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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剖丹 东山烛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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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或许更久之后吧。
玉礼想起曾经落荒山赤峰口的种种,都会不自觉地嘲笑。
彼时过分年轻,做事散漫单凭心神,不假思索,就这么迎头撞上了命运。
多多少少莽撞幼稚得可笑。
玉礼眼中杀意翻涌,手中长风剑震鸣如风雷,他一步踏出虚空。
他身影已至半空,龙丹隐约可见,神息暴涨。
长风剑带起数道银白剑痕,交织如天幕,将那从天衍石中探出的吉神虚影一剑斩落!
苍龙之息激荡开天,神魂震鸣,虚影被拦腰劈断,黑气炸裂成万千火雨!
“哈哈哈!”
“我多少年岁没见到那么可笑的孩子了!”
“小白龙啊。”
“你如何以为,自己那丁点儿大的本事,还能屠神呢?”
他话音刚落,下一瞬,天地震动——
轰——!
围绕天衍石的十二根上神柱同时发出古老轰鸣,铭文自柱身中浮现,如燃烧的封印图腾,一一亮起!
那本该静默镇守的神柱,此刻——动了!
“阿礼!退后!”元灼泣血惊呼。
可已经来不及了。
神柱颤动,断裂,碎石飞溅。
十二道上古神之虚影自柱心中缓缓升起,高大模糊,披甲持械,眼瞳空洞。
不对……不对!
这根本不是十二上神!
上神界早已封闭,南坞帝君亲自砍断的通道!
面前十二神柱露出的虚影没有神识,却带着至高神力。
他们不是神。
他们是吉神意志所铸的傀儡!
“擅动天衍石者——灭。”
如吟诵一般的低沉声音自深渊火海处传响而出,震耳欲聋!
玉礼面色难看到了极致,咬牙道:
“你竟然……连十二上神柱都炼化了!”
难怪……难怪落荒山的封印几近脱落。
难怪鹊山会出现幽浮。
难怪英水河畔……瘟疫横行。
唯有大灾,方有大愿!
吉神泰逢,谋划千年,只等元灼,便能冲破封印,重临上三天下六界!
——由天衍石调动,受命理驱动,斩“弑神者”!
玉礼眸光一凝,长风剑骤然出手,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灵力砍断了天衍石同元灼的血脉联系!他飞身上前,接住元灼瘫软的身躯,骤然后撤:“阿灼!”
可已经来不及。
第一柱动了。
那是一位金甲神影,手持斩戟,虚空踏出一步,直接朝玉礼劈落!
斩戟未至,地面瞬间炸裂出数十丈深坑!
玉礼环抱元灼侧身闪避,他死死护住元灼,脊背砸在峭壁上。指尖却灵力暴涌,反手一剑斩出,劈向神影。
咣——!!!
长风剑与神柱傀儡正面相撞,玉礼猛地一震,背后焦土地面龟裂如蛛网,他连退三步,喉头涌上一口血!
“阿礼!”
元灼神智勉强回过些许,双目重影,却不管不顾,立刻掐诀结印,一道冰墙自地而起,将第二柱斧影阻拦在外——却只撑了不到三息便被轰碎!
“噗——!”
元灼一口蓝色的热血喷在玉礼肩头,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玉礼几乎喘息不过来了。
这些……不是虚影!
是真正的神力——上古十二神为了镇压吉神泰逢,封印进上神柱里的神力!
想到此处,便是玉礼都没忍住想给自己的老祖宗南坞帝君啐一口老血喷他脸上。
坑孙子啊这是!
第三、第四柱几乎同时展开攻击,长矛、神鞭、灵印如风暴席卷,落荒山方圆百里瞬间化为战场。
十二种神力轮转不息,每一击都带着命理的重压!
虽封印留存的神力不多,但到底是上神之力!
他们二人不过神君修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更何况十二神!
当年联手封印吉神泰逢的十二位神明!
别开玩笑了!
玉礼手中剑再起,一人硬撼五神傀儡,灵息狂乱,气血翻腾,眼角早已渗出血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咬牙,脑中飞速盘算着。
而终于,他的目光又再一次落到了那布满了裂痕和腐肉的天衍石上!
天衍石的力量依赖于上神界的存在。
如果上神界被破坏,天衍石的力量就会逐渐减弱,最终失效。
这十二上神柱以天衍石为引,相互联系。
天衍石不破,十二上神柱里面的十二上神力就会源源不断攻击!
玉礼吐了一口淤血出来。
好……好算计!
他们打不过十二上神柱,不消一柱香时间,就会随便被哪个上神抡起来的大棒槌敲晕,直接掉进地心业火里面当现成的烧烤!
若是要打十二上神柱,就要砍碎天衍石。
砍碎了天衍石,吉神泰逢就出来了!
看来这老不死的东西,这回是真的无论如何都要出来了!
玉礼思忖电转,眼中一冷。
银发飞扬,血衣如焰。
元灼艰难喘息着,藏在玉礼胸膛之中,听得见他胸口有力的心跳声。
那颗心跳得强劲而坚定,像是一口沉稳的战鼓,在混乱天道里给他撑住一寸生机。
砰。
砰。
砰。
“阿礼,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压不下去的颤。
玉礼低头,亲吻在元灼的头顶发缝之中,嘴唇翕动,满是血腥味:
“你听我说,阿灼。”
元灼双目一片猩红。
“不……”
泰逢冷眼旁观着。
百无聊赖。
缠缠绵绵的戏码,一如既往地老掉牙。
“情爱……有够可笑的。”
元灼猛地抬头,神色惊骇:“不行!”
玉礼却已转身,未再听他说下去。
元灼哀嚎一声:
“阿礼——!”
下一秒钟,元灼单薄的身躯被玉礼猛地甩飞了出去,绚烂如流星,凋零而优雅,在一片火海与腐朽神明中间,耀眼得令人悲痛。
而就在这一瞬——
元灼在空中灵巧旋身,一手高高举起,身体中的血液顺着伤口的方向一路逆流,一如当年符离湖里那条溯游而上的小鲛人,跨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落在掌心处,凝结成最锋利的刺!
“破——!”
元灼大喝一声,将那柄以血铸成的冰棱刺横举!将所有灵力灌注其上!
罡风猛烈,灼烫的风几乎撕裂了他的面孔,眼泪滚滚,在这温度之中,也散做了白雾。
冰棱刺如陨星轰然飞出,贯穿虚空,直刺天衍石裂痕之心!
咔——!!
天衍石裂缝全面炸裂,碎纹蔓延如蛛网,石身开始颤抖、塌陷、轰鸣!
天衍石崩碎了!
十二神柱轰然断裂!
上古十二神的禁封,最终还是被破开!
元灼被那气浪冲得砸在山壁之上,幸得一处石块,不至于掉入深渊。
可已经竭力,昏死过去。
从石核中冲出一团黑气,像是洪荒初启的第一缕混沌之潮,一路升腾、狂笑!
“哈哈哈哈哈——!!”
“现在,封印破了,十二神亡了——轮到我了!”
“南坞!南坞!你可曾想到现在!”
“你可想到,是你亲手做的局,把我放出来的!”
吉神泰逢的神魂骤然扩张,正在半空凝聚形体,欲冲破落荒山天脉的最后一层虚界,杀出这片封境!
而就在他肆意狂笑时——
他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极危险的灵压。
泰逢停了下来。
缓缓低头。
——玉礼飘在半空中。
浑身浴血。
双目冰冷。
那烈烈狂风,吹得他白发恣意飞舞。
“小白龙……”
泰逢声音一顿,像是喉间忽然哽住了。
他本想笑,笑玉礼不过是垂死挣扎。
可那一刻,他看见玉礼低头,从崖口的碎石与火光中缓缓站起,手中长风剑狠狠插入地面。
剑气贯地三分,震住了正在塌陷的山脉之骨,也将风火浪潮死死压制在他周身三丈之外。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缓缓抬起,落在自己心口之上。
指尖按着的位置——是!
“你……”吉神声音一滞。
玉礼仰头,神色平静到近乎冷酷,唇角却挑起一丝轻轻的弧度。
“你以为,你要出来了?”
“阿灼说了,他不要选你。”
“天下人,也不必求你!”
“天衍石压不住你,我来压!”
“十二神柱锁不住你,我来锁!”
语毕。
只见玉礼五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地撕开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如瀑,自掌下狂涌而出。
皮肉被指骨刺穿,胸骨寸寸断裂,他的手掌却毫不迟疑,贯穿筋骨,直入魂海核心!
在这天地之巅,在神明破封的高空之下,在落荒山地心业火的滚滚呼啸里,玉礼从自己身体深处——
掏出了自己的龙丹!
烛阴白龙的龙丹!
那枚通体银白的内丹,表面并非光滑圆润,而是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似骨非骨的龙骨纹路。每一条纹理都如同活物,内部有细细光华游走,像是一整片天命星图,被封入这枚拳头大小的龙丹内核之中。
丹体之中,有苍龙虚影蜿蜒,尾绕星辰,首吞雷霆。
一出现,四极震动,命脉停止流转。
整个落荒山,仿佛被这枚丹摄住了心跳!
这非是一般的龙族内丹。
是数万年来,东山龙族唯一有神缘的烛阴白龙,锤炼百年而凝成的命源神珠。
它生来就带着天道的牵引!
吉神神魂狂吼挣扎,但龙丹一现,他竟有一瞬颤栗,像是某种上位命理正在压制他本体!
“南坞!南坞!”
“你疯了?!”
“没了龙丹,小白龙!你也活不成!”
玉礼缓缓抬手,将那枚龙丹托于掌中,五指微动,咒印从掌心浮现,苍龙之息随之旋绕、铺展,犹如银河倒垂!
他从前也没想过龙丹那么霸道,能镇万物。
直到他亲眼看见了无痕那枚龙丹镇住了虚妄境。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生来带着的神缘有多么非凡。
直到此刻。
玉礼望向那已然断裂的十二根神柱。
每一根神柱上,原本的上神神缘已被岁月腐蚀、咒毒侵蚀,连铭文都早已枯黑。
而此刻——
玉礼五指合拢,低声开口,嗓音如神印归位:
“东山烛阴,今以龙丹为核,逆祭神源。”
“引十二柱命脉——重铸封印!”
轰、轰轰——!
震耳欲聋!
龙丹骤然绽放神辉,一道道光链自丹体中激射而出,分别没入十二根残破神柱之中!
轰!!!
整个落荒山山脉剧震,中岳地火业火倒卷风浪!
那十二根原本已崩塌一半的神柱,竟在一刹那间重新立起,柱体之上的铭文重新燃亮,正神神力被重新牵引而出!
它们不再是空壳傀儡。
它们成为了全新的封印锁链!
——不是天衍石主导的封印。
——而是以玉礼之龙丹,重构的命理神阵!
“不——!”
玉礼那颗龙丹,银白光芒如昼如霜,照彻残破的天衍石核心,也照亮那翻腾不休的黑气深渊。
那是吉神残影。
他在咆哮,在挣扎,在逃跑——
下一瞬,玉礼五指猛然一收,将那枚神缘龙丹砸入天衍石残核!
“啊——!”
轰!!!
天地裂响!
整座赤峰忽然剧烈震动。
——地心业火,被惊醒了!
那封锁于山脉深处的火脉本源,猛地窜出一道道火链!
赤红的锁链如活物般从裂缝中腾起,数十条如龙似蟒的火焰长链,冲天而起,一端卷住了吉神魂体,一端直锁十二上神柱残骸!
泰逢神魂尖啸,虚影疯狂扩张,妄图挣脱:
“不——你怎么敢妄动天命!!”
“我数万年!数万年!”
“不——!”
玉礼面无表情,任火链翻卷,风刃四起,整片赤峰天崩地陷。
十二神柱纷纷回响,断裂的柱头竟重新焊合,残缺的铭文逐一点亮,每一处古神气息都重新被校正!
——以玉礼龙丹为新神引,替代天衍石,牵引十二神柱回归新命理。
吉神魂体终于被锁链拽回!
黑气被烧得四散,魂影扭曲、暴怒、惊恐:
“你不是神!”
“你不够格!!”
“小白龙!我们来日方长!”
“你以为你的龙丹,能镇得住我几时?!”
“连南坞都做不到!”
“你又以为自己是谁?!”
“玉礼!玉礼!”
玉礼缓缓抬头,站于断峰之巅,银发猎猎,眸色苍白如霜雪:
“不巧。”
“本人上不敬天,下不畏命。”
咔!
最后一环神锁扣入天衍石残核之上。
咚——!!
落荒山深处传来一声巨响,那一刻,赤峰口停止喷发,天光重新落下,火浪回流,业火封回地心,封印完成!
天地终归于寂静。
赤峰口的火光悄然收拢,漫天银芒落入神柱之中,吉神最后一缕魂影随之化尘。
“铿——”
长风剑剑身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像是天命最后的回声。
玉礼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一口血从唇间吐出,他眉心轻颤,眸光散乱,身上的银白长袍早已被血浸透,像是一件早春雪中染红的旧衣。
他再站不过半息,终于是闭上了眼。
银发随风一扬,那双染着苍龙星芒的眼瞳彻底失焦,整个人自半空缓缓坠下。
他的身体在风中翻滚着下坠,像是被天地遗忘的一粒流星。
从神命的巅峰,坠入赤峰口那依旧咕哝着翻滚的岩浆深渊。
“阿礼!!!”
元灼的身影腾跃于高空,银蓝色的灵纹顺着颈侧一路蔓延至肩背!蓝银色尾鳍翻卷如刃,鱼鳞泛着深海微光,鲛人之躯掠空跃下!
疯了一样冲破火浪,冲破血雾!
他张开双臂,在玉礼即将触及岩浆的那一刹那——
紧紧将他抱进怀中。
玉礼身体滚烫,气息几不可闻,胸口空落落地没有任何灵火跳动。
而他的龙角——那一对曾屹立不倒的白银之角,正在一点点崩裂。
从根部开始,碎成白骨粉尘,随火光飘散。
元灼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落不出来。
他抱紧了玉礼,与他一同坠入赤峰口的岩浆深渊!
火浪腾起,天地为之翻卷。
穿过封印残力与神明消散的余波——
像两颗被命运高高举起、又狠狠抛下的星辰。
——只为相守那一刻。
哪怕沉入火海。
哪怕魂骨俱焚。
滚烫的岩浆蔓延过全身上下。
即墨被灼烫牢牢捆住。
泪水早就不知道蒸发了多少。
他只觉得体内灵力澎湃汹涌,如惊涛骇浪,几乎要撕裂了他的身躯。
“啊——!”
即墨痛呼出声。
轰轰——
三百年后,天雷滚滚,笼罩了东始山,和那一方熔虚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