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手爬蜗牛

1、第 1 章

　　转乘的地铁末班车需要等十六分钟，我在这个时间里第一次向陆明语提了分手。

　　他反应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

　　不待我开口，又自责内疚地低声道：“是不是累了？”

　　说着便转身蹲下：“我背你。”

　　站台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人，没有余光注意到这边。

　　我低头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世界上总是有这种人，你和他都是阴沟里讨食的老鼠，他却偏偏将你供上神坛，讨来的饭都不吝啬，全部给你。

　　之前看电视的时候，我总是偏爱这种角色。

　　但现在，我怕。

　　我怕陆明语对我毫无保留的付出。

　　因为我是个无底洞。

　　在医生说我患上了急性白血病的时候，我的第一想法就是：我是个无底洞。

　　在患病之前，我只要很多很多的爱，而现在，我还要很多很多的钱。

　　怎么办呀？
　　我们都是穷光蛋。

　　深夜十一点的地铁站台安静的过分，我的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狭小。

　　人高马大的陆明语在我眼里，也显得身单力薄。

　　我咬着嘴唇无助落泪。

　　陆明语发现不对劲，起身看见我的眼泪顿时急了，粗糙黝黑的大手抚过我的面颊：“怎么了，阿黎？乖乖，别哭好不好？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

　　满腔的不安、委屈和绝望瞬间倾泻，我泪流满面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有人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但我现在才知道这种说法是错的。

　　因为我得了个有钱都不一定治得好的病。

　　陆明语一手搂住我，一手抬起我的脸：“乖乖，是不是上班累了？受欺负了？”

　　眼泪被温热的唇瓣吻去，我看进他心疼的眼神，鼻头微酸，掩饰性地点点头：“累。”

　　“那我们出去打车吧？”

　　屏幕上显示还有三分钟，我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了，地铁马上到了。”

　　陆明语沉默几秒，深深地叹了口气。

　　随后弯下腰，一脸认真：“刚刚为什么要提分手呢？阿黎，你今天晚上很不对劲，一直不怎么说话，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

　　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我不想拖累他，不想让两个人的生活同时变得水深火热。
　　甚至不止两个人，他的父母，他的家庭……

　　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敢赌人性。
　　在疾病面前，如果他没有那么爱我呢？

　　我甚至不敢想象这种悲哀绝望的场面。
　　这意味着，爱，健康和金钱，我一样都没有。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停止，理智逐渐回归，我抬头与他对视着，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你穷。”

　　陆明语慢慢松了手。

　　“我下了班本来就很累，还要过来跟你的朋友吃饭。来回两个小时就不说了，吃的还是街边小吃，那么热的天，我身上全是蚊子咬的包。”
　　“这都是因为你穷，所以我要分手。”

　　这些话说出来，我的心顿时空荡荡的。

　　我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站台上不远处几人投过来的目光，还有陆明语一瞬间红了的眼眶。

　　指甲按进了掌心里，我才忍住抱他的冲动。

　　陆明语脸色黯然，几次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我不忍看他落寞的眼神，只能紧盯着远处驶来的列车。

　　差一点，差一点眼泪又涌出。

　　“滴。”车门打开，我率先快步走了进去。

　　陆明语沉默地坐在我身旁，目光落在某一处发起了呆。

　　他在想些什么呢？

　　可能在想怎么赚大钱，可能在想怎么弥补对我的亏欠。

　　但我知道，他做得已经够好了。

　　要怪就怪时运不济。

　　走向末路的房地产行业中，他是还没进入就被收了入场券的赌徒。

　　而我们，是千千万万人中的普通人，蚂蚁搬家似的攒钱。

　　一场疾病，足以将我们的生活毁得一干二净。

　　贫穷啊，爱情对它来说，真是个奢侈品。

　　我无力地靠着椅背，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门开开合合，只觉得过往的人好像都比我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