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9、国之龙脉 纵然万劫不 ...
-
慕燃淡淡道:“本王没有这野心,只想偏安一隅,逍遥快活,无憾此生。”
步千丞挑了挑眉梢,甚是有些意外,笑着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乱世降临,殿下又到哪里去寻一处心安?”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条通天路上尽是漫漫血海,皑皑白骨。”慕燃垂下眼眸,跟着落下一子,这条路,他曾亲自走过,不想再来一回了。
步千丞笑意不变,淡淡道:“与龙图霸业相比,寻常人之生死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慕燃挑高了眉梢,讥讽道:“本王一直以为,圣鸣山博爱众生,悲天悯人,从不参与乱世之争,不成想,竟也有此野心?”
闻言,步千丞未觉冒犯,反而朗声大笑,摇头道:“圣鸣山非医非佛非道,又何来悲悯之说?在下今日所言,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天意……”慕燃咀嚼着这两个字,沉默良久,半晌道:“历史的浪潮不会因着一人而驻足停留,我们每个人于这万丈红尘而言不都是沧海一粟,浮萍尘埃,不值一提。再过千百年,这世间早无东州,无北狄,无苗蛮,无你我,争与不争又有何意?”
步千丞点点头,喟叹道:“殿下一身紫金功德,身负大赢气运,乃国之龙脉,大赢之兴衰荣辱,皆在殿下一人,殿下却说无此称霸之心,实在是令在下意外得很了。”
慕燃缓缓撩起浓睫,眸光凌厉地看向步千丞,“你怎会知晓此事?”
步千丞淡笑道:“在下方才说了,一切不过是天意,在下所言、抑或者说圣鸣山的立场,始终遵循天道,从未改变。天机轮盘所示如此,在下不过是代为转达罢了。”
“……”
“在下知晓殿下不愿起兵戈,但不破不立,若战争是为了结束乱世,避免更多无辜之人的牺牲,在下觉得亦无不可。”
“……”
“在下不知殿下曾经历过什么,才会有此看破红尘的态度,但殿下如今的处境,亦好亦坏。令兄登基称帝,殿下作为大赢唯一一位亲王,如今更是军功加身,收复疆土,创下不世之功,任何帝王怕是都不能安眠了。”
“……”
“殿下生而皇族,出身高贵,如今更是尽得人心,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万千黎民,那一封封捷报已是天下皆知,殿下若此时借势起兵,征战四方,上承寰宇之志,下顺万民归心,乃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慕燃沉默良久,道:“战争不是解决问题唯一的手段,上位者更应谨慎行使手中的权力。你说达日阿赤并非紫微星,难不成圣鸣山的天机轮盘所示,本王是?”
步千丞笑而不语,伸手落下一子,反问道:“殿下可还记得,你我的上一局棋,在何处?”
慕燃点点头,“东都城,银楼,丙午丁未年,赤马红羊劫。”
步千丞眼中的笑意加深,点点头,“回顾这两年,殿下还觉得在下当年所言同柴望一般,是妖言惑众吗?”
慕燃同样落下一子,截断了步千丞方才那一步,看向他,眸光坚定,“本王从不觉得圣鸣山会无的放矢,天意难违,可人,亦能胜天!”
步千丞轻笑出声,“天机轮盘时时在变,刻刻在变,无止无休,天意如何,这一刻是这般,下一刻说不准就变了,谁又说得清呢?殿下是轮盘上的变数,却不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慕燃微蹙眉心,“变数?”
步千丞笑着道:“隆昌二十五年,‘西州公主’和亲入东州,变数开启,安稳了几十年的东州渐渐生乱,在下想问殿下,将此变数带在身边,护她安稳周全,殿下可曾后悔过?”
慕燃明白了,步千丞所指的变数,是南星!
他缓缓垂下眼眸,看着眼前的棋盘,好似看到了大争之世,尸山血海,万千黎民流离失所,家园尽毁。
战马的铁蹄踏碎山河,满目皆是狼烟四起,烽火漫天。
眼前似浮现出了那一世,他率领千军万马踏破了她的王朝,将她生生逼死在两军阵前。
走在那条路上时,他从不曾回头,也不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总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可当时的她也是一个变数,彻底搅乱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是有机会停下脚步的,在每一次见到她时,他都有回头的机会。
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为了那所谓的宏图霸业,他依旧义无反顾地向前冲,毫不在乎身边倒下了多少人,踏过了多少鲜血淋漓的白骨。
直到抵达那权力之巅,再回首,方知逝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曾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此乃称霸天下理应付出的代价,无可厚非!
可内心真实的想法,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自己。
最终,他拼上一身紫金功德,也付出了九世的代价!
他不能让自己再后悔一次了,九世沧海桑田,他不要那霸业,不要那皇权,不要那龙椅,只要一个她,难道都不得吗?
心头闷痛得厉害,激得他不觉间已红了眼眶,慕燃轻轻拿起一子,落于棋盘,哑声道:“纵然万劫不复,起手……落子无悔!”
步千丞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着已通红一片的那双桃花眸,心下一声叹息。
饮了口热茶,步千丞调笑着转了话题,问道:“在下瞧着,殿下好似同那丫头出了什么问题?”
慕燃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不该打听的事儿少打听!”
步千丞笑眯了眼,点头道:“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建议,让她同在下去圣鸣山待些时日吧!待到殿下处理完一应琐事,再来接她。呵呵,所谓小别胜新婚嘛!成日里腻在一处,容易没了激情,有时距离和时间可解决一切问题,彼此冷静一下,绝非坏事。”
慕燃明白步千丞的意思,所谓“琐事”,不只是眼下北境的战事。
达日阿赤撤兵,想来被北狄大军占领的三郡即将收回,朝廷要重新派遣北境驻军总兵上任,还有那李成信,擅自撤兵,也该押解回京,依律论处。
慕燃身为亲王,收复失地后理该回东都,陛下是该封赏也好,是该犒劳也罢,总是免不了的流程,即便慕燃想要请旨封地,也不是一封书信、一道奏疏,随随便便一说便成的。
且,东都还不知情形如何,慕燃离京一年,朝局怕是早已天翻地覆,单看慕璟能派个内监给他做监军,便知朝中局势只怕不容乐观。
当初北征时,正值南星“失踪”之时,他从慕弘府中救出她,直接带她离开了东都,如今宫中人还以为南星不知所踪,音讯全无,如此,若要带她回京,反而是有些不便了。
最重要的是,慕临渊的死因究竟如何,慕燃要亲自查明真相,他不信区区一份脉案,更不会相信洛千语的一面之词。
慕燃确实有太多的“琐事”要处理,如今他同南星之间这不尴不尬的气氛,当事人难受,旁人看着也难受,倒不如先妥善安置好她,待万事皆休,再言其他。
圣鸣山是个好地方,如世外桃源,与世无争,最起码有步千丞在,她的安危无需担忧。
即便她真的是谋害慕临渊的真凶,即便他们此生都不能再见,圣鸣山也可护她一世周全,甭说达日阿赤了,就算玉星宫都不敢在圣鸣山跟前造次。
一想到也许再无相见的可能,慕燃便是一阵心如刀绞,他始终沉默,未答应也未拒绝,步千丞悠然喝茶,眉目舒朗,却知此事已定。
***
深夜,南星从军医处忙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却见到了意外之人。
方一推门而入,便闻见一阵幽幽香气,沁人心脾。
南星是不熏香的,且她成日里女扮男装跟着大军征战,哪有那闲情逸致捯饬自己?
这番暗香浮动,不见其人先闻其香,定然是出自旁人了。
南星轻叹一口气,反手阖上门扉,轻声道:“不知洛小姐这么晚来我房间,所为何事?”
洛千语自内寝中迈步而出,含笑道:“你回来了。”
说着,她兀自坐到桌旁,如主人般伸手请南星坐下,柔声道:“听闻今日你昏厥晕倒,我特意命府衙的伙夫炖了点儿补汤给你,一直在小泥炉上热着,快趁热喝吧!”
南星蹙眉看了眼洛千语,又谨慎地凑到小砂锅旁闻了闻,确实闻到了些许药香,伴着羊肉香气扑鼻而来,倒是勾得南星馋虫大闹五脏庙。
近些时日,她都没什么胃口,平日吃饭极为凑合,有时忙起来还会忘记了按时吃饭,过后便更不想吃了。
例如今夜,到了吃饭的时辰,她还在为伤员熬药,忙得顾不上,如今闻见香喷喷的羊肉浓汤,当真有些饿了。
洛千语看着她明明馋了却又谨慎小心的模样,嫣然一笑,亲手为南星盛了碗汤,又拿起一只新碗自己盛了一勺,尝了一口,点点头道:“还不错,你尝尝?”
南星看了她一眼,这才捧着碗慢慢喝起来。
汤是由羊骨炖煮而成的,在东都时,贵人们夜里极少吃这般油水重的宵夜,生怕给肠胃增添负担。
但在军中,将士们体力耗损得快,非得大肉才可填得饱肚子、提得起精神。
而这羊肉更是好东西,大节庆时才能炖上一大锅,羊骨炖出奶白的浓汤,洒上些许胡椒,带着微微的辛辣,喝上一碗,整个身子都暖意融融的。
洛千语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倒当真如大姐姐一般,温言道:“在洛郡时我便知你胃口好,跟着王爷北上征战,行军辛苦,你也受累了。”
南星垂着眼眸,看着碗中的浓汤,轻声道:“你深夜来此,不止是为我送宵夜的吧?有话便直说吧,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