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松鹊

2、愿逐月华

　　殷素娥看着簪子愣了神，灯火通明，照得白玉弯月都笼着一层光。
　　楚连霏将簪子往前递，问道：“怎么了？不喜欢？”
　　殷素娥接过簪子，握在掌心：“很喜欢，谢谢师父……”
　　簪子也送出去了，楚连霏开口继续说：“我们回去找师父吧，不过你可得跟紧我，刚刚找不到你人，师父都有些着急了。”
　　“嗯。”殷素娥小声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把簪子放进了随身的口袋。
　　回去的路上人也很多，殷素娥紧紧跟着楚连霏，却不敢拉他衣袖，只能用力往前挤着。
　　终于走到馄饨铺，谭商陆几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们了，见二人归来，谭商陆叉着腰笑着说：“嗳呀，找着阿月啦？我就说嘛，这么大个小朋友不会走丢的，阿霏你也太着急啦！”
　　殷素娥听到这里，忽然看向楚连霏，她脸红红的。楚连霏轻咳一声，说：“少一个人总觉得不习惯……师父，你们点了什么吃的？”
　　“五碗馄饨！”谭商陆比了个“五”的手势，一口大白牙笑嘻嘻的。
　　就这样陪着师父也好。殷素娥想。
　　二人坐下后，大家便有说有笑的讲起刚刚殷素娥错过的猜灯谜，等吃好了再去玩儿。
　　正说着，隔壁桌忽然传来让几人不适的谈话声。
　　“这太华门的前掌门啊，据说是仙逝了？”
　　“瞎说啥呢，仙逝的是那位揽月仙人乔霜瑛！”
　　“这名字可熟悉……啊！她是不是那个喜欢上自己师父的拜乐剑主！我知道她，宗氏这一脉可就宗明辰这么一个武者，结果为了救她，死在了落日教手里，哎！”
　　“古话说，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是这乔女侠竟然与自己师父暗生情愫，啧啧……你说这徒弟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师父呢，这不就是违背道德！大逆不道嘛……”
　　“……情这一字，可难说得很啊……”
　　后面的谈话殷素娥已经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了违背道德这几个字。是了，山雪阁昔日的主人揽月仙人喜欢了宗明辰，今日的主人殷素娥喜欢了楚连霏。山雪阁主怎的都会走上喜欢师父的路呢？
　　这旁边的谈话听的谭商陆眉头一皱，可那些人说的是实话。乔霜瑛的确对宗明辰动了心，宗明辰只是履行了作为师父的职责，豁出性命救下了乔霜瑛。可是这个世界上，难道有人能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吗？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询问宗明辰了，他早已死在了三十一年前的孤鸠山崖。
　　枯骨黄土。
　　几人都没了心情继续逛，殷素娥也没了心情写春联，买了很多零嘴和酒就匆匆回了太华门。

　　殷素娥回到山雪阁，山雪阁只有她一个人。山雪阁距离不远的便是楚连霏的望舒楼，也是小楼，也是一个人。
　　望舒楼好像还亮着。
　　殷素娥的山雪阁也亮着，其实大部分时间都亮着，她小时候睡觉有些怕黑，一楼一般都是亮着的，二楼就会剪灯。她就这样坐在二楼，望着望舒楼的方向。
　　头上簪着楚连霏送她的簪子。
　　簪子是定情之物呢，她想。师父知道吗？他应该知道吧，可能只是恰巧看见自己站在摊位前愣神，才想到要买这个送给自己。不是定情，只是上面的月亮适合自己。
　　今天那些人说的话似乎也没错。
　　徒弟喜欢上师父，就是不对的呀。
　　殷素娥换了个姿势靠在窗边，微风吹过，纱帘也晃动。她熏着淡淡的暖香，脸颊也有些红。
　　桌上是她回来之后默写的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愿逐月华流照君……如果她只是一道普通的月光，她也想照在师父身上……或者……或者在当年拜师的时候，选谭商陆就好了。
　　喜欢师兄……比起喜欢师父来说，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不管是同门之谊，还是两小无猜，都比她眼里流露出的爱意但对象是师父这件事来说，更合理更易于伪装一些。
　　毕竟她眼里的感情，说是对师父的敬爱，也太牵强了。
　　……嗯，萧辰那还亮着，过去找她聊天。
　　说走就走，殷素娥从窗口探出，一跃而起，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正在院子里喝茶的萧辰面前。
　　萧辰吓了一跳，呛得咳嗽了两声：“咳咳……师姐你干嘛……”
　　“哎哟，吓着了？”殷素娥上前排着她的背，“我有些睡不着，过来找你聊天。”
　　“睡不着？怎么了？”萧辰想了想，问道，“师姐，你不会是因为下个月咱们要下山历练，舍不得师门吧？”
　　……对喔，下个月要下山历练。
　　殷素娥忽然有了新的打算。
　　萧辰没等来回答，歪着头看向殷素娥，却刚好看见月光照在她的发簪上，一晃神，她问道：“师姐，这个月亮簪子是你新买的吗？还不错哎，很好看。”
　　“……咳，我也喜欢，”殷素娥心虚的摸了摸簪子，她说，“历练啊……历练好啊，我还没去过更远的地方呢……咱出去历练之后，师父他们是不是就要去弟子居带新的徒弟了？”
　　“是啊，他们在山上呆满三年，就要选择自己是留在山上习武还是下山乡试，或者是成亲，”萧辰喝了一口茶，“哎，我呢，还要去找杀害父母的凶手报仇，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啦！师姐你呢？”
　　殷素娥又在发呆，听到萧辰问自己，才结结巴巴的回答：“啊？我啊？我……我的话，成亲还太早啦……”
　　萧辰疑惑的看向殷素娥：“师姐，你脸好红，你发烧啦？”她伸出手摸着殷素娥的额头。
　　“不烫啊……”她喃喃道。
　　“没，可能是我刚刚喝了酒，”殷素娥站起来，对萧辰说，“我打算……算了，我打算先回去睡觉了，阿辰你也早点睡喔……”
　　说罢，她飞回了山雪阁。
　　下山，刻不容缓！
　　她等不到下个月了，她一想到自己喜欢师父这件事就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而且，说不定只是对师父的爱慕让她觉得自己是喜欢师父的，说不定是错觉呢！说不定……说不定她离师父远一点，离开师父很多很多天，这种感情就会消失了！
　　殷素娥越这么想，手里的动作越加快了，她收拾着银两细软，任何远行需要的东西她都考虑到了，还有她的剑。
　　她的青岚剑。
　　对了……对了……还有桌上的诗。
　　她把诗揉成一团塞在了角落，然后写了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
　　“下山历练，不用担心。殷素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