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海》黄浦江在逃鸽子

23、小A

　　在游勘昏死过去之前，她看到了就在旧船上的那些人很着急地想要去捞那箱子弹，可惜小游将那箱子弹扔得离他们很远，至少十几米是有的。这下他们真成大海捞针了，而且就算他们中有人水性很好，能够在海里找到那箱子弹，在没有像样的潜水设备的情况下，恐怕很难将其带上来吧。

　　在小游眼前陷入昏暗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旧船上有人跳下了水，像一条鱼一样扑通一声钻入了周围散落了各种水果的海面。那些水果有着很鲜亮美丽的色彩，像是油画中的一样。这幅画面就这样定格在了游勘的脑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游勘终于又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恢复了意识。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剧痛，脑袋像是被压路车碾过一样。她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至少是快要死了。

　　几乎在她睁开眼睛的同时，一阵嘈杂的警报声就这么直直地刺入她的耳中，一直钻入她的脑袋里。她看到眼前昏黄一片，远处正要落入海平面以下的太阳已经变得黯淡了许多，看起来红彤彤的，像小游冬天看到的小孩红红的脸，在粼粼的海面上轻微地跳跃。她也感受到了海风拂过自己的面颊，暖洋洋、热烘烘且温温柔柔的，像自己儿时贪玩直到太阳快看不见了也不愿意回去时夏日晚风的无声催促。那时的小游，父母都还在，些微琐碎的烦恼都可以用逃避来解决，只要她一个人躲起来，她就是无忧无虑的。不像现在，许多东西即便她一个人躲起来，也不会消失，依然会萦绕在她的心上，让她无处可逃。小时候废弃的仓库，傍晚空寂无人时的篮球场，杂乱的无人打理的绿地，公园里鲜有人至的角落，还有学校靠近野树林的围墙外面，都是游勘过去经常光顾的地方。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游勘经历了许多变故，也有了更多的排遣方式，尤其是接触了越来越多的电子设备，她渐渐冷落了小时候的这些本来就很孤寂的地方。现在，那些冷清的角落没有了小游的光顾，是会觉得过去常常过来的烦人的小家伙终于不再来了而清静了不少，还是会觉得没有小游这样一个伙伴陪伴它们度过寂寞的时光会很孤单？

　　海风拂面，一切都是那么温暖，那么温柔，如果她可以忽略自己痛得要死的脑袋和耳边刺耳的警报的话，这一切就是完美的。

　　意识渐渐回笼的小游，终于将视线从悠远的夕阳上移开，开始观察起自己周围的情况，她发现自己是在游轮的甲板上。与此同时，她看到自己周围其实挤满了人，这些人或坐在甲板上或是直接蹲着，有些甚至躺着，总之都把自己的身体放得很低，个个都面色凝重，带着忧虑和恐惧不安。而当游勘将自己的视线上移的时候，她赫然发现周围果然站着三个荷枪实弹的匪徒。看来她和自己周围的这些人都是人质。

　　接着她考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除了鼻子还有些痛和痒之外，就只剩脑袋和脖子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很闷痛。小游试着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胳膊似乎出现了点问题——她发现自己的胳膊似乎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有点痛且几乎无法灵活地活动。

　　她的胳膊脱臼了。

　　小游心想，一定是自己当时卸下箱子的时候，太着急用力过猛了，才会导致胳膊脱臼。

　　这似乎不是个大问题，游勘看到过网上医生将脱臼的人胳膊似乎很容易就接好了，又不是骨折需要打石膏且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即便是小游这么安慰自己，可她自己还是忍不住哭了，而且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的满脸都是，配合着她多日未曾好好清洗的鸡窝头，要多埋汰有多埋汰。不过她想着，这里反正没人认识她，而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说不定她和这些人下一秒就要死了，还要在意什么形象！

　　游勘根本不会接脱臼的胳膊，更何况是替自己接。

　　不过奇怪的是，就算游勘现在哭得满地打滚，那些拿枪指着她们的匪徒似乎没怎么多理会小游，只在她滚得离匪徒监视的范围远一些的时候被他们又用脚踢回去。配合着在场其他人质噤若寒蝉的样子，这场面显得十分滑稽。

　　小游心想，“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些匪徒现在这样未免也太‘温和’了吧！难道现在不是应该给她一枪要了她小命吗？而且在之前她将那箱子弹扔海里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挨枪子了，或者直接将她扔海里淹死喂鱼。可现在她却没有死。”

　　想到这里，游勘心里隐隐燃起一丝希望——自己或许不会死。但至于为什么？那群匪徒到底是什么目的？小游还没有想明白。

　　就在她还在费力思考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广播的声音。广播的声音用了好几种语言，游勘只从中听出了中文和英语，还有其他她辨别不了是什么语言也分不清这些语言到底有多少种。小游从自己熟悉的中文里听出了这段广播的意思，原来是让游轮上的人都到甲板上，不然等到他们自己到游轮上的各个地方去找的时候，就发现一个杀死一个。

　　对于他们的这种要求，小游不置可否，心想肯定会有人悄悄躲起来，不会乖乖听这些匪徒的要求到他们枪口下的甲板上来的。只是广播里匪徒的威胁还在不断地在游轮上循环，如果有人真的躲藏起来的话，会面对很大的心理压力。即便游勘不是那些躲藏起来的人中的一员，她也不由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威胁的声音同样折磨得她要发疯，屠杀的血腥的一幕仿佛就要到她的眼前。

　　正当小游在这些广播声中惊魂不定的时候，突然她听到离自己不远的一个人说着自己熟悉的中文道：“我看这个人的胳膊好像脱臼了，可以让我们帮她看看胳膊吗？”

　　小游转头向说话的那个人看去，发现那个人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似乎同样是中国人，而且看起来甚至有些面熟。只见那女孩指了指小游，又对那些拿伤口指着她们的匪徒又说了一遍自己之前所说的话。那些匪徒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将自己手中的枪口微微抬了抬。在场的人包括小游，见到对方的这个动作无不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边人质中有个穿制服的人不知道对那些匪徒说了什么（反正是一种游勘听不懂的语言），那个将枪口抬起来的匪徒又将枪口放了下来，不再理会她们说什么，只是继续监视着她们。

　　虽然这一切都稀里糊涂、没头没尾的，但见枪口被放了下来，小游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突然发觉有人在拽自己脱臼的胳膊。游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脱臼的胳膊被扯到变形，一阵令人牙酸的感觉像闪电一样沿着脊椎直冲她的脑壳。在这个过程中，她吓得差点心脏骤停，一动也不敢动，且疑心自己的胳膊要彻底废了。

　　等到小游的那只胳膊终于被放开了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身体也依然僵着不敢动。等回过神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脱臼的那只胳膊似乎被掰复位了，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动，而且她看到自己的那只胳膊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在她无意间抚上自己的额头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小游看向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十分别扭。毕竟她应该感谢对方将自己的脱臼治好了，但她现在心里还蛮不爽的，感谢的话也根本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说谢谢？”那个先前看起来同样是中国人，且刚才治好了小游胳膊脱臼的那个女孩这样说道。

　　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又治好了自己胳膊的女孩，游勘心里本来也没多少抵触，现在既然对方都先开口了，那她也不好再矫情了。这样想着，小游只得勉力调动自己脸上僵硬的肌肉，口中嗫嚅着说道：“谢谢。”

　　就在小游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惊讶地说道，“你不是那个小K吗？”见小游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个女孩似乎确定了游勘就是自己所说的那个小K，她接着说道，“我是小A，就是在C公司和你一块实习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听到那个自称是小A的女孩说的这么一大串话，游勘脑子短暂地宕机了。她渐渐想起了自己在C公司实习的一些事情，心想怪不得自己看那个女孩有些眼熟呢！

　　游勘回想起在C公司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女孩，她几乎给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起了一个英文字母代称，她称自己为小A，给当时在所有人眼里性格孤僻的边缘透明人游勘也起了一个英文字母代称，就是小K。游勘还记得当时自己被送这么一个新鲜的代称时，别扭不自在又觉得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想像其他同事一样调侃一下，或是仅仅说一声谢谢，但这两样她都没有做到。因为就在她要对自己的新名称说些什么的时候，小A又翩然而去了，对游勘的古怪别扭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对此，游勘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见对方离去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就被莫名的失落淹没，因为她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一件事。

　　在小游的记忆里，小A是一个很热情，且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但关于她的记忆也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