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观察手记》木已成舟舟自横

2、奇怪的人 奥古斯

　　奥古斯特对于人生没有什么新看法了。
　　街角那家陈旧的小商店还没有被淘汰，只是这片破旧落后的街区没有更新的商业价值，但这也意味着，可能一次人生的正常事故，就会让这家商店的主人倾家荡产，对奥古斯特而言就是如此。在如此炎热的夏天，即使头上有个转起来吱呀呀响的电风扇，她还是拿着一把扇子拼了命的扇风，手里翻着本地图书馆为数不多的藏书，已经不知道借来读了几遍，心里却数着日子。
　　在这样的暑热天气，一般是没有客人的，这让奥古斯特更加焦虑了，算账也不能把钱多算出一分来，她将草纸愤怒的揉成一团后又很窝囊地展开。
　　还能光临的就是最近在方圆五米内有些知名的那个怪人了。目前奥古斯特乏味的生活中最期待的就是和暑期回家的好友罗西闲聊，而最近主要的议题就是他。每次这人来，街边就会停着一辆造型在她看来十分新颖别致的银色轿车，和整个街区格格不入，仿佛停着的是一辆时光机，超前的外形攻击着奥古斯特陈旧的世界观。他连着来了好几天，每次都在太阳最毒的时候，买一瓶冰镇汽水，然后不紧不慢地结账离开。他本人也同样一副纤尘不染的样子，着装一丝不苟，但文弱中透露着一股傲气和冷意。每次他都会在结账的时候盯着奥古斯特看上几秒钟，出于对自己样貌的自知之明，一开始奥古斯特还以为自己多想了，但是这两天她留意了一下，对方确实在拿一种在博物馆看展品的眼神看向她，好奇和疑惑兼有。
　　今天，他才一进门，奥古斯特啪地一声合上书，终于忍不住和他搭话了："你是最近新搬来这里的吗，最近好像经常看到你。"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和他说话，很有礼貌地微笑：“只是最近有些事情，在这里暂住。”
　　“怪不得，我是看你和h区的人都不太一样，你的东西也不太像h区的东西，看起来不想是长住的。”
　　“我算是xxxx的员工吧。”他思考了一会，有些无奈地说到。
　　她看向他手里的那瓶汽水，上面印有xxxx的商标：“是那个超级大的集团啊，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对方突然又盯着她的脸，神奇复杂但认真地说到：“其实并不是，或许吧……结账，谢谢。”
　　奥古斯特是h区一家小杂货铺的现店长身兼店员，才过完25岁生日，目前的生活目标只是努力忘记刚去世的奶奶，同时想个办法还上为奶奶治病欠下的债，否则她仅有的这间小店就要被收走，露宿街头就是她的宿命。好在生日不是真的，否则还真是让人觉得悲凉到不想活了。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那位客人仿佛感知系统有些故障一样，穿着随时都能拉去上班的白衬衫，外面一件随时都能拉去开会的薄西装，上面夹着他的工牌，走了进来。奥古斯特努力想看清楚上面的字迹，那人这次似乎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流畅地开口：“我是这个月才正式入职xxxx的，可惜刚来就发生一些事，前两天上司通知我休假。”
　　“我还以为xxxx是那种需要24小时守在办公楼的公司呢，居然休假这么容易。”奥古斯特说到，“但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xxxx里面是什么情况啦。”话说出口，对面那人似乎表情又开始不自然，她连忙转移了话题，“不过，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在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就是那种‘可以在xxxx工作的人’，你为什么来这边啊。”
　　“曾经路过这里，h区很像我的故乡，我更喜欢这里的氛围。”
　　嗯不错，和他聊了起来。下一步说什么，h区那种阳光充足的感觉确实温暖，她记忆里第一次来也是这么觉得。就在她打算再次开口，聊起来h区的风土人情的时候，对方突然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像电视剧里警官展示工作证一样摊开展示给她：“奥古斯特女士，请问你知道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你怎么知道我叫奥古斯特。”终于来了吗，奥古斯特小时候经常做这种梦，梦见自己其实是什么大户人家走散的女儿，有一天会被叫去继承一大笔财产。她年幼时满怀期待地和奶奶分享这种可能，逗得奶奶仰天大笑。
　　虽然美梦时隔十几年成真不太可能，但是她现在也无暇理性思考，她现在很需要钱，这是这个奇遇发生的最佳时机。
　　他指向照片上的人，奥古斯特这才注意到照片中的人虽然她及其相似，但年龄也和她相仿：“照片里这位名字也叫奥古斯特，她去年带领团队拿下xxxx所创办的，一个有关生物科学方面的权威奖项。”对方陈述的语气慢慢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因为奥古斯特没有在听，而是几乎脸贴着照片，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这人难道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在一个月前xxxx生物研究部打算将她的研究团队编入其内，奥古斯特女士拒绝了这个建议，然后在第二天，她就死了。”他指给本子上剪贴的新闻剪报，上方留白处又标记了几个日期和序号，“但是让人奇怪的是我又在第三天、第四天、第六天又看到了新的奥古斯特的死亡报道，每一次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好像都不记得这回事。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记忆出现了问题，我就剪下了第六天的报纸贴在本子上，然而过了一周后，我又听到了奥古斯特在阿尔特弥斯大街被枪杀的消息。”
　　“……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活到现在可绝对没有死过一次。”奥古斯特庄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以示自己身体非常健康。“而且为什么她就死了呢，什么工作这么危险。”
　　对方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自己也不太确信的说到：“虽然只是猜测，但我很肯定你就是她。”
　　奥古斯特上下扫视着对方，今天她倒是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起这个人，他长得非常标致，但是气质又非常特别，像是一把单薄精巧但锋利无比的匕首，收在刀鞘中。如果她是导演，电影里有那种有些神经质的角色，她一定把他列为首选，“或许我是她走失的双胞胎妹妹。”
　　“……她是独生子。”他低下头，手向腰后伸去，似乎要再拿出些什么，奥古斯特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却看见他腰上别的似乎是一把手枪。“等一下——”没想好说什么，她还是立马摊开双手举高，打算先让对方的情绪冷静下来。什么死了很多次，听起来这人脑子就不太正常，别最后没有拿到意外的收入，反而把命丢了。她脑子一片空白，感觉甚至眼前有些看不清楚了，只顾着大喊：“你先冷静。”
　　然后一声闷响，奥古斯特再睁开眼时，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
　　身后是个子比他矮上一大截的罗西，今天心情很好打扮了一番，穿着一条漂亮的蓝色裙子，手里还高举着门口放着的一张木质的小凳，也在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案件的凶器和凶手很明显了，罗西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来找她，刚好撞见这副情景，于是趁着两人都没注意，悄悄地溜进来，果断出手，把这个怪人砸晕了。奥古斯特连忙跑到柜台前，用手摸了摸倒下男子的头，后脑处有些渗血，再探探鼻子下面似乎还有呼吸。
　　“我听见这边有声音，就过来看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奇怪的帅哥啊。他怎么还要动枪，原来是个疯子吗，还好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罗西的话如同开闸的水流淌而出，她俯下身来，看见血迹不免担忧地问，“这严重吗？”奥古斯特也没有留意到罗西什么时候进来的。根据学习成绩作为智力的反馈，她的头脑应该不算优异，现在更是暂时理不出头绪，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反而还要陪他钱给他看病，要是被抓起来就更麻烦了。
　　奥古斯特心如死灰地起身：“反正他没死，先把他绑起来，给后脑止血吧。”她只知道警察轻轻放过这件事的几率少得可怜。
　　“我是不是闯祸了。”罗西还抱着小凳，双臂撑在其上问道。
　　“说什么呢，你救了我啊。”最起码她没有被疯子一枪打死，这就比什么都好。奥古斯特检查了一下那把枪，因为不知道怎么使用，害怕走火只是粗略地看了看，沉甸甸的，从做工来讲很可能是真的，她小心地收到自己的口袋。那张崭新的工牌上印着对方的个人信息，安弗罗西……居然还是xxxx生物部下属巴别塔实验室的主管。
　　这绝对算得上是大人物了，她不免打了个冷战，“罗西要不然你还是躲一下吧，我看他这身形不是很抗打，醒不过来就糟了。”
　　“那你呢？”
　　“留下来啊，他醒了有话要问他，顺便商量一下能不能解决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的，这家伙感觉脑子不是很正常，说不定可以说通呢。”况且对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其实她还挺想问个明白的。
　　“你是打算替我顶罪吗？”罗西沉默良久，死盯着奥古斯特。奥古斯特看向她，突然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和她说了许多话，罗西哭的惊天动地，似乎是替她把眼泪也一并流了，奥古斯特则只是有些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忙着清点一下家里的东西，看有没有能变卖的，顺便为奶奶操办丧事。
　　“没有啦，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的。”这是真话，安弗罗西这不正常的思路，说不准醒来了是什么情况呢，事已至此，只能赌一赌和他谈谈把事情摆平的可能了。奥古斯特祈祷他没什么大事，万一醒不过来，这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虽然伤的似乎不算特别严重，可是他看起来实在是没有那么抗打。
　　直到罗西爸爸来叫她回家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有醒过来，奥古斯特和罗西把他藏在小店充当仓库的小房间里面，拿捆箱子的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相当结实。罗西自告奋勇去盯着他，奥古斯特收拾了一下杂乱的地面，清点了一遍店里的东西，没有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站在收银台后面，招呼气温下降后出来的客人。
　　罗西的爸爸埃尔诺先生就在隔壁开饭店，叫女儿回去的时候还顺便带来一份炒饭给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向他嘿嘿笑：“谢谢埃尔诺先生，埃尔诺先生真是大好人啊。”埃尔诺先生并不受用这种恭维，斜了她一眼，意思很明确：别傻乐了。随后牵着仍朝某个方向张望的不安的女儿回家了，女儿告诉他在帮忙整理货物，过于苍白的脸色也是因为暑热和劳累。
　　埃尔诺一家和奶奶关系非常好，对她也是十分照顾，尤其是在奶奶生病之后。埃尔诺夫妇还塞给她一叠钱来还债，但奥古斯特知道，埃尔诺家也不算非常富裕，治病的时候他们帮了不少忙了，奥古斯特也找个两人没把注意力放在劝服她收下的时候，塞了回去。
　　等他们走后，奥古斯特立即关了店门，走到小房间内检查那人的情况。小房间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周围满是大大小小堆叠起来的箱子，在中间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放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的人平静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自己也没有被绑起来一样。
　　“现在这样就让我放心多了，你可以继续说了。”奥古斯特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拍了拍口袋，口袋露出一截从他那里拿来的手枪，“你的伤其实不算重，刚才是在装晕吧，看来你还有话要和我说，那就快说吧。要来点吃的吗，一定饿了吧。”
　　“你不会开枪。”安弗罗西开口，好像他是一个来教她用枪的老师一样，语气和蔼。
　　“重点是，枪在我的手上而不是你的手上。”奥古斯特也不恼，向后一跳，坐在一个大箱子上面，看样子倒是悠闲。
　　“你现在是想和我谈判吗？”安弗罗西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死得如此频繁，看来你没有吸取多少过去的经验教训，你不觉得你有点放松过头了吗。”
　　“不好意思，永远超前看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奥古斯特笑笑，开始一口一口吃起埃尔诺先生拿手的炒饭，“枪是哪里来的。”
　　“入职的时候配的。”
　　“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保安警察之类的，需要动用武力的人。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给你配枪。”奥古斯特细细打量了对方。
　　“防身，尤其是在你遇害之后。”
　　“哦，那你的意思是你是个重点被保护对象了？咱们呢，继续之前说的内容。我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这些怪谈的人，你把有关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再来决定怎么处理你。”奥古斯特拿起枪，虚张声势地挥动，对准他的脑袋，架势倒也像模像样，心里却嘀咕难办，看来对方甚至地位颇高，或者备受关注。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电影画面，主角站得笔直，衣服随便扣着，偶尔嘴里还叼着廉价的烟卷，手扶了扶头顶的破草帽，事已至此，只好学习亡命徒的气势了。
　　“你不会开枪。”安弗罗西重复。
　　“就现在这种状况，收拾你还用枪吗。”奥古斯特拿枪朝着他上下扫了一圈，“我虽然不会用这东西，我不放你你走得了吗。我劝你还是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我告诉你，我已经欠下了不少的债务，马上收债的就要上门了，又没有什么亲人挂念的，一不留神，就可能滑向亡命之徒的行列了。”
　　“好吧，那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对方听到奥古斯特认真地劝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他从出现就一直带在脸上，礼貌的好像被刻在大理石雕像上的微笑，耸了耸肩，“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奥古斯特找了瓶矿泉水，打开盖子，意识到自己必须走到他跟前灌进他嘴里，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是否和椅子捆得结实，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什么擅长逃脱的大师，也没有能当警察或保安的身体素质，请让我喝点水可以吗。”检查无误后，奥古斯特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一手灌水进去，心里感慨，这安弗罗西长着一张没被风霜雨雪摧残过的脸，人又年轻工作又好，这应该就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吧，心里就涌起一丝不悦，动作就越发粗糙起来，对方呛得咳嗽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