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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十九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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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冬。
曼彻的十二月,小雪如碎星,缀在风的裙摆上。雪花落在我的鼻头,激起一瞬细细密密的凉意。
母亲半月前的信里说,江陵已经落雪。飞羽没入谓湖,她和父亲红炉煮茶,泛舟看雪,一切安好。抬头看着这异国的雪,我只觉得晃眼。夜色已深,明早学院还有课,我压了压白绒帽檐,搂紧了怀里的相机,不禁加快了脚步。
“砰”的一声,火药味儿突然侵入鼻腔,周遭突然陷入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抓紧相机,快步跑到前方的路口,枪声大抵是从左边的路上传来的。我背靠墙角,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小心地探头观望:微弱的路灯下,两拨看着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正举着手枪对峙着。
面向我这队人金发碧眼,是本地人,而背对我这队人都是黑发,大抵是国人。国人这边为首的男生右臂高高举着枪还没放下,想来刚才就是他空放了一枪。
看起来就是小混混打架。不过既然他们穿着学院制服,也算是学院新闻,作为校报的一线记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悄悄举起了相机。
快门的声音隐藏在了枪声、叫骂声和械斗声中。我看了眼取景框,啧了一声:这一团模糊的人影,实在不是新闻报道照片该有的质量。
他们持枪的人不过两三个,我从身边的小巷摸到战场附近,想拍一些更清楚的照片。
雪渐渐大了,在镜头前闪过一道又一道白影。我缩了缩脖子,手指冻得发抖,胡乱摁了几下快门,正要转身离开,子弹声在耳边炸开。
绝对的恐慌和静止里,他丢了枪向我扑了过来。那手枪摔落在地上,泛着冷光,不像是国内的制式。我抱紧相机,他箍紧我,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我们远离了混乱的嘈杂,陷进了幽暗寂静的小巷深处。
温热的暖意一触即分,他起身,发间沾的雪落在了我的脖子上。借着巷子里昏黄的壁灯,他向我伸出一只手,笑着说:“没想到还有个观众。”
那只手沾着薄雪,干净漂亮,但是伸过来时带了一阵血腥味。我没去接,一手揣着相机,一手拎着裙摆自己站了起来。
他也不觉得尴尬,笑着把手收回背到身后,目光落在了我怀里的相机上:“原来不只是观众,还是个正义小警察。”
他仍是笑着,但我却听出了这句话里冷淡的调侃。正如他松散的领带、扯开的领口、胸前和我一样的校徽、身上的血腥味,从头到脚,除了脸,无一处不让我厌烦。至于那张脸,我也坚信只是因为飘飞的雪花和昏黄的壁灯,映得眸光清澈,眉眼深邃而已。
然而他的散漫甚至超乎我的认知。他屈腿靠在墙上,许是因为伤口疼微弓着身子,脸上仍是笑着的,语调散漫又诚恳:“正义小警察,我自首,我就是第一个挑事儿开枪的那个,你快给我拍张特写,刊登在你的正义小专栏上。”
神经病。我抱起相机要走,却被他轻轻拽住了披肩下摆。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雪水濡湿的绒帽檐:“我另只手……脏,这只手也快要没力气了,请原谅我用这种粗鲁的方式求你。”
我回头看他:他眼睫颤动,眼底竟隐约有水光,在交织的雪花里看不真切。“你是校报记者吧?请把我的照片放上去,好吗?”他认真地恳求着。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没见过犯了错还上赶着要上报纸的。念着他的救命之恩,我没骂出这句。
他默了默,似是在看我的脸,也像是在看我身后的雪:“我想家了。”
雪纷纷扬扬大了起来,我们那晚再没有说话,像在水晶球里木然转动的雪人和小鹿,而水晶球被人晃动着,雪好似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