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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风花雪月:归心有路 高顺独自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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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南岸,晨雾未散。
河水在浅滩边缓缓拍岸,芦苇被风压低,又慢慢抬起。远处有车轮声自北而来,隔着薄雾听不真切,像是商队,也像是逃难的人。
麴义勒马立在渡口旁。
他只带了三十骑,人人披轻甲,外头罩灰色短袍,旗号不举,马铃也都摘了。若不近看,便只是寻常护商部曲。可这三十骑站得太静,静得不像护商,更像藏在鞘里的刀。
身侧一名亲兵低声道:“将军,来了。”
麴义抬眼。
雾气里,一支车队缓缓现出轮廓。三辆货车,两辆素车,前后护着百余人。为首的夏侯兰未披重甲,只着便服,腰间佩剑。他看见麴义,便抬手止住队伍,翻身下马。
二人隔着几步相对。
夏侯兰先拱手:“子烈将军。”
麴义回了一礼:“路上可有人尾随?”
“有两拨。”夏侯兰道,“一拨在无极城外,一拨在清河以南。第一拨没跟远,第二拨被我绕开了。未动刀。”
麴义点头:“处置得好。”
夏侯兰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三位女君都在。一路未惊。”
第一辆素车车帘被轻轻掀开。
甄脱先下来。
她今日穿得极素,鬓边只用一支玉簪压住发髻,连平日常戴的细钗都收了。可她越是这样,眉眼间那股外柔内刚的气度便越清楚。她一眼看见麴义,原本紧着的神色松了一线。
“子烈。”她轻声道。
麴义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周围还有人。
他只拱手:“灵秀,一路辛苦。”
甄脱看着他这副板正模样,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三十骑就敢来接我们三人?”她道,“麴将军胆子倒大。”
麴义看她一眼,语气很平:“三十骑是接人,不是犯境。多一骑,袁本初便多一分口实。”
甄脱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淡了些,变得认真。
“高仲达定的?”
“他定大局,我定路。”麴义道,“若有追兵,我断后。”
这句话不重,却叫甄脱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不要冒险”,也没有说“我担心你”。她只是走近一步,替他拂去肩上一点芦苇白絮。
“那便走稳些。”她道。
麴义喉结动了动:“好。”
第二辆车里,甄伏掀起帘子,露出半张脸。
“你们说完没有?”她看了看麴义,又看了看甄脱,“再耽误下去,雾散了,袁氏眼线就看得更清楚了。”
甄脱回头:“芙芙。”
甄伏放下帘子,只露出声音:“我说正事。”
第三辆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甄荣也下了车。她比甄脱更沉静,衣裳素雅,眉目柔和。一路颠簸,她脸色有些白,却仍先向夏侯兰和麴义行礼。
“有劳两位将军。”
麴义回礼:“华瑜夫人不必多礼。子龙不在濮阳,已派人往济阴送信。”
甄荣眼睫轻轻一颤。
她原本知道赵云不在,可真听人说出口,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他军务在身。”她道,“我知道。”
甄伏在车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拆穿她。
夏侯兰将甄氏商队交接完毕,又看向麴义。
“我送到这里,便该回无极了。”
甄道还在无极。甄家也还在无极。
他不能离太久。
麴义点头:“你回去时更小心。袁绍若查到车队已空,未必不会迁怒。”
夏侯兰道:“我明白。”
甄脱看向夏侯兰,认真道:“道妹便托你照看了。”
夏侯兰神色一正:“她是我妻,我自会护她。”
甄伏又掀开一点帘子:“你最好说到做到。”
夏侯兰看了她一眼,没有恼,只拱手:“伏女君放心。”
甄伏放下帘子。
麴义重新上马,抬手一挥。
三十精骑分作前后两队,将两辆素车护在中间。车轮碾过湿土,向南岸大道而去。雾色一点点被日光压薄,黄河在身后远去,像一条被留在北方的旧线。
甄脱隔着车帘,看着麴义的背影。
他骑得不快,却始终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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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城门开得很早。
高顺亲自等在门内。
他没有摆大阵仗,只命守军加密盘查,城门内外如常通行。甄氏三女入城时,旁人只当是甄家商队女眷南下养病,最多多看两眼,不敢多问。
麴义翻身下马,走到高顺面前。
“人到了。”
高顺点头:“路上可有伤亡?”
“无。”
“尾随?”
“两拨,夏侯兰甩开了。南岸未见袁氏骑。”
高顺道:“好。”
他说完,才走到车前,向三人行礼。
“伏夫人,华瑜夫人,灵秀夫人。濮阳府舍已备妥,诸位先入府歇息。此事暂不张扬,城中只称甄氏女眷暂居养病。”
甄伏下了车。
她听到“伏夫人”三字时,脸上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不是羞,也不是恼,像是突然被人把一件原本还藏在暗处的事,稳稳放到了明面上。
她抬眼看高顺。
“温侯不在濮阳?”
高顺道:“温侯在泰山。”
甄伏早知道这个答案,却还是沉默了一息。
“哦。”
她答得很轻,像是无所谓。可手指却把袖口捏紧了一点。
高顺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我已遣快马往泰山报信。”他说,“温侯收到后,必有回令。”
甄伏别开眼:“他军务忙,不必为了我乱调人。”
高顺声音平稳:“不是乱调。伏夫人入濮阳,便是军务,也是家事。”
甄伏一时没有接话。
她原想刺一句“高将军倒会说话”,可看着高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刺了也没意思。此人不是奉承,也不是安慰。他只是按自己认定的规矩,把她放在应有的位置上。
这反倒叫她心里安了些。
“那就有劳高将军。”她道。
高顺拱手:“分内之事。”
甄脱走到麴义身侧,低声问:“你不回营?”
“先送你们入府。”麴义道。
“送到府门口便走?”
麴义看她一眼:“若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片刻。”
甄脱唇角轻轻一弯:“那便留下片刻。”
麴义耳根似乎红了一点,只是天光太淡,看不分明。
甄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二人,眼底浮出一点浅浅的羡意,很快又低下头去。
她并不怨赵云。
赵云那样的人,重诺、重责、重军令。他若守济阴,自然不会轻离。可她离开无极,一路南下,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也许他会在城门口等她。
如今不是。
她告诉自己,这本就不该期待。
可心口还是空了一下。
甄伏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华瑜姊姊,你脸色不好。”
甄荣忙道:“只是路上有些倦。”
甄伏淡淡道:“那便歇着。别学某些人,心里难受还说无事。”
甄荣微怔,随即轻轻笑了。
“芙芙。”
“我没说错。”甄伏道。
高顺听着几人说话,神色依旧平静,却已向身后军吏低声吩咐:“再派一骑往济阴。告诉赵子龙,华瑜夫人已至濮阳。”
军吏应下,快步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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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方向,吕小布收到濮阳急信时,已是第三日夜里。
帐中灯火不高,案上铺着舆图。吕小布刚与李黑、魏续商议完泰山诸部整编之事,甲衣还未卸。
亲兵奉上高顺来信。
吕小布拆开一看,先是皱眉,随后慢慢松开。
“人到了。”他说。
李黑立在一旁:“甄氏三位女君都到濮阳了?”
“嗯。”吕小布把信递给他,“仲达办得稳。麴义接人,夏侯兰回无极,高顺坐镇不动。袁绍就算知道,也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
魏续在旁道:“温侯要回濮阳?”
吕小布沉默片刻。
他想回。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住。甄伏已经到了濮阳,甄荣、甄脱也在。按情分,他该亲自去安抚;按大局,他却不能因为袁绍一手试探,就立刻离开泰山。
他看向舆图。
泰山郡尚未完全压定。臧霸等人虽已归顺,却还要整编。汶水一战刚过,曹操、袁绍、徐州各方都在盯着他。他若此刻急回濮阳,反而显得被袁绍牵动。
“暂不回。”吕小布道。
魏续看他一眼,没有多话。
吕小布铺开纸,先写给高顺。
> 仲达处置甚当。甄氏三女既入濮阳,当以家礼待之,以军法护之。外间若问,只称甄氏女眷南下养病。袁氏若有探骑近境,不先动刀,先记人、记马、记路。若其越界犯民,再斩不迟。
>
第二封,他写给甄伏。
写之前,笔悬了两息。
最后只落了几句。
> 伏儿,信已至,我知你已入濮阳。你不必怕,也不必急。濮阳是我军根本之地,仲达在,子烈在,你便不是客。
>
>
> 我在泰山尚有军务,不能即刻归见。此事是我亏你。待我回时,把旧日未完之赋补给你看。
>
写到“未完之赋”四字,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第三封,写给赵云。
这一封用的是军令格式。
> 子龙,华瑜夫人已至濮阳。你交济阴军政于吴资暂理,速往濮阳一见。留三五日后,仍回济阴。夫妻之情,亦是安家定心之事,不可轻忽。此令。
>
写完这封,吕小布把笔一搁。
李黑站在旁边,忍不住道:“温侯连这个也管?”
“管。”吕小布道,“赵云那孩子太正,正得容易把自己活成一杆枪。枪好用,可人不能只做枪。”
魏续低声笑了笑:“这话若让子龙听见,他怕是要脸红。”
吕小布也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脸红。”
笑意很快散去。
他把几封信封好,交给亲兵。
“高顺和甄伏的信送濮阳。赵云那封走济阴,最快的马。告诉送信人,见到赵云本人再交。”
亲兵拱手退下。
帐外夜风吹起帘角,远处巡骑火光晃了晃。
吕小布看向濮阳方向。
袁绍这一手,原本是想拿甄家试他。可甄氏三女一入濮阳,事情便变了。甄家再无半退半进的余地,甄氏姻亲也真正落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不是束人的。
是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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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府舍,夜雨初落。
甄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吕小布的信。她已经看了两遍,面上却故作平静。
甄脱从旁边经过,瞥见她手里的纸,轻声笑道:“温侯写什么了?”
“军务。”甄伏把信往袖里一收。
甄脱挑眉:“写给你的军务?”
甄伏抬眼:“你不去找麴义,倒来管我。”
甄脱笑意更深:“他去城营了。说是半个时辰回来。”
甄伏哼了一声:“那你还真信。”
“我信。”甄脱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稳。
甄伏忽然不说话了。
甄荣坐在一旁,正把带来的衣物重新叠好。她今日一整日都很安静。甄伏看见了,甄脱也看见了,只是谁都没马上说破。
甄脱走过去,替她按住一角衣料。
“华瑜,你若倦了,便先歇。”
甄荣轻声道:“不倦。”
甄伏看她一眼:“你就是在等人。”
甄荣手上一停。
甄脱回头瞪了甄伏一眼。
甄伏却不退:“难道不是?等也没什么丢人的。赵子龙若知道你来了还不来,那才该丢人。”
甄荣脸颊微红:“芙芙,别这样说他。他有军务。”
“温侯也有军务。”甄伏道,“不也写信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甄脱低头笑了一声。
甄伏把脸别开:“我只是说理。”
门外忽有脚步声。
侍女在外轻声道:“华瑜夫人,赵将军到了。”
甄荣猛地抬头。
她像是没听清,足足停了一息,才站起来。袖中的衣角被她无意攥皱,她却没有察觉。
甄伏嘴角微微一扬,很快又压下去。
“去啊。”她道,“愣着做什么?”
甄荣走到门前,又停住,回头看了看两位姊妹。
甄脱笑道:“快去。”
甄伏补了一句:“让他多待几日,别刚见面就跑回济阴。”
甄荣脸更红了些,终于掀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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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舍外廊下,赵云立在雨声里。
他来得急,披风上还带着水汽,发梢也湿了一点。见甄荣出来,他先上前一步,又像想起礼数,停住,向她拱手。
“华瑜。”
甄荣看着他,眼眶一下便热了。
“夫君怎么来了?”
赵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军令,神色认真得近乎笨拙。
“温侯有令,命我交济阴军政于吴府君暂理,来濮阳见你。留三五日,再回济阴。”
甄荣怔了怔。
她原以为他会说“我听闻你到了,便赶来了”。可他先说的是军令。
若是旁人说这话,她大约会失落。可从赵云嘴里说出来,反倒叫她心里酸得更厉害。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不想来。
他是觉得,若无军令,自己便不能擅离职守。如今温侯替他把这道坎拆了,他才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面前。
“只是军令么?”甄荣轻声问。
赵云抬眼,终于看清她眼底那一点水色。
他沉默了一息,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只是。”他说,“军令让我来。是我自己想快些见你。”
甄荣低下头,泪珠落在廊下青砖上。
赵云一下有些慌。
“华瑜,我……”
甄荣摇头,手却没有抽回。
“我知道。”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雨声落在瓦上,细而密。赵云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又不知如何珍重的东西。
廊角处,甄伏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低声道:“还算会说一句人话。”
甄脱站在她身后,笑着把她拉回去。
“别看了。”
“我又没看。”甄伏道。
“你眼睛都快贴到廊柱上了。”
甄伏不说话了。
屋内灯火暖,廊外雨声清。
这座原本冷硬的军城,像是在这一夜多了些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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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高顺将濮阳诸事写成简报,送往泰山。
信末只有几句:
> 甄氏三女已安。赵子龙奉令至濮阳,华瑜夫人心定。麴子烈与灵秀夫人相处甚安。伏夫人虽言辞锋利,然已知濮阳可安。城中无异动。袁氏探骑未过界。
>
他写完,吹干墨迹,封入竹筒。
亲兵接过信,正要退下,高顺又道:“再添一句。”
亲兵停住。
高顺重新展开小笺,补了一行:
> 夫人们既入濮阳,军心亦稳。家眷有所归,将士便知身后有所护。
>
他看了一眼,觉得够了,才重新封好。
亲兵退去。
高顺独自站在府署门前,望向夜色中的濮阳城。
城中灯火不多,却一盏一盏连着。军营、府舍、仓廪、医舍、甄氏暂居的小院,都在黑夜里各自亮着一点光。
这不是天下。
却已像天下该有的一角。
风从城头吹来,带着雨后泥土气。
高顺负手而立,神色沉静如铁。
这一夜,濮阳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