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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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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她思绪的是太宰治带着笑意的发言。
——小姐现在就可以到大厅来准备迎接我了哦。毕竟善后工作很无聊,我想早点看到小姐困惑又努力理解现状的表情呢。
这句话音刚落,他已经利落地断掉了通讯,不留任何反驳或询问的余地。
黑羽结衣再次以茫然的神色面向江户川乱步:
“那位太宰君说,我们现在可以下楼了。”
“是吗,既然是他的判断那就不会错,这部电梯是首领专用,结衣快过来。”
乱步快步先走进电梯,靠在镜面般的轿厢内壁上,抱着手臂,神情轻松,
“对了,接下来的致辞你有想法了吗?作为新任首领,第一次胜利的宣告很重要哦。”
她缓缓摇头。少年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打了个响指:
“那这部分就也交给我吧!名侦探可是无所不能的!”
电梯平稳而无声地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当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的刹那,喧嚣的人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轰然涌入这狭小的空间,又在他们身影出现的瞬间,骤然压低,化为一片充满压抑感的寂静。
宽阔得近乎奢侈的港口mafia大厅展现在眼前,高耸的穹顶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黑压压的成员们分列两侧,如同沉默的雕塑,无数道目光带着打量或者恶意,如同实质的射线,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站在最前面的两人礼貌有余却没什么恭敬,其中一位年长的老人虽然笑着,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黑羽结衣看着对方,潜意识想起了毒蛇这种生物。而另一位女性穿着与其他成员截然不同的红色和服,至少对她没什么抵触的情绪。
再往后看,一个穿着厚实,厚重程度和其他人的衣服完全相反的青年站在人群中,见到她的刹那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她将这些面孔与可能对应的身份迅速在心底过了一遍,大致有了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紧绷的的沉寂,混合成一种属于暴力组织的独特气息。
收回思绪,在那些目光中,黑羽结衣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江户川乱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向前半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朗声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如各位所见,在游击队太宰君的指挥下,针对GSS利用异常区的反扑行动已顺利终结。这片区域的异常特性已被破除,残余敌对势力正在肃清。这是新任首领黑羽结衣大人领导下的第一次正式行动,结果证明了其决策与港口mafia力量的毋庸置疑。”
他的措辞正式,与先前在房间里那个吵着要零食架的少年判若两人,短短几句话就巧妙地将功劳与权威锚定在了黑羽结衣身上。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最终又归于死寂,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干部一前一后开口。
那位身着红色和服的女性,率先微微躬身,姿态优雅:
“恭喜首领,初战告捷。”
她的声音柔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礼节。
而那位笑容温和的老人缓缓抚掌,掌声在大厅里显得突兀而缓慢:
“确实漂亮。只是……”
他微微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黑羽结衣略显苍白的脸,
“处理异常区,尤其是这类涉及‘规则’的区域,风险向来不小。我记得小首领也在前几天身先士卒地处理了一处异常区,勇气可嘉。不过那时身份地位不同,但如今既已贵为首领,若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或许还需更为……稳妥周详的安排才是。”
是冲着她来的。
黑羽结衣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回应,一道在刚刚已经熟悉的声线已经从人群后方远远传来。
“如果让敌人就在港口mafia的眼皮底下蹦跶,这岂不是更证明了组织的无力吗?及时果断地铲除威胁,彰显我们港口mafia的地位不容挑衅,才是这次行动的目的。还是说……”
后方的人群如摩西分海一样散开,在那空白出来的区域内,伴随着外部隐约的硝烟,太宰治走了进来,少年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脸上和露出的手腕上缠着洁白的绷带,与周遭的暗色形成刺目对比。他径直走到人群之前,在距离黑羽结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您作为港口mafia的元老,不费心想怎么为首领分忧,反而打算在一边袖手旁观,指指点点?”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牙尖嘴利的小子,就凭你今天获得的这点功劳就敢质疑前辈,仗着点首领的信赖就狂妄到这种地步。小首领,你也该学学,如何管束手下的人——”
“我回来了,首领。”
太宰治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径直打断。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缺乏生气,唯独右手按在左胸口,微微躬身,将礼数做得无可挑剔,
“不负所托,任务完成。异常区已确认消散,GSS残部清理完毕,缴获的军火正在清点。损失控制在预期下限。”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对方的管束两个字暗中劈头盖脸地反打了回去。
“辛苦了,太宰君。”
黑羽结衣几乎是凭着直觉,顺畅地接过了话头。仿佛自然而然地将老人刚刚的发言彻底以无视的态度不再关注,任由对方脸色僵硬,眼底完全失去了温度。
“不敢当。”
太宰治垂下眼帘,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顺。
这反常的态度让站在不远处的赭发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有功之人不必过谦。”
江户川乱步流畅地接过发言的责任,将局面自然地导向下一个环节,默契地一同无视了那位老人,
“太宰治、中原中也,以及同样参与此次行动的兰堂君,请随黑羽首领至首领室。接下来的行动方针与赏罚事宜,需要一同商议定夺。”
他目的很明确,轻描淡写地将新任首领的首次亮相转化成了一次论功行赏的内部会议。黑羽结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每句话的尾音处,配合地微微颔首。
然而,当那扇厚重的首领室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窃窃私语隔绝开来后,室内的空气瞬间为之一变。
江户川乱步第一个跳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倒旁边的矮几。他把那顶标志性的侦探帽往旁边柔软的沙发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重负,
“累死了累死了!装模作样、考虑说话方式什么的,果然最不适合名侦探了!我要补充糖分!”
他一边抱怨,一边眼睛已经开始搜寻房间里他之前藏匿零食的地方。
“真的失忆了?让我再检查检查。”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耳边别着一枚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发夹的少女最先从几个人里挤出来,担忧地双手捧住黑羽结衣的脸颊,左右端详,
“看起来也没有外伤啊,大脑这种问题……果然还是只能切开来看看吗?”
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说的是那种切法,但少女身后仿佛具现化出的、令人不安的黑色气息,已经无声说明了一切。
黑羽结衣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还没想好该怎么拒绝,又有一个声音接话道:
“与谢野,你别吓唬她,你的疼痛疗法对这种事也不起作用吧?”
天降救星的发言让她暗中舒了口气,少年鲜艳的发色在顶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挤过去,站在黑羽结衣面前,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神色间流露出罕见的踌躇和笨拙。
就在这一刻瞅准时机,江户川乱步又从后面推过来一位穿着厚重的仿佛与室内恒温环境格格不入的青年,朝她努努嘴:
“喏,你的病友。这种事在我们这里也不是很少见啦,”
他倒是心大,
“虽然你在反复失忆这方面的经验可能要比他们更丰富一点,但是你现在失忆了,所以这两位姑且也算你的‘前辈’吧,可以交流一下心得?”
……这方面居然也有“经验丰富”和“前辈”之说吗?
黑羽结衣内心吐槽的冲动几乎要抑制不住。被推到她面前的两人——赭发的中原中也和那位气质沉静的青年也正注视着她。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与一种家人般的爱护之意。
“我是中原中也。”
赭色头发的少年先开口,声音比在耳麦里时柔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点不习惯的僵硬,
“是你的……家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又带了点自暴自弃地补充,
“啊这要怎么说才好……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八岁以前任何记忆,但那个时候,七年前的那场爆炸之后,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他指了指旁边穿着厚实外套,围着围巾,甚至还戴着保暖耳罩的青年:
“然后这位是兰堂,我们家的大哥,兼职保姆和保镖。唔,也是因为我们三个都是在那场爆炸里失去记忆的,所以才凑在了一起——这么说起来怎么感觉更不对劲了。”
他自己都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耳根有些发红。
那位穿的非常厚,在这个温度下甚至还带着保暖耳罩的青年弯下腰,以平视的态度和她打招呼:
“你先前一直喊我兰堂哥,我也算你和中也的半个家人。不过我也没想到,在我们之前的失忆还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的现在,你再次失去了这份记忆。但有一点从未改变:你是将我们这些零落的碎片召集起来,形成一个‘家’的人。这一点,比任何记忆都重要。”
他伸出手,似乎想习惯性拍拍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改成了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谢谢?”
面对这过于直接和真挚的关怀,黑羽结衣茫然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噗……哈哈哈哈!”
一直靠在墙边、仿佛置身事外观察着这一切的太宰治,终于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他的肩膀不住耸动,
“糟糕……虽然氛围不太对,但我真的好想笑。”
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唯一露出的那只鸢色瞳孔里盛满了恶劣:
“说真的,我几乎没见过你们用这种对待易碎品的态度和她说话呢。失忆的小姐,真是带来了意想不到、绝佳的乐趣。”
那架势有些太嚣张了,惹得面前的中原中也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拳头捏紧,骨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只是大概是顾忌着在黑羽结衣面前的缘故,那积蓄的怒火又被强行压下,但瞪向太宰治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我的名字,你也知道了吧,首领大人?”
太宰治仿佛没看见中也杀人的目光,他止住笑声,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弧度,径直走到黑羽结衣面前。少年微微俯身,唯一露出的鸢色瞳孔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幽深,让黑羽结衣不禁联想到干涸的血迹或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那么,温馨感人的‘家人重逢’时间该结束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的语调陡然变得冰冷。
“一个八成以上成员并非我们心腹,派系林立、各怀鬼胎的组织;GSS能渗透到离总部如此之近的地方发动袭击,内部必然存在不止一双眼睛,甚至可能不止一只暗中推波助澜的‘手’;而你自身的失忆,外面那些定时炸弹般不断出现的‘异常区’……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随时可能把我们一起炸上天的大麻烦。”
少年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无视面前的困境,沉溺于毫无用处的温柔安慰,满足于那些哄孩子的漂亮话……那可是逃避现实的懦夫和天真到可悲的傻瓜才会做的事哦,我的首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