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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歉 泥点,值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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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天气依旧阴沉,雨时断时续,像极了涟心头挥之不去的疑惑。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着那张纸上的字迹,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直接向母亲求证。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涟却总觉得,那个名字下藏着她不曾知晓的世界。
那天傍晚,涟正在整理碗筷。窗外雨声轻轻拍打着玻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快步走到玄关。母亲正准备开门,回头对她笑了一下:“别紧张,应该是华磊。”
“华磊?”涟一怔,他来了?
门开了,华磊湿漉漉地站在门口。他低着头,身上穿的单薄外套已经被雨水浸透,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他的嘴角隐隐有些青肿,显然是被人狠狠教训过。涟看到他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对不起。”华磊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抖。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贯的微笑:“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淋雨了。”
涟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取来干毛巾递给华磊,又把他引到沙发上坐下。华磊接过毛巾,低着头擦了擦脸,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们。
“出什么事了?”母亲柔声问道,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关切。
华磊咬了咬牙,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爸……他知道我之前在瓜田的事了。他揍了我一顿,逼我来道歉,雷叔我已经道过了。”
涟听到这句话,心中隐隐感到震惊。尽管她明白这并不奇怪,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爸……为什么会知道?”
“我…我不知道。”华磊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懊悔,“但我爸知道后,差点把我打死。”
涟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和疲惫,心里复杂得很。她想起了几天前母亲的从容应对,想起了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疑惑。现在看到华磊的模样,她突然觉得,或许有些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华磊坐在褪色的蓝布沙发上,毛巾吸饱了雨水,在他膝头洇出深色水痕。厨房飘来姜汤的辛香,母亲正用长柄勺搅动砂锅,陶瓷碰撞声里夹杂着雨滴叩打窗棂的轻响。
涟站在五斗柜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柜角凹陷的蛀痕。那是去年台风天华磊翻窗进来躲雨时撞的,此刻那道月牙形的伤疤硌着指腹,像在提醒什么。
"那天..."华磊突然开口,嘴唇微微颤抖"雷叔举着竹竿追来时,小武他们拽着我胳膊就跑。"他垂眼盯着自己开裂的球鞋,鞋带上还沾着田埂的泥,"我回头看你跌在泥里,雨大得看不清脸,只记得你白衣服变成土黄色。"
厨房的搅动声停了。母亲端着姜汤走来,瓷碗放在玻璃茶几上漾起一圈光晕。华磊伸手去接,创口贴盖住不腕骨处的擦伤,红红的。
"慢些喝。"母亲转身取来医药箱,酒精棉球按上伤口的瞬间,华磊剧烈颤抖起来。涟发现他后颈有新旧的藤条印,暗红色伤痕叠着青紫,像暴雨前堆积的层云。
"我爸说..."华磊声音发闷,像浸了水的磁带,"说我是没担当的孬种。"他突然抓住涟的手腕,指尖冰凉刺骨,"下…还有下下学期我帮你值日,以后的牛奶都给你,真的..."
涟触电般抽回手。记忆闪回暴雨中的瓜田,华磊转身时运动鞋溅起的泥点,还有小伙伴们此起彼伏的"快跑"声。此刻他掌心的温度比那夜的雨水更冷,却同样让她战栗。
"道歉要说对不起。"母亲突然出声。她正在整理药箱,镊子碰着碘酒瓶叮当作响,"但接不接受,要看小涟。"
华磊眼底的光暗下去,像被风吹熄的蜡烛。他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起身时带倒凳子,巨响惊飞了窗外避雨的麻雀。
涟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西瓜。瓜瓤鲜红如血,在泥水里裂成不规则的碎片,甜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母亲的手搭上她肩膀,带着晒过太阳的棉布温度。
"小时候我弄丢过弟弟。"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被洪水冲走时,我正死死抱着装米的陶罐。"她撩起后发,后颈有道疤痕,"后来再见到,他成了父亲一样的人。"
雨声渐歇,积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节拍。涟数到第七声时,听见自己说:"值日牛奶什么的,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