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铜鉴》祈莺

18、仕女02 是张遗照。

　　仕女施了粉黛的面孔漂亮生动，一双丹凤眼定定地盯着岑楼，细长眉微微蹙起，五官间细小的动作呼吸之间开始灵活自然起来，变得完全不似别墅会客厅那位钻出后剖开自己面皮展示白骨的面孔僵硬。

　　岑楼心想，果然是不一样的，经由她的手画出来的“皮”，一旦适应之后，就是明显好用。

　　面前披着皮的内里大概也只有一具空荡的骨头架子，承蒙她笔下丹青才有了得以示人的皮囊，可眼下非但没有任何要表述感激的征兆，反而用整个身躯堵在门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着。

　　其眉眼间还尽是揣度之色，看样子不像是在对岑楼的最后一句做反应，而是在思索她首次开口时一连抛出的三个问句。

　　岑楼站在门外，隔着一架门框同她僵持几秒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完了耐性。

　　想知道人物地点信息和此行的目的而已，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这么难作答，眼见对面尚且勉强算适应了外头的皮，可是还没彻底学会该怎样控制微表情来隐藏实际情绪，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这种神色，或许是在确认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佯装。

　　毕竟在别墅时就曾经剖开了自己的面皮展示骨头架子，在对方的预设里，岑楼在看到了那具白骨之后就应该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也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其中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然也包括刚才问句的答案。

　　岑楼不觉得自己应该对眼下的情景有什么额外的认知。

　　楼房老旧，周围的环境说不上熟悉，屋内场景朴素无华，没有任何或是来过的记忆。

　　岑楼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什么呢？

　　不想再无端承受仕女的视线打量，岑楼再度开了口，确认道：“到底叫我来做什么，不说的话，我可走了。”

　　仕女的略带疑惑的目光绕着扫过几圈，最后停留在了她的眉骨上方，似乎是从头发丝的缝隙中看到了什么，突兀地伸手想要去撩她额前的碎发。

　　此举突然且没有任何征兆，好在岑楼从一开始就存了心提防，上身后仰，倒退了半步侧身躲过去了，半抬头之际，那几缕过于柔软的发丝便由重力作用着朝耳后滑去，一个点缀在皮肤上的殷红小点就显露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仕女涂着丹蔻的手指直指向了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岑楼夹着桃花的两指下意识抬起去摸，触及之处光滑平整，并无异样，心头一跳间当即反应过来了。

　　是在说那枚痣。

　　她的指尖没有任何停顿，顺势向下抹去，捎带着把鬓边的短发一同别到了耳后。

　　这颗痣她从小就有，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简直莫名其妙。

　　岑楼轻轻吁出一口气。

　　仕女起初移动的速度极快，到了中后段，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人开始吃力，为了不叫跟丢才放慢了速度的，追来的途中能察觉到仕女皮下的东西步伐之间根本看不出起伏，丝绸质地的长裙在夜色中随着风吹大幅度翻飞，层层起伏，跟在后面着实瞧不出踩在地面飞奔的痕迹，所以一度叫岑楼以为是鬼魂或是能飞，直到在这间看似普通的屋门口，亲眼确认了半露的云头履是实实在在贴紧了木质地板的，才确信并不是虚物。

　　但情况大半不明，一旦动手，岑楼不能保证自己会占到上风。

　　不过来都来了，周钦的状况等不了多久，目前又没什么别的可观进展，她也只能尽力一试。

　　经站在门外的短暂环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那样奇怪的木料，也瞧不出什么吊诡之处来，但仕女费劲将她孤身一人引到这里，不可能毫无意义，见对方一时没有要坦诚相待的态度，岑楼也不打算再跟她废话，身子斜侧着跨了一步上前，顺势拉着把手将大门在身后猛地关死了。

　　门板同门框相撞，发出“砰”地声闷响，桃花从指尖疾速弹出，如同箭矢一样发出了破空的声音，岑楼握着刀的手换至胸前，朝仕女扑了上去。

　　刀锋在空中落了空，对方惊弓之鸟般，在她出手的瞬间向后弹着躲了过去，豆绿色的齐胸长裙在泛黄的灯光下映出了波澜的流光，缠枝花纹的米色披帛亦随动作在空中荡出了道涟漪，飘动着向墙角飞去。

　　岑楼短暂地停了一瞬。

　　刀柄太细，正握确实更好发力，也更稳定，不过目前的状体显然不是拼力气的场合，她抛了抛手中的刀，改成了反手，无名指小指轻飘飘地压在刀柄上，便于改向，手腕下压，抬头看了过去。

　　仕女现在整个身子几乎是贴在了墙壁上头，在提防她有可能的动作，刚才的速度仍然很快，移动的时候也能看出来，轻飘飘的，像是没什么重量。

　　正常的人体骨骼重量仅占到体重的百分之十几，看她的身量，就算骨头的精度高了些，满打满算，换成数字，也应该不会到十千克。

　　如果构成组分只有皮和骨架的话，动作这样灵动自如就可以理解了。

　　桃花这才轻飘飘落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岑楼用脚尖给踢到一旁，视线里正对着大门的木质矮柜上，能看到原本被电视遮挡住的方向比刚才多显露出来了些什么。

　　她朝前迈了两步，依旧质朴无华的相框里，放了张黑白的照片。

　　是个有些年迈的女性，花白的头发梳在脑后，脸上戴了副有些年岁的眼镜，冲镜头温和地笑着。

　　是张遗照。

　　岑楼觉得眼生，记忆中搜寻了几圈也还是没什么印象，没再等她细想，思索的间隙里，余光就瞥到了仕女壁虎一样用四肢攀着墙上裸露出电线的凹槽，正倒挂着且沿着房顶往门口的方向飞速移动。

　　居民楼修得扎实，楼板要厚些，在外面看着的层高能有三米左右，室内的净高充其量也就两米五，岑楼在地面稍稍调整了下站姿，动作干脆地将膝盖微屈了下去，随后小腿间率先发力，力道顺着腿部朝上推送，整个人朝上轻巧地跃去。

　　仕女没回头，但明显已经听到了些微的动静，忙抓着嵌在墙上的钉结加快了朝前爬去的速度，一侧的脚正要跟着挪过来的时候，脚踝处便被什么死死地卡住了，随后极大的力道传来，被朝下拉去。

　　岑楼的手指之下，摸得到的地方竟已经有了人的体温和触感，似乎开始真正地长出正常的血肉一般，只不过晃动之间还是能察觉得到，手中一节肢体没什么重量，按道理来说确实该是中空的。

　　质量虽轻，抓墙力却强。

　　岑楼本以为这样借助着自己重力的一扯就能将她拽下，可仕女的身形晃动了不过一刻，眼见还要拖着自己继续朝前，电光火石之间果断借着下拉瞬间的反作用力让身体朝上贴去，前臂直冲着横过对方脖颈的位置，随后肘部猛缩，肩贴上肩，紧紧锁了上去。

　　两人蝙蝠一样双双倒挂着悬停对抗的姿势，保持了只一个呼吸之间。

　　仕女意料之中激烈地扭动着想要去解开束缚，但岑楼没给她挣脱的机会，已经调整了姿势，腰腹间发力，将两腿朝上抬了起来，一侧踩上房顶借力，另一侧别去仕女脚旁朝后踹去，手臂同时保持着桎梏一提又一送。

　　只扭转了一瞬，但也足够，因为仕女就在那一个瞬间，明显的失衡了。

　　岑楼钻着这个空子，双脚蹬着墙顶，用上了自己本身的重量，扭着仕女脱离了支撑点，一同向下方仰着掉落。

　　仕女依旧在试图借助自身的优势挣脱出来，岑楼在失重的前一秒，曾不着痕迹地顺着她的力道松了半寸的压制。

　　对方理所应当地继续朝着有突破口的方向努力，丝毫没有察觉岑楼的前臂依旧死卡着她的锁骨处，腰处偏转，压着肩线形成了个微妙的角度。

　　等到仕女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人的上下位置在半空中完整地颠倒了过来，下坠的过程又很短，没待她想出有什么对策，就被摁着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木地板下大概用的是龙骨架，这一下着实不轻，震动从撞击点向四周飞速扩散，发出了声低沉的闷响，还带着隐隐的回声，连带着整一层都被晃动了一下。

　　岑楼单膝压着她小腹的位置，一手制住仕女双掌，另一手举刀高扬起，随后作势就要狠狠刺下。

　　仕女慌乱之中急急出声道：“不行，最后一张了，不能毁了！”

　　岑楼刀锋一偏，紧挨着她脸侧扎进了木质的地板中，慢悠悠道：“不能？为什么不能？这是我画的皮，我为什么不能剥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你不说，我不就得自己看了么。”

　　仕女瑟缩：“你都忘了，我凭什么信你的立场没变，凭什么跟你托付终生？”

　　岑楼听得眉头一紧，猜测大概是想说推心置腹一类的词，当下心觉，这到底是才刚开始学说人话，成语用起来，就是没轻没重的。

　　就是走神了这么一下，仕女泥鳅样地拧转了身形，岑楼原本攥着她手掌的，皮肤下能察觉到她捏错位了手上的关节，一并挣开来了，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态从她撑在地上的胳膊之下滑了出去，慌乱地朝门的方向跑去。

　　岑楼跪地转着旋身，抓着她的脚腕朝后就是一扯，拽得她砸摔在地。

　　地板上又是咚地一声响。

　　她好整以暇地松了手，站得稍远了些看着仕女爬起身来。

　　刀袋里的长针在甩门的时候顺手就捅进大门的锁芯里了，短时间内打不开，也就不担心她能跑得了。

　　岑楼几刀都落了空，起先是试探，当然，后面也有逼她说什么时刻意的一次，毕竟对方是个什么路数，她总得先试试。

　　没所谓的，不愿意说也行，她就自己去撬出来呗。

　　那么现在，热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