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争霸天下:范县义释 这个时代最 ...

  •   夜色沉下来,范县城头的火把一支一支点起,先是零星几处,继而连成一道断续的火线,把城垣的轮廓从暮色里慢慢勾了出来。

      吕小布勒着赤兔,沿城外缓缓而行。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个独目如炬,背脊笔直,走得极稳;一个神色仍硬,眉间却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尽是戒意。正是夏侯惇与曹洪。

      这二人虽在军中多日,名为拘留,实则未受半分折辱。饮食起居不缺,刀创药石不误,除不得擅离营中,其余待之如客。李黑手下那些近卫起初还不大明白,后来见吕小布果真不曾逼问一句曹营虚实,才知温侯留这二人,原不是为了榨什么军情。

      夏侯惇一路沉默,只抬眼看城。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吕布已不像初时那般只存戒备。此人行事,确有许多出人意表之处:该狠时极狠,靳允说斩便斩;该稳时又极稳,祭泛嶷、抚其遗孤、约束军纪,竟样样不乱。夏侯惇不是善言的人,却已隐隐觉出,外头关于温侯的许多传闻,至少有一半都不足信。

      曹洪却仍在心里拧着。

      他不是不服吕布,也不是看不见这些天营中的规矩与气象,只是终究还隔着一层。人落在敌手里,受礼遇越深,心里反倒越不踏实。他总觉得这位温侯把他们留到今日,必有所图。只是一时还看不透,究竟图的是城上程昱,还是城中范县,抑或更后头的曹府君。

      夜风贴着旷野吹来,带着一点河边水气,微凉,却未尽寒。

      吕小布抬头望着城头,忽然笑了笑:“范县到底是曹府君重兵看顾之地。仲德也在里头,不会轻易松手。”

      他说着回头,看向身后二人。

      “元让,子廉,你们说,这城可打么?”

      曹洪听了,冷笑一声:“温侯若拿这话问我,那我便直说。区区两千人,来打范县这样的城,不是攻城,是拿人去填城壕。”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李黑在后头听见,眉梢都没动一下,像是早知曹洪便是这个脾气。

      吕小布也不恼,只看向夏侯惇。

      夏侯惇目光在城头与城下间缓缓一转,答得比曹洪慢得多:“若按常理,难。”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温侯若真做出什么不按常理的事,也不奇怪。”

      曹洪侧头看了夏侯惇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

      吕小布听完,只淡淡一笑:“攻得下,我有法子。只是——”

      他抬眼望向范县西门,火光映进眸子里,亮了一下。

      “今晚不该这样取。”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占这一座城,从来都不是今夜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是把程昱这口气搅乱,是把“靳允已死、泛嶷已祭、西仓有鬼”这几根钉子,钉进范县守军和百姓的心里。至于城,今夜若自己开裂,自然最好;若还撑得住,也不必硬拿人命去撞。

      正想着,后头马蹄急响。

      魏续自夜色里催马而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压低声音:“温侯,斥候回报。曹府君那边已发援兵,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便能迫近这一带。另有于禁所部,自徐州返程,也在往这边收。”

      吕小布点了点头:“知道了。”

      魏续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城上火把越发亮了,映出女墙边一道瘦而直的身影。那人扶城而立,衣袍被风吹得微微贴身,声音却穿得极远。

      “温侯既至,何不早些通名?倒叫程某怠慢了。”

      正是程昱。

      他站在那里,不见半点乱相。若只看面上,倒像今夜什么也没发生过,靳允未死,城中未动,西仓也未起半点波澜。

      吕小布催马上前几步,仰头看他:“仲德倒沉得住气。”

      程昱微微拱手:“闻温侯已斩靳允,又往甜水井祭泛嶷。重其死,护其家,这份气度,程某佩服。”

      这话说得像真心,又像试探。

      吕小布听完,居然点了点头:“这句,我信你是真心。”

      程昱眼神微微一凝。

      下一刻,吕小布却道:“既如此,何不开城投降?”

      城头上静了一瞬。

      连曹洪都忍不住偏头看了吕小布一眼,心道此人说话,果然半点不按寻常路数来。

      程昱沉默片刻,才道:“范县虽非天险,却也并非说取便取。城中尚有守卒,外有援军将至。温侯这话,未免太看轻我了。”

      “我若真看轻你,今夜就不会来城下见你。”吕小布道。

      他勒住赤兔,抬头望向程昱,语气不高,却字字都送得极稳。

      “仲德,我知道你为何死守范县。”

      城头火光轻轻一晃。

      程昱没有说话。

      “你不是为靳允守,也不只是为曹府君守。”吕小布继续道,“你是替自己守。”

      这话一出,城上几名近侍脸色都微微变了。

      程昱扶着女墙的手指紧了一下,面上仍勉强平静:“温侯此言,程某不解。”

      “真不解么?”吕小布笑了笑,“你把本族的人力、粮草都压给曹府君,自此与兖州士族几近决裂。今日这一城若失,你回头无路;便是有路,也不在兖州了。你这样的人,一旦认了主,便只会往前,不会后退。”

      这几句话,不高,却像针,一根根都扎在实处。

      城头安静得很。

      风吹着火把,火苗时高时低,把程昱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本来就瘦,一瘦下来,眼窝更深,显得整个人都像是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冷劲。

      半晌,他才缓缓道:“温侯竟连这些都知道。”

      “知道,不算难。”吕小布看着他,“难的是,知道了还能不能用。”

      程昱眸光一沉。

      这话就更重了。

      曹洪在后头听着,心里也不免一凛。他原先只道吕布带他们来城下,是要逼程昱失态。到这时才隐约明白,这位温侯哪里是在城下叫阵,分明是在当着范县上下的面,替程昱剖他自己的路。

      剖得越明,越叫人退不得。

      夏侯惇站在旁边,独目静静看着吕小布的背影,没有作声。

      吕小布仰头,继续道:“曹府君用你,是知你才。可这天下,知你才的人,未必只一个曹操。仲德,今夜过后,兖州局面未必还是你眼前这副样子。你若肯开门,我不薄你;你若不肯,也无妨。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逼你一时低头。”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

      “我是想叫你先看清,自己到底在替谁守。”

      城头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程昱笑了。

      笑意很淡,听不出喜怒。

      “温侯此言,倒比刀剑还利。”他道,“只是大事所在,非一言可决。程某既受曹府君知遇,便不能因几句话折了心。”

      “你若真是几句话便折的人,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说。”吕小布答得更快。

      程昱听完,没再出声。

      可他那一瞬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句回话都更像动摇。

      吕小布也不紧逼。

      话到这里,已够了。真要再往下逼,反倒露了痕迹。人心这东西,最忌当场压死。要留一线,要让它自己在夜里发热,在无人处翻腾,才最难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仲德,今日我不攻范县。”

      曹洪一怔。

      程昱也明显顿了一下:“不攻?”

      “攻城为下。”吕小布淡淡道,“何况今夜,我还有一份礼,要送还曹府君。”

      这话一出,城头上下都微微生变。

      程昱的目光终于越过吕布,落到了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方才夜色未深,他其实已隐约看见有两道身影随在吕布马后。只是距离远,又被近卫遮住,看不真切。直到此时吕布微微侧身,那两人露了出来,程昱的眼神才猛地一凝。

      “元让?”

      “子廉?”

      曹洪抬头,脸上神色很复杂。夏侯惇则上前一步,向城头拱了拱手:“仲德。”

      这一声出口,连城头持戈的几名士卒都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

      夏侯惇与曹洪竟还活着。

      而且看样子,不但活着,还未受半分辱。

      程昱眼中的震动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盯着吕小布,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两分:“温侯这是何意?”

      吕小布回头看了一眼夏侯惇,先开口的却是对夏侯惇本人。

      “元让,这几日相处下来,我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放你归城,不是示弱,是惜人。”

      夏侯惇闻言,沉默了两息,才拱手道:“温侯待我如客,此情惇记下了。他日两军再会,我不会因今日之事留手;可今日这份情,我也不会装作不知。”

      这话是夏侯惇会说的话。

      直,也硬。

      吕小布点了点头,又看向曹洪:“子廉,你这些日子心里一直防着我,怕我借你二人做局。这也正常。可你我既已见过几面,我便也说句实话——你忠勇,我看得见。能守住这份心的人,不该死在囚帐里。”

      曹洪喉头滚了一下,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本不是善于口舌的人,何况如今心里那股别扭劲正翻着。来前他还认定,吕布今夜必有后手,定会拿他们做什么文章。可人真站到城下了,吕布却偏偏只说放人。

      半晌,曹洪才低声道:“温侯……与外间传言,确非一人。”

      吕小布听了,也不追问,只转头对李□□:“去,把两位将军的兵器取来。”

      “喏。”

      李黑很快折返,双手捧上两人的兵器。

      吕小布亲自接过,先将长枪递还夏侯惇,再将兵器交给曹洪。整个动作不快,也不显摆,像只是在送别两位暂住营中的客人。

      “今日一别,”他说,“来日未必仍是敌手。”

      夏侯惇接过兵器时,目光在吕小布脸上停了停,终究只是抱拳,没有再多说。

      曹洪把兵器握在手里,掌心微微收紧,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发重了。

      他忽然发现,吕布这一手,比押着他们上城下骂阵还难应付。

      因为这不是侮辱,是成全。
      不是逼迫,是放归。

      这样一放,回到曹营以后,反倒更难说。

      吕小布却已转头,望向城上:“仲德,二位将军我送回来了。接不接,是你的事。”

      程昱深深看了吕布一眼。

      这一眼里,有惊,有疑,也有一丝极浅的复杂。

      他自然明白吕布这一手的厉害。夏侯惇、曹洪都是曹操近支重将,活着回城,本该是好事。可活得太好、放得太轻,也未必不是另一种祸根。曹操那样的人,未必会因此生喜,反倒更可能在心里多生一道影子。

      吕布这份“礼”,送得太重了。

      程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开偏门,接二位将军。”

      城头立时有人领命而去。

      小半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几名守卒提灯而出,神色戒备到了极处,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拿人,只在门边候着。

      夏侯惇、曹洪对视一眼,同时向吕小布拱手。

      夏侯惇道:“温侯,后会有期。”

      曹洪也低声道:“洪……记下了。”

      两人随即转身,朝城门走去。火光落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城门在夜里半开半掩,像一张含着话却不肯说透的嘴。

      待二人身影没入门内,程昱方才在城头重新拱手。

      “温侯厚赠,程某代为收下。”

      他说“厚赠”二字时,咬得极轻,像是在谢,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这礼并不好拿。

      吕小布却没有接这层机锋,只是勒转马头,淡淡道:“仲德,今夜且守好你的城。”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扯缰绳,赤兔立时转身,沿着城外空地往东去了。

      李黑、魏续紧随其后。火把映着甲叶,光一闪一闪,很快便同夜色混在一处。

      行出一段后,城头已远,风里只剩下河水与草木的气息。魏续这才低声道:“温侯,真放回去?”

      “自然。”吕小布道。

      “曹府君未必不疑。”魏续道。

      “我要的就是他疑。”吕小布语气很平,“疑夏侯惇,疑曹洪,疑程昱,也疑这一城到底守得值不值。疑心一生,便不是今夜一夜能散的。”

      李黑在旁听着,只道:“城里今夜本就不稳,这二人一回去,更乱。”

      吕小布嗯了一声。

      这一步棋,看着像礼,其实落的是曹营腹中。范县若守不住,那便是雪上加霜;范县若守住了,也未必守得住人心。尤其曹操那样的人,越是看重近支旧将,越是会在心里多想一层。

      猜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未必要立刻发芽。
      只要活着,迟早有用。

      夜路渐沉,前头岔道已隐约可见。往北回营,往东则是东武阳方向。

      魏续辨了辨路,回头问:“温侯,仍往东武阳?”

      “往东武阳。”吕小布道。

      李黑侧头看了他一眼:“去见臧洪?”

      “去见臧洪。”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让魏续心里微微一沉。

      臧洪这人,他也听过。

      不是那种圆滑好说话的角色。恰恰相反,越是这种人,越难碰。你跟他说利,他未必听;你跟他说势,他未必动;可若真叫他认准了什么,又硬得像一块带棱的铁。

      魏续道:“张太守先前提过他,说此人名重东郡,心也硬。温侯此去,只怕不好谈。”

      “越不好谈,越值得谈。”吕小布道。

      他抬眼望向东边夜色,声音不疾不徐。

      “袁绍把东郡治所设在东武阳,看着是经略前线,实则是拿一根钉子钉在曹、吕之间。可这根钉子若只钉得住地,钉不住人,那便还有转圜。”

      魏续听到这里,便明白温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心里早就盘过一遍了。

      李黑问:“臧洪会见么?”

      吕小布笑了笑:“他若连见都不见,便不是臧洪了。”

      说完这句,他便没再开口。

      赤兔踏在夜路上,蹄声清而稳。四下旷野无灯,只有天边淡淡一线残月,被云遮去大半,照得前路愈发深远。

      吕小布望着那片黑沉沉的东方,心里掠过许多旧闻。

      臧洪,程昱,皆是这个时代拧出来的人。你若拿后世平稳年月的尺去量,许多事都近乎不可理喻;可若真把人扔进这种乱世里,再回头看,那些所谓忠、烈、狠、决,便都不是纸上两个字,而是活生生从血里逼出来的路。

      他想到这里,忽然有些疲。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这个时代最难的地方,不在于敌人狠,而在于很多狠里,都还裹着一点真心;很多忠里,也都带着几分疯劲。要用这些人,就得先看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何而疯,又是为谁而忠。

      “滴水可以见日,一人亦可见世。”吕小布低低说了一句。

      魏续没听清,下意识侧了侧头:“温侯说什么?”

      “没什么。”吕小布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忽然觉得,这天下还能救。”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夜风从前头扑来,吹得他袍角扬起一线。赤兔忽然加快了几分,像是也察觉到了主人心意。后头甲骑随之跟上,铁蹄踏碎夜色,一行人便沿着通往东武阳的官道,直入更深的黑里。

      而身后范县城头,那一线火光仍在风中摇着。

      像有人彻夜未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