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攻，但海王精神体》潜冥

14、无仙镇 一头扎进了

　　越野车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开得又快又稳，路边灰败的景色在飞快倒退，枯枝上偶尔会撞见几只野鹊，被呼啸而来的沙尘惊得四散飞起。

　　不多时，一道明亮的光从东方晕染，直至划破地平线。

　　破晓，天亮了。

　　武装车里却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补觉，连余禅都开了全自动驾驶，靠在座椅上闷头大睡。

　　又过了两小时，武装车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带，又绕了一段弯曲的羊肠小路，驶入一个三面环山的小镇。
　　小镇只有一个狭窄的通行口，被两山夹在中间，由四名哨兵把守，见到车辆后，连审查都省了，远远就把通行阀打开。

　　最小的那位哨兵站得笔直，目送车辆进入小镇，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军礼。

　　车速在进入小镇后慢下来，在狭窄的石路上绕行了一段，最后停在一个小型修车厂前面。

　　一个叼着烟斗的大胡子老头从修车厂走出来，看到车后，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感叹，“嚯！怎么又回来了？这回又是哪个零件坏了？”
　　等了两分钟，没见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于是拄着一根铁拐凑近，扒在车窗上看了看。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几个不大的孩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服却很干净，见老头扒着窗偷看，也纷纷效仿起来。
　　可惜武装车的底盘很高，他们翘着脚也看不到，像一群围着奶酪着急的蚂蚁，纷纷询问老头。

　　“怎么了，胡子爷爷？”
　　“是明潞长官和余禅长官吗？”
　　“怎么没人下车？”
　　“他们不是说去救一位魔龙哨兵长官和一位向导长官吗，才过了一个晚上，怎么又回来了？”

　　“去去，一边玩去！”胡子老头对着几个屁股踹了几脚，“长官在睡觉。”

　　孩子们于是纷纷将嗓音降低，却赖着不肯走。

　　“都九点了，怎么还睡啊？”
　　“不会出事了吧？”
　　“他们有人受伤了吗？……我好像真的闻到了血的味道。”

　　“人家是白塔长官，哪那么容易受伤？”胡子老头嘴上这么说，却也皱眉担心起来，砰砰地敲了几下车窗。

　　两分钟后，明潞和余禅打着哈欠从车里下来。

　　“这才几点啊？”明潞哈欠连连地抱怨。

　　“已经九点多了！”小孩凑过来说。

　　“九点正是下班睡觉的好时候。”明潞蹲在车轮旁边，垂着脑袋继续瞌睡，“我都三天没合眼了，再不睡会儿真的要猝死了。”

　　“别贫了。”余禅从后备箱里拿了几瓶饮料，给明潞和几个小孩各扔了一瓶。
　　看到狐狸渊白从车里跳下来，又给他扔了一瓶。

　　“你们晚上都不睡觉吗？”小孩又问。

　　明潞喝了口冷饮吊命，说：“哪有时间呢。任务一个接一个接一个接一个……，你们知道白塔军官为什么都英年早逝吗，全是被这样累死的。”

　　“就别跟小孩说这些了。”余禅说，“尽快把虫子清理完，尽量今天出发，别耽误太久。”

　　“知道了。”明潞点头，又说，“对了胡子叔，再把车给修一下。”

　　胡子老头绕车转了一圈，铁拐在车外皮上敲敲打打，“哪块儿又出毛病了？”

　　明潞：“没毛病。”

　　“没毛病让我修个屁。”

　　“防止再出毛病嘛。”明潞说，“你就修吧，不差钱。”

　　胡子老头嘀咕了几句，又绕车转了两圈，喊：“车里还坐着人，让我咋修？”

　　“……”

　　-

　　又过了两分钟，余禅胳膊肘撑着车门，把还在熟睡的荆辰叫醒。

　　向导睡得很沉，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余禅本来想把他直接抱出来，但没经过向导的同意，冒然这么做不太礼貌，于是试着喊了几声。

　　这次任务看似是营救宁聿，其实余禅和明潞、甚至连宁聿都清楚，上将真正的意图，是把向导安全带回一区。
　　这位叫荆辰的三区向导，他们之前从没接触过，不知和上将有什么渊源，但能让触手横跨这么远的距离亲自护送，足以说明重要性。

　　一般来说，向导的体质要比哨兵差很多，如果不是作战型向导，很难适应城外的环境。
　　甚至来之前，上将还特地强调过，荆辰少校的身体很差，不要在城外停留太久。

　　所以余禅对待荆辰，比对待自家昏迷不醒的队长还要谨慎一些，本来他还想，要不算了，让向导在车里继续睡会儿吧。
　　现在见人迟迟叫不醒，心里又有点没底了。

　　“……醒醒，少校？”余禅眉头越皱越深，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荆辰的额头。

　　谁知还没探到，对方却忽然惊醒了，身体往旁边一躲，明显的抵触动作。
　　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睁开。

　　余禅识趣地把手缩回来，等对方清醒一些，才解释说：“我们现在在城外，一个叫无仙镇的地方，可能需要在这儿待半天。”
　　“是这样的，来的时候汽车爆胎了，我们来小镇上修理了一下，作为报酬，这里的人想让我们帮忙清理几处异种群落，当时赶时间，没有答应，现在返程路过这儿，想着还是顺路来帮一下。”

　　如今，城外危险度高的异种被分为两类：强大异种会占地为王，控制一片固定的领地，形成不同规模的污染区；而弱小一些的，没有能力占据领地，四处漂泊，被叫做异种群落。
　　白塔的主要任务就是清理污染区，至于异种群落，就像杀BOSS时顺手杀几个的小炮灰，对白塔哨兵来说，没什么难度。

　　然而，对于城外挣扎求生的人们，异种群落同样算是很大的威胁。
　　他们没有合适的武器，也没有太强大的哨兵，哪怕一群不起眼的虫子过境，都可能把他们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尽管上将有命令，不要在城外久待，但余禅还是觉得，能帮就尽量帮一下。
　　清理异种群落，对他们来说就是手起刀落的事，可对于整座小镇的人来说，也许性命攸关。

　　但这无疑会耽误回城的时间，所以余禅解释得很小心，希望荆辰能理解。

　　……可惜荆辰很难理解。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最困难的就是起床。
　　哪怕按照正常作息，满打满算睡足十四个小时，荆辰还是会清醒困难，经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将大脑启动成功。

　　更别说现在，连六个小时都没睡足。

　　荆辰虽然眼睛睁开了，但大脑还是空的，余禅的声音就像环境白噪声一样，从他的大脑里光滑地飘过去。他什么都没听到。

　　“少校？”余禅等了一会儿，又不确定地伸来一只手，在荆辰眼前挥了挥，“你还好吗？”

　　“……嗯。”荆辰本能先于大脑地答应了一声。

　　幸好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环境，也没有他熟悉的人，警惕心还是让荆辰超常发挥了一下，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强行把神智拉了回来，——虽然远没有在紧张的拍卖场时回神快，但好歹，智力和认知水平勉强及格了。
　　甚至，他还利用了一点时间，迅速从系统的弹幕板块上看懂了“前景提要”，没让余禅再把话重复一遍。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不用。一点小事，我和明潞处理就行了。”余禅说，“你们在小镇上休息一下，再睡会儿或者随便逛逛，等我俩回来，就出发回城。”

　　荆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不是前线向导，对清理异种和污染区一窍不通，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拖后腿。

　　于是他乖乖听从安排，接过余禅递来的饮料，从车里下来。

　　现在是八月底，城外温度很高，还不到十点，太阳已经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荆辰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风衣，面料不算厚，不知是不是精神力消耗太大的原因，居然不觉得热，于是只把袖子挽到了手腕上面，找了个阴凉的墙角靠了一下，继续慢吞吞地启动大脑。

　　上将的通话不知什么时候挂断了，荆辰醒神了大半天，才点开终端，打开黎杉的好友页面，输入[我的工资]四个字，点击发送。
　　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又输入[怎么回事]四个字。
　　继续发送。

　　得到了第二个红色感叹号。

　　这里没信号。

　　荆辰虽然从没出过城，但也知道城外经常没信号，只能暂时放弃，将冰镇饮料的瓶身贴在手腕刺痒的红疹上。
　　他的过敏本来就没好透，昨晚精神力几乎透支，现在症状更严重了，不光手臂，脖子、腰侧、甚至是腿上，被衣料轻轻摩擦一下，就钻心地痒。

　　好在枯骨对魔龙的疏导已经做完了，现在正乖乖待在他的精神域里，没再产生更多的精神力消耗。

　　宁聿还没醒，不远处，余禅和明潞正在和一群小孩聊着什么。
　　另一边，有个拄拐的胡子老头正和狐狸哨兵渊白站在一起，指着缠绕成一团的蓝纹触手大肆讨论。

　　胡子老头的铁拐一下一下戳着地面，“这东西，一看就是异种！赶紧叉出去扔了！”

　　“我也说吧！肯定是拍卖场里偷偷溜出来的。”渊白简直如觅知音，“那些城里人居然敢抓异种当宠物，难道不知道它们有多凶残吗，众目睽睽下，平地都能把人绊一跤，品性太恶劣了！”

　　“这东西哪能当宠物。”胡子老头嘟囔着，高声喊，“乔亚！”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立刻高高举起手，“这儿呢！”

　　胡子老头就说：“把西维洛叫过来，赶紧弄了它！”

　　“别别！”明潞本来只想躲得远远的，免得一会儿起冲突，被溅一身血，这会儿眼看触手落了下风，不得不阻止道，“不是异种，哪来的异种？那是精神体！”

　　胡子老头立刻皱起眉，“哪有这么丑的精神体？”
　　渊白也问：“谁的精神体？”

　　“哪里丑了？”明潞大热天已经有点出冷汗了，“也别管谁的了！……能不能别讨论了？”

　　他实在想不通这俩人平白无故，到底跟触手较什么劲。

　　上将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物，而触手完美继承了他平等待人的良好品质。
　　要是按照惯常的脾气，管你拄着什么材料的拐，敢说这种话，非得冲上去把牙给打掉两颗。

　　可让明潞奇怪的是，今天触手一反常态，不揍人也不吓人，反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轱辘轱辘一滚，好巧不巧滚到了墙角阴影里。
　　又轱辘轱辘一滚，正正好好，滚到了看热闹的荆辰脚边。

　　“……”

　　明潞默默收回视线，与余禅交换了个眼神：它好像那种有主人护着就懒得露牙的狗。

　　余禅眼神赞同：可不。

　　荆辰心情也有点复杂。

　　其实本来，他也觉得触手不算好看，和那些毛茸茸的精神体相比，甚至有点吓人。
　　但现在，看它这幅被嘲笑后灰溜溜藏起来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可怜的触手伸出一条细长小勾，试探地缠了一下荆辰的裤脚。

　　荆辰下意识想躲开，但看着它委屈巴巴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动。

　　可是，原本大家都在讨论触手，荆辰下车后就靠在了墙角躲太阳，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现在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出，于是不少目光都跟随着触手，落在了荆辰身上。

　　荆辰顿时有些尴尬，垂眸沉默了两秒，拧开饮料，喝了一口。
　　一点液体沾在了他的嘴唇上，被轻轻一抿，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再低头时，已经有几个小孩凑了过来。

　　“你是魔龙哨兵长官吗？”其中一个男孩大着胆子问。

　　身边那个叫乔亚的小孩立刻纠正道：“是向导长官吧！埃里克，你怎么连这都分不清！？”

　　叫埃里克的男孩立刻涨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今年才八岁，两个月前刚刚分化成哨兵，还不太能分辨出哨兵和向导。”
　　他慌慌张张地为自己解释完，才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望着荆辰，“他们都说，只有细腻温柔的人才会分化成向导。在无仙镇，向导都是很温柔的。”
　　“可是……”他看着荆辰，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荆辰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挑起了几分兴趣。

　　埃里克小声说：“可是你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

　　就像穿了一层冰冷的鳞甲，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没有任何温度。
　　埃里克感到奇怪极了，那双眼睛明明这么亮，就像结冰的湖面，任何一点微光落进去，都会反射出耀眼的光。可不知为什么，总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某一部分功能损坏了，因此怎么也传递不出情绪。

　　无仙镇上也有几位向导，但没有人像眼前这位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寒意。

　　“……”有么？

　　荆辰对这句评价持怀疑态度。

　　“怎么，冷冰冰的向导就不是向导了？”明潞从孩子堆里挤进来，似乎生怕这群人冲撞完触手，又来冲撞向导，于是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把话题引开，“来吧，小鹿，让我看看你的精神体。”

　　小孩子很容易被带着思绪跑，何况七八岁正是分化的年纪，这个阶段的小孩会很珍惜他们的精神体，无论分化出什么，在他们自己眼里都是最好的，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想拿出来炫耀。

　　于是明潞的话音刚落，埃里克的脸颊就因为激动变得更加涨红，眼睛都亮起来，但仍然要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他记得大人们都是这样，除非需要应对危险，否则他们很不愿意展示自己的精神体。

　　嘴上也不忘做着反抗，“我叫埃里克，不叫小鹿。”

　　明潞于是改口，“好吧，埃里克，让我看看你的小鹿。”

　　埃里克于是紧闭双眼，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
　　下一秒，一只幼小的梅花鹿忽然凭空跳出来，出现在埃里克身边。

　　小鹿比埃里克要高，头顶已经长出了鹿角，只不过还很细小，像压在雪下的树枝。
　　它看起来很新，有点胆小，还不太适应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玻璃球似的鹿眼无措的观察着四周，看起来急于找个石缝躲起来。

　　埃里克强行把它推出来，“它很厉害的，撞人特别疼！”

　　但是小鹿明显吓坏了，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连动都不敢动，更别提撞人了。
　　水灵灵的鹿眼朝四周急切地打量，身边的伙伴没有带给它安全感，它感受到了明潞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怕压迫感。

　　尽管明潞已经收敛了精神力，但来自S级哨兵的威压还是让小鹿抑制不住地发抖，更何况脚边，还有一团怪模怪样，发着蓝光，气息更加冰冷可怕的触手。
　　惊慌失措中，它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居然四腿一软，直接歪向荆辰，一头扎进了向导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