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苏载 “张大人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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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将军虽然是年少功高，但毕竟少年心气，那面有些不成熟的做不到位的地方，昨日您叫奴才去召将军，奴才寻遍了大半个京城也没有找到将军的影子，虽是奴才不该说，但将军这一行为属实有些驳了陛下的面子……”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皇帝靠在龙椅之上闭目养神，鲍公公正在给他捏着肩膀，大殿中回荡着他那有些文弱的声音。皇帝并未言语，反而抬起一只手来，恭候在一旁许久的苏载迎上前来。
哪怕皇帝闭着眼，苏载还是端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对着鲍公公微鞠一躬，在皇帝身侧站立，鲍公公心领神会，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回禀陛下，依老臣来看，简将军这一举确实有些不妥啊！就算他得知了些风吹草动，因着心中人不愿迎娶九公主，但这毕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陛下口谕，他总不能避而不见！”
苏载挺胸叠肚往那一立，斗志高昂的斗鸡一样，开始了他八股文一般的弹劾劝谏，“前些日微臣照例办公，路过军营之时默默查看了一番，简将军确实是治军有方，年轻人有能力，气盛一点也无妨，但是微臣却得知，这简将军有些……滥用职权啊！”
皇帝眉毛一跳，苏载知道自己是说中了，心中很是得意，继续说下去，“就在前不久，简松映还为了找一个人劳动营中人力将军营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后来直接越过中间程序将人提走，有人也曾私底下说过他私设公堂——虽然微臣以为这简直就是有心人一派胡言，想必是看简将军眼红心热一时胡言，毕竟松映也算是微臣看着长大的，品性人格都是极好的……但……”
皇帝睁开了眼睛，嘴上胡子跳了跳，狐疑的目光瞬间转向苏载，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一只手屏退了鲍公公，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什么不同，“噢？爱卿但说无妨。”
“唉，”苏载叹了一口气，头愈发地低，稀疏的头顶透露出其“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是微臣危言耸听！陛下！前日守在京郊分营中的守卫前来传信，说简将军为‘追’一人差点硬闯军营！而那冯十三正好在这段时间内离奇失踪，夜间又悄然出现，军营中规矩森严，微臣不知是谁能有这能力将人放出？微臣不敢深想……随后更是有人亲眼看到简将军在西市纵马，怒闯质子府，将一众世子皇孙吓得不清……微臣不敢给将军扣上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私设公堂、越俎代庖的帽子，但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嗬嗬，”皇帝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来，手中的佛珠发出生硬的摩擦摩擦声，“如此看来，确实是朕过于放纵他了？”
“微臣绝无此意！”苏载卑躬屈膝，浑圆的身体伏低做小，还是颇有气势，一桶桶的脏水开始倒，跟在皇帝身边这些年，他深知皇帝的脾性，哪怕是皇帝一个变调的语气，他都能敏锐地觉察到。皇帝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将他扶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苏载成功引导了皇帝的思维，故作深沉道：“近来简将军和张大将军走得近呐！”
张大将军四个字一出，皇帝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苏载猜是猜中了皇帝的心思，无法掩盖地笑了起，鲍公公在看不到的地方温顺地垂着眉，对苏载敬佩地捋了捋掌。
“简将军若是不想做驸马想做什么呢？难不成是陈将军家中的侄女？也是舞刀弄枪和将军能说得上话，就是年纪尚小，也怪不得京城的风言风语传了这么久还没有下落，我们这些老臣啊还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想的是什么东西……”苏载添油加醋。
鲍公公推波助澜，“若是简张二家有意结成连理，那张大人不娶亲也是情理之中了，毕竟简家小八尚且年幼……陛下，怪奴才多嘴，这人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能让人放心啊！”
“鲍公公此言过重！松映鹤仪是什么人，怎能是你口中所说的那种人……”
……
于是偌大的大殿，时不时响起三个交错的人声，一个细若蚊吟，一个浑重如钟，还有一个在漫长的沉默与喘不过气的间隔里作为点评，惜字如金振聋发聩，越来越带着无法掩盖的个人情绪，正中苏载等人的下怀。
于此同时，皇宫之外。
张鹤仪笔尖的墨水已经淌了下来，在宣纸上晕染成一片，纸面上俨然是一张复踪错杂人物关系网，而最中间堂堂正正摆着二个大字“苏载”。他沉默地看着窗外一衍淡如无的远山，一幅幅可怖的图景在心中浮现。
简松映在马背上颠簸着东奔西跑，宛如无足的鸟一般辗转于各大军营，京城千灯百户都在他不知疲倦的精神中连成一幅画卷，在每个漆黑的深夜与他作伴。和祭酒府相连的院子里有他年少的玩伴，京城以东的宅子里有他一生的挚爱，无数个小烛火大灯笼照亮的屋子中有活生生乐融融的百姓，他不能让这一切在苏载的阴谋中毁于一旦。
北边的将士传信都被苏载收缴，重客的阴谋已经将整个皇城渗透，霜寒露重夜凄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期盼明日的阳光。
北方的人觊觎中原，南方的人虎视眈眈，殊不知有人身在中原却是心在北疆。耶达瓦尔躺在与身量不甚相符的床上，抬头看着不甚明媚的月光，辗转反侧，趿拉着鞋下地，回想起若是还在家乡，该是如何度过寒冷的冬天？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坐落着光秃秃的山，热烈的向上的煌煌火焰会将绵延至天边的黑夜点燃，人群围着象征生机的篝火转圈，唱着狂野但肆意的歌谣。
他抬头，呵气成霜，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唱起家乡的歌谣，轻轻的，好像怕惊扰到了中原的月亮。他忽然想到自己当时答应前来做质子，是因为父王无比期望结束草原上四处漂泊的日子，想要成为中原王。他会喜欢这样的中原吗？这里靠近不了长生天，只有一层高过一层的屋檐。想着想着，耶达瓦尔打了个哆嗦，直杀进王城的简松映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他不再唱歌，看到桌边的香囊，不知道那个彬彬有礼的张鹤仪有没有看懂自己的暗示，而进一步将那点暗示传递给张将军和简将军？
张狂受到南疆的飞书，是张家二郎的亲笔信，飞书暗度重关第一时间交到他的手上，他看过之后与陈锦商量，也亲手写下一封信件，详细地说明了朝中的状况以及对重客等人阴谋的猜测，或许这回得比原计划更早回南疆了。
宁王府中，宁王站在窗边看着屋内熟睡的上官遇，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房，挑起灯芯，拿出那封来自皇宫的信。好像生冷的铁板，空气因为这封信陡然变冷，他将其放在手上静静待了片刻，忽地自嘲地笑了一声。拆开之后，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半晌，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放在火苗上烧了。
军营中传来阵阵鼾声，边防线上，有人白刃亮相，有人无声地倒在血泊之中。无人知晓的京城深处，难闻的药草味聚集在小小的房间里，开水在壶中翻滚冒泡，将上好的良药慢慢浓缩成杀人的毒药。
重重黑夜从苍穹的北边席卷而来，将一切能够产生光明的东西吸食殆尽，但与此同时，有人披着黑暗的夜行衣悄悄提着点着火折子，要一把大火烧尽肮脏腥臭的耗子窝。
天方破晓时，早朝的官员们陆续登场。
简松映抖落了一身的疲惫，早朝之时依旧抖擞精神，穿着宽大的官府昂首阔步走在官道上，笑着迎接了几位大小官员的招呼，与张狂和张三郎交谈之际，远远地看见不远处正和谁交谈的那个身影，感觉心脏骤停了一下。张鹤仪单薄的身子在霜雪中巍然站立，昳丽的脸庞清冷而又疏离，却因为这几日的琐事带上了难得一见的愁容。
简松映继而在人群中寻找那位幕后真凶，兵部尚书苏载。苏载恬不知耻地走上前来，和他客套了两句，转而和其他官员攀谈起来。简松映冷哼一声，想到自己前日拟好的十几封弹劾奏折，面色阴沉地踩着他的影子向大殿中走去。
不知为何，皇帝总是多看他几眼，却始终只是对他奏折中的事避而不谈。他们在聊关于征收税法的事，简松映陪着听，但始终有些不对劲。朝堂上的气氛古怪。简松映缓慢地观察自己面前的人们，只能看到背影，但还是古怪，下意识的古怪。
忽地，上空中传来一道嗓音，皇帝点了简松映的名，“简将军意下如何？”
简松映缓步走出来，诚恳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关于这些方面他没有什么太高的造诣因此并没有发表过多言论，然而就因为此，有人忽然列步出列，是个山羊胡子男人，“简将军如此回答，是瞧不上老夫瞧不起陛下的英明神武吗？”
简松映无意惹事，回头狠瞪了他一眼，他几日不得安眠，眼底呈现出黑青色，深黑的瞳孔躺在细小的血丝之上，透露着让人望而却步的威严。那人一愣神，登时不会说话，愣怔在原地，好像回到了襁褓之中，只记得咿呀。
文争武斗自古有之，皇帝向来不想在这些事上计较过多，谁知这回却一反常态。张鹤仪在人群之后对简松映递来一个目光，那目光柔和极了，具有蛊惑和安抚人心的能力。简松映却没看到，张鹤仪正要开口，却听皇帝话锋一转，“既然简卿对于此时并无异议，朕倒是想起了另一件往事，想和简卿聊聊。”
皇帝从龙椅上起来，众臣皆呼万岁，简松映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皇帝先走到太子身边，面对一众朝臣沉声道：“前些日在城郊秋猎场上，松映为一利箭刺伤，此后朕只是对简卿问了几句，其真情实况全由太子去彻查。简卿手臂如今可痊愈了？”
秋猎？那已经是很古远的事了，简松映用余光瞟了耶达瓦尔和苏载一眼，行礼道：“回禀陛下，臣已无碍。”
“无碍便好，”皇帝双手背后，看着李遂，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太子可查到了什么？诸位想知道吗？”
朝堂中人无不屏息凝神，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敢轻举妄动。诸位想不想知道都得知道，宁王额角跳了跳，随即就听见太子那温和如春风般的声音传来，方向正是对着宁王，亦是对着宁王背后的简松映。瞬间，世界幻化成扭曲的模样在所有人面前炸开，太子娓娓道来，“臣查到，是有人动了臣的箭，而那人被抓到之后……”
他在故弄玄虚，有些人已经听得明白，“那人被抓到之后供出了宁王，而宁王帐中正有那一张布防全景图！”皇帝锐利的目光看向宁王，宁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简松映一惊，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向后退了半步，绕过皇帝的视线看向太子之后的张鹤仪，张鹤仪嘴唇紧紧抿着，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其余并没有任何的回答。
太子在皇帝的引领下站到了众臣中间，开始陈述了宁王的罪行——“宁王世子上官遇，未经允许在西市私设店铺，与民争利，且与北疆之人暗通款曲意欲陷害皇储，在太子所携箭簇上涂抹剧毒试图借太子之手刺杀我大苍骠骑将军简松映。宁王，你可知罪！”
朝堂之上响起了窃窃私语声，简松映眼见着苏载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神情，宁王以头抢地，呼喊冤屈，但是皇帝竟然丝毫不为之所动。而太子挥了挥手，那鲍公公竟然递上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折子，太子展开后，简松映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都是对宁王的控诉。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表演。
张鹤仪终于知道太子始终对自己闭口不谈的计划是什么了——最终竟还是用了宁王做诱饵。他瞒过了所有人，因为宁王是心甘情愿的，而被隐瞒的自己和对此一无所知的简松映，也成为了他棋盘中的棋子。这样才能百密而无一疏。
“殿下且慢！”张鹤仪的声音将大殿中混乱的秩序打乱，无数双眼睛看到他的身上，也包括简松映。张鹤仪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心想：抱歉。
“张大人有何要为宁王辩解？当日张大人也在场，想必是亲眼看见那证据了？宁王世子担心事情败露，提前便处理好了帐中的证据，并且试图将证人灭口，殊不知宁王却露出了破绽！人证物证确凿，宁王还有何狡辩！”太子高声音喝道，抬高一只手示意，“押宁王世子上官遇觐见！”
张鹤仪倏地转头看向大殿门口的方向，上官遇那极骄极傲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屈服，头发都在争斗中散乱开，变得十分邋遢与不堪。少年已然在门外就听到了一切，并没有被左右两个侍卫拖着，脚步铿锵朝着皇帝和太子走来，双眼猩红，在看到宁王之后，挣脱开束缚扑倒向前。
“陛下，殿下！此事微臣确实在场，但若由此便判定宁王与世子罪名恐怕不妥！那箭簇上的毒经查验来源于北疆，若是要造成这味毒药需要一种特殊的药材，但是宁王府上下都未曾查出这味药材的踪迹……”张鹤仪话音未落，便被苏载打断。
“张大人素来与宁王世子交好，可不能徇私枉法啊——”
“是啊是啊，老臣曾看过世子与大人同游，难道将军这伤就白白受了吗？”
上官遇一脚踹开那大臣，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去你大爷的小爷不可能害简松映！你们，好啊，张鹤仪，简松映，你原就知道我……”
“来人把世子嘴堵上！”太子阴沉沉地揪着世子的衣领向后拉，一把推到侍卫怀里。
简松映隐约听出了一点奇怪的地方，从几位发言附和的大臣身上一一扫过，若是激将法，此时定会有人提前去通风报信了，否则在大殿上闹这一场，不但不会起到让对方主动露出马脚的作用还很容易给他们危险的信号。他忽地发现，那位白面公公，去哪里了？
“简将军！你意下如何呢？”又是一样的句式，简松映终于看到张鹤仪递过来的眼神，然而犹豫措辞之际，大殿之外忽然响起一道嘹亮高昂的嗓音。
整个殿堂为之一震，大风哗啦啦涌了进来，人声风声刀剑相阻声错乱复杂地碰撞在一起，逆光中，一个身着玄青莲花裙的素面女子不顾脸前的利刃卯劲跑来，慧妃借着惯性冲刺向前，口中高呼，“大哥——我错了，你就招了吧！”
“大哥，求您放过五儿吧，你可是他亲舅舅啊！”上官慧泪流满面，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凄求可怜地看着皇帝，不顾宁王与上官遇震惊的神情，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尖锐嗓音控诉着：“陛下！求您给慧儿和小五一个活路吧，都是大哥逼我的，他，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让我销毁，我们交接的地方就在西市的‘葳蕤居’，他用五儿的性命要挟我，我，他教我制作毒药和解药，我宁愿以死谢罪，求您放五儿一条生路！”
皇帝紧闭双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沉闷的气，雷霆万钧的声音将堂下女子的声音衬托得轻如鸿毛，“慧妃，私闯朝堂信口胡言是死罪，你可有何证据！”
慧妃早已准备妥当，张鹤仪、李遂、简松映三人相视一眼，分别向苏载、耶达瓦尔、上官慧看去，余光打量着其余人，然而所有人的神情都是模糊不清的，除了上官慧。她站在光与影的明暗分割线上，提着沉重的脚步向深渊而来，带着视死如归般执着和疯魔的神情，停在距离所有人见方之地，然后举起右手，指向宁王，“大哥，请你原谅我的迫不得已……陛下，慧儿留有一计，宁王左边的荷包里，正是那毒药的配方！解药就在我和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苏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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