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年华》黑春

4、疾走·麦子 麦子，请不

　　1
　　麦子，请不要说我一无所有，也不要说我两手空空。
　　麦子，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将你忘记，如果有永远。
　　2
　　我和麦子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冬天，那个大雪纷飞，遍地古迹的城市，充斥着羊肉泡馍味道的巷子里，斑驳颓败的墙壁上，刻满岁月飞逝而过的痕迹。
　　那天的阳光未能如约而至，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整个庞大的城市无情的覆盖。不时的会撞见迎面而来，嘴里呵着白气的行人。他们低着头，躲在臃肿的羽绒服里，在大雪皑皑的城市中疾步穿梭。
　　后来，在我拐进一条逼仄幽深，足印稀罕的巷子时，忽然看到了麦子，准确的说，是那个陌生少年，就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光，自我眼前闪过。
　　我们是如此的相似，尽管只是第一眼看到彼此。
　　他和我一样，里面一件白色的保暖内衣打底，外面一件烟灰色的竖纹毛衣御寒。下身除了一条酱色的卡布其裤子，一双暗红色的运动鞋外，浑身上下别无它物。
　　撞见彼此的瞬间，在一刹那的惊讶后，我们心领意会的微笑，在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当我们互相注视的时候，更加吃惊的发现，我们的眼眸竟然也是一样的。
　　咖啡色的，听说很深邃，也会很忧伤的那种。
　　一切就像是电影，在那个用颤抖的骨骼铭记的冬天，一切又是注定。
　　雨天不带伞，雪天不戴围巾和帽子，逛街的时候习惯两手空空，吃饭的时候，辣椒总是放到嘴巴爆炸，牙签的作用不是剔牙，而是做书签……
　　麦子总是微笑着听我讲，那些似曾相识的地方，然后沉默的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座无法不悲伤的城市，眼睛里写满我看不到的忧伤。
　　然而，麦子微扬而倔强的嘴角，清秀而挺拔的鼻子，冷峻而朦胧的眼角，却是我一直渴望，却无法拥有的。
　　3
　　麦子有他的小甘，我有我的小蔗。
　　可是，当我们说起她们的时候，心中都是无法言语的忧伤。
　　然后，我们彼此沉默，任夜色将我们的身影吞没，一并经久不息，遮天蔽日的忧伤。
　　好景不长，有一段时间，麦子突然间消失了，无影无踪的，就像未曾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
　　那些漫长而寂寥的日子里，我总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偶尔抽烟，被呛出眼泪的样子，想起他说起小甘，泪光闪闪的样子，想起他说起流浪，满眼坚定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总在怀疑，怀疑麦子是否真的已经决定，从那座城市，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或者换一种说法，他是否真的已经决定，代替上帝，来取消我们之前的那次相遇。
　　4
　　我没见过小甘。
　　麦子说，曾经有过她的照片，最终还是弄丢了，连同带在身上八年的钱包。
　　而我没有钱包，也没有小蔗的照片。
　　可是，我和小蔗依然能够每天相见，用相同的眼神，打着千篇一律的招呼。
　　但是，谁都能够看出，我们之间的疏远。可我身在其中，却总是佯装不知。
　　或许，正如麦子所说，他的小甘，我的小蔗，不过是我们的一相情愿。
　　然而，在那些春寒料峭的日子，连麦子也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一丁点消息。
　　5
　　好不容易度挨过了漫漫的冬天。
　　距离麦子的离开已经一年，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怀疑，麦子到底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一场自我慰藉的幻觉。
　　很多时候，听到麦子这个名字时，我都开始感到一种生疏，难以丈量的陌生。
　　可是，麦子还是回来了。
　　如果不是他站在我家门口，如果不是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怎么敢相信眼前，这个瘦削沧桑的男子就是麦子。
　　他的头发开始留的很长，我已经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下巴上开始冒出青灰色的，浓密的胡茬，突兀的喉结不时的上下翻滚。
　　我吃惊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在他苍凉的身后，是一把黑色的吉他。
　　在他消失的一年里，去了很多的城市，走过很多公路，睡过很多地铁公交站，无数次地穿梭在神色麻木的人群中。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抽烟。
　　他再也不怕被烟熏的泪流满面，再也不怕被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明灭的烟头一直在呼吸，带着黑夜所特有的伤惑。
　　数不清那天晚上，我们究竟喝了多少罐啤酒。可是我记得，在我们昏睡的时候，他附在我的肩膀上，不停地喊着小甘的名字，而我，则不停地在喊小蔗。
　　小甘，为什么，为什么，我放逐了这么久，依然无法将你遗忘。
　　小蔗，为什么，为什么，我沉默了这么久，依然无法面对现实。
　　6
　　我很少见到麦子，也无法联系到他。
　　自从他回来，一直游荡在这个城市的酒吧和迪厅里。
　　很多次我都想哭，却再也没人陪我一起淋雨，一起在大雪中奔跑，一起在暗潮涌动，霓虹迷离的街头，沉默的行走。
　　麦子也很少来找我，并且，我们就算在一起，也开始找不到太多的话语。他总是不断的抽烟，我总是大段大段的沉默。每次到最后，总是他先站起来，用力的抖了抖风衣，转身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从不说再见，他说，我们太过相似，我们是一个人。我们不用说再见。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将会再也见不到麦子。如果那样，我们是否真的要对彼此说再见。
　　7
　　盛夏的夜晚，麦子来了。他在我家门外喊我的名字。
　　看到他的时候，我很吃惊，丝毫不亚于我妈妈为他开门时，满脸凝结错愕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会认识这样的人，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他的发型变了，一半光秃秃的，一半留的很长。我问他什么原因，他总是沉默不语。
　　在他租住的小屋内，我们心知肚明地发现，彼此的距离已经无法拉回。
　　有很多次，他都想要站起来，而我，每一次都胆战心惊，怕他站起来后，鼓足勇气和我说再见。
　　没有再见，可是一切比再见还要残酷，还要让我感到窒息。
　　最终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他说，小甘一直都不喜欢他，不管他付出怎样的代价，做出怎样的改变。
　　他想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可是，当他变成那个样子，她还是不喜欢。
　　我终于相信，原来他一直都不快乐，所有的改变到头来终是无能为力。
　　记得在一次宿醉后，我们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如果我们的痛苦，能够换回她们的快乐，我们宁愿一世痛苦。
　　可是，小甘看到麦子，小蔗看到我，他们真的就会快乐吗？
　　我不敢再对麦子说什么。他已经失去太多，空花般的付出，换回的，是更加惨痛的现实。
　　他让我看胳膊上的伤痕。每当他想一次小甘，就用烟头在上面摁下烙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似乎化作一张张诡异可怖的血口，要将我瞬间无情的吞噬。
　　麦子，麦子，你醒醒，你还是不是昨天的那个麦子？
　　8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其实我和麦子都没有改变，我们还是能够回到从前。
　　可是每次看到麦子，我的话刚嘴边，又不得不硬生生吞回。他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甚至连阳光都无法触摸，令我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我开始预感到别离已经迫在眉梢，惺惺相惜只是昨日的一场幻觉。
　　9
　　冬天再来的时候，北方的天空中，已经没有了小鸟划过的痕迹。
　　而麦子的身影，也再不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行。
　　那段日子，每当我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莫名的就是泪流满面。
　　10
　　麦子，我们不说再见。
　　麦子，我们只说珍重。
　　珍重麦子，珍重小甘，珍重小蔗，珍重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