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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压力 ...

  •   金銮殿内,鎏金铜鹤香炉吐出的青烟笔直而上,在透过高窗的惨白天光中渐渐弥散。

      扬州巡盐御史宋砚池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穿过两列屏息垂首的文武官员,直至御阶之下,撩袍端端正正跪倒,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臣宋砚池,奉旨彻查扬州盐引弊案,历时月余,现已查明:自昭元十二年至今,扬州盐运使司上下勾结,虚报盐引定额,纵容私盐泛滥,致使国库盐税亏空累计达白银五百万两之巨!更兼其胆大包天,监守自盗,将常平仓预备粮秣私自倒卖,为掩盖罪行,竟恶意纵火焚毁粮仓!所获赃款,数额庞大,流向成谜,实乃罔顾国法、蠹国害民之极!”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朝堂瞬间如同冰面乍裂!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从各处响起,许多官员脸上竟是骇然。五百万两!焚毁粮仓!任何一桩都是泼天大罪!

      御座之上,萧时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边缘,十指交叠,目光沉静地落在宋砚池身上:“五百万两?焚毁粮仓?”

      “宋卿,看来是有人觉得,朕的眼睛,隔了这千里运河,便看不真切了。人证,物证,可都齐全了?”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已押解、呈送京师!” 宋砚池躬身应答,随即示意。一旁侍立的林安鹤立刻上前,将厚厚一摞账册、卷宗以及按有鲜红手印的供词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层层传递,恭敬地摆放在御案之上。

      萧时予并未立刻翻看,目光却已转向了文官班列中那面色陡然苍白的身影。

      户部尚书蔡据几乎是踉跄着出列,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扑通跪倒,“陛下!陛下明鉴!此...此中必有天大的误会!扬州盐运使司一向谨守律法,勤勉王事,怎会...怎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定是...定是宋御史年轻气盛,查案有失偏颇,或是被地方奸人蒙蔽了啊陛下!”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宋砚池闻言,霍然转身,直视蔡据,毫不退缩:“蔡尚书!铁证如山,岂容诡辩?这些账册之上,清清楚楚盖着扬州盐运使司的官防大印!更有历年户部核准盐引、拨付钱粮的批文存档,其上,”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乏您老人家的亲笔签押与批注墨迹!陛下面前,岂容你颠倒黑白?”

      说着,他从那堆文书中精准地抽出一本封面暗黄、边角磨损的账册,双手捧起。内侍再次接过,呈至御前。

      萧时予这才伸出手,指尖掠过冰冷的册页,缓缓翻开。他没有快速浏览,而是看得极慢,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一个个印鉴、一条条批注上细细梭巡。殿内静得可怕,只余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以及蔡据越来越粗重紊乱的喘息。

      良久,萧时予合上账册,将它轻轻往御案边缘一推。他抬起眼,看向跪伏在地、官帽都已歪斜的蔡据,“蔡卿,这些印,这些字。你,作何解释?”

      蔡据浑身一颤,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仍强自挣扎:“陛下!冤枉!这账册必是伪造!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微臣!微臣侍奉两朝,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半分贪墨之心啊!臣...臣死不足惜,但绝不能容忍此等卑劣伪造、欺君罔上的行径,玷污朝堂清名!”

      此时,一名与蔡据素来亲近的御史也出列跪倒,叩首道:“陛下息怒!蔡大人掌管户部二十余载,殚精竭虑,唯恐有负圣恩社稷。然户部账目庞杂,积年陈案甚多,自昭元十五年起便时有不清之处,彻查梳理本非一日之功。宋大人虽忠心可嘉,但毕竟为官时日尚浅,巡盐察案亦不过月余,倘若...倘若被某些老谋深算之徒以假乱真,蒙蔽了视听,也未可知啊!” 他虽未直言宋砚池有错,但话里话外,皆以资历、经验压人,说宋砚池所查不足为凭。

      不少明哲保身或与蔡党有牵扯的官员见状,纷纷跟着附和,试图将水搅浑,将矛头引向宋砚盐查案“孟浪”、“证据存疑”。

      一直闭目养神的首辅方知也,此刻缓缓睁开眼,出列奏道:“御史大人所言,听似有理。宋砚池为官年岁确不算长,县令任上五年,监察之职履新不久。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朗,“他今日殿上所奏,条分缕析,数额确凿,证据链条清晰可辨。若有不明之处,自可当场质询,辨明真伪。何以未审先疑,咄咄逼人,全然无视这些白纸黑字、红印血押?此非论政,近乎刁难矣。”

      蔡据猛地抬头,不再看那些证据,而是直直望向萧时予,老泪纵横,声音凄厉:“陛下!您...您难道也不信老臣了吗?!老臣这一片赤胆忠心...”

      萧时予微微后靠,倚在龙椅椅背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朕,信账本。”

      那御史见状,心知不妙,竟扭头冷笑看向方知也,“首辅大人维护门生,舐犊情深,下官理解。然朝堂之上,最忌结党营私、以师生故旧之谊凌驾国法公义!蔡大人若因此去职,朝中半数要职恐皆出自首辅门下,届时若被有心人冠以‘铲除异己、壮大党羽’之名,只怕有损首辅大人一世清誉,亦非朝廷之福啊!” 、

      蔡据闻言,他急声叫道:“陛下!这账册...这账册纸张不对!存放多年的旧账,纸张必然泛黄发脆,可方才那账册,纸色虽旧,韧度却似新纸!此中必定有诈!是有人伪造旧账,诬陷忠良!”

      萧时予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顺着蔡据的话,缓缓问道:“哦?蔡卿对账册新旧如此敏锐?倒像是...亲眼见过真正的旧账该是何等模样?还是说,你早已知道,扬州那边所谓的‘真账’,如今已化为何物了?”

      蔡据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内衫,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臣...臣绝非此意!臣只是...只是担心有人以假乱真,蒙蔽圣听啊陛下!”

      方知也再次开口,声音稳如山岳,:“蒙蔽圣听?依蔡尚书之见,是何人有此胆量、有此能力,在陛下钦差、季家公子、都察院御史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账目伪造、证据串供?是宋砚池?是季辰卿?还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人,落回御座之侧侍立的一道身影上,一字一顿,“...是内官省的沈掌事?”

      所有人在听到方知也最后那个名字时,心头都是巨震!谁不知道沈南初是天子近臣,说他伪造证据,几乎等同于指责皇帝本人授意构陷!

      殿内气氛紧绷欲裂,落针可闻。就在这时,殿外呼啸的北风似乎陡然加剧,卷着雪粒扑打在紧闭的殿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宫门外,齐逍远按刀而立,雪花落在他肩甲之上,迅速消融。他望着远处为生计早早冒雪出摊、呵着白气叫卖的小贩,眉头微蹙。这点微薄收入,不知能否撑过这个严冬。

      视线尽头,一片移动的“黑点”逐渐清晰、扩大。那是由远及近的人群,虽在风雪中步履艰难,却正朝着宫门方向稳步而来。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为首者,正是翰林院编修陆离。他面朝巍峨宫阙,忽地仰天高呼,声音穿透风雪,悲怆激昂:“社稷蒙尘,苍生泣血!”

      身后数十名太学生齐声应和,声浪滚滚:“愿舍此身热血,荡尽奸邪,靖、乾、坤!”

      “止步!宫禁重地,不得擅闯!” 齐逍远上前一步,右手已按上刀柄,高声喝止。

      陆离踏雪前行,直至禁军防线前数步,深深一揖,朗声道:“这位将军!我等乃太学学生,有万千黎民血泪冤情,需上达天听,恳请陛下圣裁!望将军体恤民艰,容我等进宫面圣!”

      旁边一名禁军队正厉声拒绝:“哼!无诏不得入宫,此乃铁律!速速退去,否则以冲撞宫禁论处!”

      陆离身后,一名唤作廖望的学生挺身而出,面颊冻得通红,“大人!我等所诉,关乎边城饿殍、关乎将士缺饷、关乎贪官蛀空国本!若不能上陈陛下,天下冤屈何日可雪?我等既食朝廷俸禄,受圣贤教化,今日纵然血溅宫门,也要将这民情民意,送呈御前!”

      禁军们闻言,面面相觑,皆有动容,却又满是为难。开国起便有“非进士不进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这些太学生皆是国家未来栋梁,其中不乏显贵之后,谁愿轻易结怨?但职责所在,若放他们进去,自己便是失职大罪。

      陆离再次拱手,语气悲切,直指人心:“将军,您亦有父母高堂,妻儿家小。若您的亲人蒙受冤屈,却告求无门,您当如何?我等今日,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受苦百姓请命!只求一个公道,一个朗朗乾坤!恳请大人,网开一面!”

      齐逍远看着这些年轻面孔,面色冷峻,重复道:“军令如山,职责所在,绝不可放行。尔等若再执意向前,便是抗旨冲宫,陛下怪罪下来,一切后果,尔等自负!届时,莫怪本官未曾提醒!”

      这番话,听在陆离耳中,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硬闯,禁军必会阻拦甚至动手,责任全在学生;但若他们能以其他方式“进去”,或有转机。关键在于,他们必须自己承担起“闯入”的后果和决心。

      陆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回头与同窗们交换了一个的眼神。下一刻,数十名太学生齐刷刷向前一步,不顾禁军横起的刀鞘与长戟,手捧早已备好的万言书与状纸,向着宫门方向,屈膝跪倒在一片冰雪之中!

      “请陛下明察!”

      “为生民请命!”

      “肃贪腐,正朝纲!”

      悲怆整齐的呼声,风雪卷着他们的声音,穿透重重宫墙,隐隐传入深殿。

      禁军持械而立,阻拦在前,却无人真的上前驱赶殴打。

      殿内,蔡据心念急转。他想起那些已被“妥善处理”的原始账目,想起早已统一口径的下属,心中稍定。没有直接证据链指向自己具体指令,最多落个“失察”、“驭下不严”的罪名,罢官归乡罢了。家中早已攒下泼天财富,足可安享晚年。至于门生故吏?他们犯错,难道还要座师偿命不成?只要咬死不知情,谁也奈何不了!

      他正欲假作悲愤,顺势认下“失察”之罪,以退为进...

      “报!”

      殿门外,一名内侍脚步急促地入内,径直到指挥使任然身边,低声急禀几句。任然面色不变,微微颔首,随即趋步至御座旁,弯腰在萧时予耳边低语片刻。

      一直神色冷峻的萧时予,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意料之中的微芒,快得无人察觉。他面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抬眼望向殿门方向,声音提高,“宫门之外,何以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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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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