下来。
甘梅、步练师、甄伏并未随军。
红绳入礼,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婚书日日有人录,让三金日日有人造,让共济仓日日有人开。甘梅总女眷共济仓,步练师修《同心护约》,甄伏掌三金工坊与账册。甄脱、甄道留在圣堂抄录婚书,柳青领军属女眷分米煮粥,安置伤卒家眷。
朱建平留在定陶。
兖州第一座泰一圣堂,也是儒道教第一座圣堂,不能只剩香火与经声。吕小布临行前只交代一句:圣堂若救不了门外的人,圣典写得再好,也只是木简。
朱建平当时只长揖,说:“门外人,会先入门。”
吴资也被留在济阴,督粮、调役、转运物资。张超在陈留接应,张邈在雒阳统筹。定陶到颍川这一线,不只是一支军马南下,更像一根针,把兖州、司州、豫州三处乱线往一处缝。
吕小布此次带兵不多。
精骑与步卒合计五千余,辎重二百车。赵云领侦骑在前,太史慈压侧翼,陈到整肃步卒,乐进随军待命。管亥、李黑、魏续护辎重。刘劭、刘翊、魏讽、仲长统随军为从事,一路记户、察民、问粮价。
出了定陶三十里,田垄渐稀。
旧战后的村舍还有焦黑痕迹,几处茅屋门前插着新木牌,上面写着泰一圣堂登记户名。牌子很粗,字也歪,可挂在那里,便像给这片乱土钉了一根桩。
刘翊骑马在吕小布侧后,袖中还压着半卷药方。
路边有个孩子咳得厉害,他方才下马看过,开了半张方子,嘱咐其母去圣堂共济仓领米汤。孩子的母亲不敢抬头,只抱着孩子长揖,额前乱发沾着汗。
吕小布看了刘翊一眼。
“子相,你这一路比我还忙。”
刘翊把药方收入袖中,轻轻一笑:“路边病人比军中多。见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吕小布道:“汝南也多病人。”
刘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风吹过田垄,残麦贴着泥土起伏。
吕小布没有逼问,只望着远处的路。
刘翊沉默两息,低声道:“温侯问我为何迟迟不去汝南?”
“我只问你一句。”吕小布道,“你怕黄巾,还是怕汝南豪右?”
刘翊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都怕。”
这话一出,旁边魏讽抬眼看他。仲长统却神色不动,像早料到这个答案。
刘翊道:“黄巾缺粮,豪右藏粮。官府催税,百姓逃亡。若只带一纸任命去平舆,不是做太守,是去替人收尸。”
他说得很轻,却不躲。
吕小布点头。
“怕得明白,比不怕要强。”
刘翊怔了一下。
吕小布又道:“汝南会去。但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圣堂、军粮、屯田、名册,都要一起进。否则你说得对,去一趟,只是换个地方收尸。”
刘翊在马上长揖:“下官记下了。”
魏讽在旁笑道:“子相这一怕,倒怕出了治郡之法。”
刘翊看他:“若你少煽动几句,汝南能少死人。”
魏讽不恼,只拱了拱手:“我讲道,你治病,各有用处。”
刘劭在旁听着,低头在简上记了一笔。
治乱者,先辨所惧。
吕小布瞥见那一行字,笑了笑,没有说话。
颍川士人多,门第重,脑子也多。要他们归心,靠婚礼红绳不够,靠刀也不够。得让他们看见一套能运转的秩序。
定陶是第一块砖。
汝南多半会是第一场硬仗。
午后,张辽的快骑自北面追上来。
骑士浑身是尘,在马背上拱手:“温侯,文远将军雒阳急报。”
吕小布接过竹封,拆开扫了一遍。
雒阳已定。
天子安稳,朝署诸事由张邈、董昭暂理。蔡昭姬入兰台,正在清点旧简残籍。张辽另报一事:河内匠户中寻得一名少年工匠,名马钧,字德衡,善制机巧,小小木人可自行数步,水转木轮不息。刘洪见过后,称其手中有天工之气。
吕小布看到这里,眉头微动。
马钧也来了。
这个名字,比一箱黄金更让他安心。
天工坊有了马钧,许多只在脑中打转的东西,终于有了落地之手。木牛流马也好,翻车改制也好,弩机标准化也好,终于不再只是他一个穿越者的空想。
但眼下不是笑的时候。
道路尽头,一棵大树横倒在官道中间。
树根新断,泥土还湿。树干上插着一面小旗,旗面灰旧,却能看清一个“曹”字。
两旁林影沉沉,鸟声尽绝。
赵云的侦骑已经勒马。
太史慈在侧翼抬手,弓弦微张。
李黑握住斧柄,低声道:“有伏。”
吕小布把张辽的信收入袖中。
“不是贼伏。”
他望着那面曹字小旗,声音平静。
“是曹操的人请我们停下。”
林中传来一声梆子响。
下一息,滚石从坡上砸下,直冲辎重前列。两名军士拖马避开,车轮擦着石角滑过,木板裂了一道。还未等众人稳住,林中又冲出十余名曹军,盾在前,矛在后,动作不算整齐,却占住了坡口。
他们没有乱杀。
只封路。
紧接着,林中深处走出一人。
那人身高过常人半头,肩背宽得像一堵土墙,赤着双臂,臂上肌肉盘结。两手各提一柄短铁戟,戟头厚重,刃口不亮,却有旧血磨出的暗色。
他一步一步走来,脚下碎枝断裂。
“前方己吾粮道。”那人开口,声音粗哑,“曹府君有令,外军不得近仓。”
魏续冷笑:“官道大路,何时成了曹家的仓门?”
典韦没有看他,只盯着吕小布。
“温侯吕布?”
吕小布策马上前。
“典韦?”
典韦点头。
“正是。”
吕小布打量他片刻,道:“我往颍川,不犯己吾。让路。”
典韦抬起右戟,戟尖指向横树。
“绕东道。”
“东道多走六十里,且路窄难行。”吕小布道,“你这是让我大军绕山,不是让我借路。”
典韦道:“我只奉曹府君令。”
吕小布笑了一下。
“曹操倒是会用人。让你来守路,比让十个说客来都有用。”
典韦眉头微皱。
吕小布又道:“但你该知道,我不是袁术,也不是那些见了曹字旗便退的郡兵。”
典韦握戟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他沉默一息,忽然道:“己吾附近有人断粮。温侯辎重二百车,若愿留下三车粮赈民,我放你过。”
李黑怒道:“你这是劫粮!”
典韦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铁锤砸在盾面上。
“我若劫,方才滚石便不是砸车轮。”
李黑还要开口,吕小布抬手止住。
吕小布看向典韦。
“你为己吾饥民要粮?”
“是。”
“曹操知道?”
典韦沉默。
吕小布明白了。
曹操让他守路,他却顺手想替己吾百姓讨几车粮。此人不是不知军令,只是看不得人饿死。
但军粮不能这么给。
吕小布缓缓下马,提着方天画戟向前走了几步。
“粮可以赈,不可以劫。”
典韦眼中凶光微动。
吕小布道:“今日你以曹将身份拦我,开口便要三车粮。若我给了,明日便会有十处人马学你,拦我十车、百车。军法一坏,救人的粮也会变成乱世的肉。”
典韦低声道:“人饿了,等不到文书。”
“所以我可以在这里开粥棚。”吕小布道,“按户登记,老弱先领。壮丁愿做工者,可修桥铺路,换粮三日。若有豪右私藏官仓粮,报实者赏米,查实后官府收半入仓。”
典韦盯着他。
“说得好听。官军的话,我听过太多。”
吕小布道:“那你想如何?”
典韦双戟垂下,声音粗哑。
“打一场。”
李黑咧嘴:“终于说人话了。”
典韦仍旧只看吕小布。
“温侯胜,我让路。温侯败,留下三车粮,绕东道。”
吕小布道:“你胜不了。”
典韦咧嘴,露出白牙。
“试过才知。”
赵云催马上前半步:“温侯,此人势猛,不可轻身。”
太史慈也低声道:“他在林中设了绊索,后面还有滚木。此人不只是有力。”
吕小布点头。
“我知道。”
会用计,能守路,又有恶虎之力。
这样的典韦,才配得上“恶来”二字。
吕小布横戟而立。
“典韦,你既已投曹操,我不劝你背主。今日只问武。”
典韦眼神微微一变。
许多人见他勇猛,第一句便是招揽,第二句便是价码。吕小布却先说不劝他背主。
典韦沉声道:“曹公不问我旧案,许我军名。我典韦粗人,却知受人一饭,不忘一恩。”
吕小布道:“好。忠义之人,不该拿背主换前程。”
典韦双戟一振。
“那便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他没有骑马,奔起来却像一头撞出山林的猛兽。双铁戟交错砸来,风声极重。
吕小布方天画戟横扫,戟枝咬住其中一柄,虎口微麻。
真重。
不是武艺花巧,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力。
吕小布脚下后撤半步,戟杆顺势一滑,卸开第二戟。铁戟擦着甲叶过去,火星溅开。
典韦不退,肩膀硬撞上来,竟要以身压近。
吕小布戟尾点地,整个人借力翻转半圈,避开撞势,反手一戟拍向典韦肋下。
典韦以短戟硬挡。
铛!
声音震得林中鸟雀惊飞。
两人分开。
军阵前一片寂静。
赵云握着银枪,眼中第一次有了凝重。
太史慈的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放。他看得出,这一箭放出去,未必能救人,反倒会坏了局面。
典韦咧嘴:“好力气。”
吕小布道:“你也不差。”
说话间,典韦第二次扑来。
这一次他不再硬砸,双戟一前一后,像两扇铁门夹来。吕小布斜身入门,方天画戟挑开左戟,膝甲顶住典韦小腹。
典韦闷哼一声,却以右戟反扣戟杆,五指如铁钳。
两人近在咫尺。
典韦额头青筋暴起。
吕小布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与草木泥味。这个人多半已经在己吾山林间守了许多日,没睡过一夜整觉。
一个能为友杀仇、为饥民拦路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可他也不能放他坏军法。
吕小布松开右手,左手压戟,右拳直击典韦肩窝。
砰!
典韦身形一晃,竟没有倒,反而以额头撞来。
吕小布偏头避开,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众将心头一紧。
陈到低声道:“此人若入阵,寻常盾兵挡不住三合。”
乐进眼中却有战意:“这样的猛士,才该上战场。”
吕小布退了两步,抬手摸了一下脸侧血迹。
这一下若撞正,寻常将校怕是当场昏死。
吕小布眼中反而亮了。
“再来。”
典韦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退了半步。
不是畏惧。
而是林中忽然一乱。
几个饥民不知何时绕过曹军盾阵,扑向吕军辎重。有人手里拿着柴刀,有人连刀都没有,只拖着破布袋,眼睛死死盯着米车。
李黑见状大怒,提斧就追。
“放下!”
魏续喝道:“李黑,回来!”
李黑已经冲到林边。
典韦脸色一变,喝道:“别追!”
话音未落,林中绊索弹起。
李黑脚下一滑,斧盾撞在树根上。上方滚木落下,直砸他背脊。李黑翻身举盾,木头砸在盾面,震得他半跪在地。
紧接着,三支短矛从侧面刺出。
赵云白马已至。
银枪穿入林影,一枪挑开两矛,枪尾扫断绊索。太史慈在马上连发两箭,一箭断吊绳,一箭钉住滚木旁的木楔。木架失衡,斜斜倒入泥地。
管亥带人跟上,护住李黑。
典韦站在林边,看着赵云与太史慈,眼神变了变。
“温侯手下,倒有真将。”
吕小布没有再追,只提戟立在官道上。
“典韦,你的机关不错。”
典韦皱眉:“是防骑兵冲阵,不是为了杀饥民。”
“所以我还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吕小布转头看向那些抱着米袋发抖的饥民。
他们被军士围住,脸上全是惊惧。有个老妇死死抱着半袋米,嘴里不停念着:“孩子饿,孩子饿……”
吕小布沉默片刻,道:“米放下,人留下。”
老妇身子一抖。
典韦握戟的手紧了紧。
吕小布道:“不是杀。登记,领粥。”
他转身下令:“陈到,立粥棚。刘翊,看病。刘劭记户,魏讽讲令,仲长统查粮数。敢抢者按军法,愿排队者给粥。老弱先领,妇孺先坐。”
众人齐声应诺。
典韦看着他:“你真给?”
吕小布道:“我说过,粮可以赈,不可以劫。”
典韦沉默。
吕小布又道:“你那三车粮,我不给你。但己吾饥民今日能喝粥。喝多少,记多少。账册一份留我军,一份送曹营。曹操若要还,便还;不还,也算我替己吾积德。”
典韦盯着他看了很久。
“温侯这话,我会带给曹公。”
吕小布笑了笑:“只怕曹孟德听了,睡不安稳。”
典韦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温和,像猛兽露牙,却没有恶意。
“曹公睡不睡得安稳,我不管。我只管今日这条路。”
“那现在呢?”
典韦转身,一戟挑开横在路上的曹字小旗。
“路让开。”
曹军士卒搬开横木。
吕小布却没有立刻拔营。
他让大军在己吾南坡扎营,粥棚设在官道旁。木桩打下,麻绳拉开,饥民按户排队。陈到带兵维持秩序,管亥押着粮车,李黑黑着脸坐在一旁,背后刚挨过二十军棍。
他失令追敌,虽未酿成大祸,军法却不能免。
李黑咬牙受了,一声没吭。
魏讽站在粥棚前讲了半日,只讲一句话:
“粮不归强者,粮先救活人。想吃,可以登记;想抢,军法不饶。”
百姓听得懂。
听懂之后,队伍便渐渐排起来。
刘翊亲自看病。魏讽站在旁边看人面色,偶尔低声提醒执事哪户有隐情。刘劭一边记户,一边观察众人神态。仲长统年纪虽轻,嘴上却毒,看着那些豪右家仆混进队伍,冷笑一声,直接让军士按住查问。
“穿得破,不等于饿得真。”仲长统翻了翻那人的手掌,“掌心无茧,袖口有香灰。你家主人若真缺粮,叫他自己来排。”
那家仆脸色发白。
魏讽听了,转头向百姓道:“圣堂不问出身,却要问实情。贫者不贱,富者不罪。可若以富欺贫,以假夺真,便是伤道。”
这句话比经文好懂。
队伍里有人低声应了一句:“该如此。”
典韦没有入营。
他站在林边,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他将一截木牌扔到粥棚前。
军士拾起送来。
木牌粗糙,像从旧门板上劈下来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暂信。
吕小布看了半晌,笑了一声。
“好一个暂信。”
太史慈道:“此人不会降。”
“我知道。”
“温侯可惜?”
“可惜。”吕小布坦然道,“但他不背曹操,我反而更高看他一分。”
赵云点头:“忠于旧主者,方可信其义。”
吕小布把木牌收入袖中。
“今日刷下一分好感,日后战场上也许能少一分死仇。”
入夜后,定陶来的信到了。
一共三封。
甘梅的信最厚,写的是共济仓新收女眷多少,发米多少,有几户新妇愿来帮工,又有几户伤卒家眷需要安置。信末还添了一句:
“夫君在外用兵,莫只顾打仗。定陶红绳尚新,百姓正看着我们。”
步练师的信最短。
“护约不只护婚礼,也护行路之人。夫君若能使军粮不乱、饥民不抢,则圣堂之法可出城矣。”
甄伏的信最整齐,连每一炉三金用了多少铜、多少银、多少工时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却写了一句不像账册的话:
“定亲戒已有人来问价。我以为,戒不必贵,贵在有名有约。夫君南行,亦当如此。”
吕小布看着三封信,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晃。
她们都不在军中。
可这一路,偏偏处处都是她们留下的东西。
红绳、账册、粥棚、护约。
圣堂若只立在城里,路上的人便还是无处可去。
随信另有一只粗布护腕,是给李黑的。
柳青写得很粗,字迹像刀刻:
“护粮先护命。你若死了,我便把你的斧盾熔了打一口锅,天天煮粥给别人喝。”
李黑看完,沉默很久,把护腕系在手腕上。
魏续在旁笑他:“怕了?”
李黑闷声道:“不是怕。”
“那是什么?”
李黑摸了摸护腕,半晌才道:“记下了。”
三更时,赵云来报。
“林中曹军已退。典韦未再现身,只留一名小卒传话,说己吾路已清,温侯可明日南行。”
吕小布点头。
“他还说什么?”
赵云道:“那小卒说,典校尉有言:今日之情,他记下。来日若在阵上相见,他仍为曹将,不会留手。”
吕小布笑了。
“告诉他,我也不会。”
赵云拱手退下。
帐外风声渐紧,火把摇了一下。
吕小布正要合上张辽来信,斥候忽然急步而入,满身尘土,左臂还带着血。
“温侯,南面急报!”
吕小布抬头。
“说。”
斥候喘了两口气,声音发紧。
“焦县许氏堡被围。围堡者自称刘辟、龚都,兵众数千。堡中粮尽,已三日无炊烟。”
刘翊脸色微变。
仲长统也站直了身。
斥候又道:“另有乡人言,堡中有一大汉,单手拖牛,能掷石碎车,守门三日不退。”
吕小布的手指停在案上。
己吾恶来刚让路,焦县虎痴又现身。
这条去颍川的路,果然走不直。
他缓缓起身,披上外袍。
“传令,四更造饭,五更拔营。”
刘翊问:“去颍川?”
吕小布望向南方的夜色。
“先救许氏堡。”
帐外风过,案上那枚刻着“暂信”的木牌,在火光里沉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