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滚!只会藏 ...
-
周明夷没想到露白会主动来找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心里有些雀跃,就像海水一次次地拍打在心窝。让他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自己心思龌龊、手段下作。可那又如何,光明磊落只会让机会东流,他知道露白想要离开父母的掌控,他便带她离开。他知道她想要平稳、安逸举案齐眉的生活,想要一个陆宁那般的酸腐书生替她挣个举人娘子的出路。
这个他却不能答应了,他不比陆宁强吗?
她若是执意不肯,只想在侯府当侍女,那也是可以的,只要日日相对,不也是另一种相守。
匆匆换了一套常服出来,天却是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等不得下人去拿伞,他三步两步便跑入串珠似落下的雨幕。墨书惊得跟在后面追,“爷,小心淋湿了!”
到了梨花巷的时候,衣衫都半湿了。内里佛赤色的衣衫沾了雨水晕成了朱砂一般艳。
“露白……”他欣喜地撩开串珠虾脚帘,对上的却是她略带愁绪的面容。
“怎么了?”他询问着走向她。
她却有些瑟缩地朝后坐了坐。
“可是丫鬟照顾不周?”
露白摇了摇头,却不知该怎么提起路引的事,一下子气氛竟凝固起来。
正巧银环将买的点心和樱桃冰酪摆好端了进来,打破了这沉寂。
“听闻这家冰酪很好吃,顺路买的,你尝尝。”
他坐在了她身侧的位置,离她的距离不过半臂,近得能清楚地看见他放在椅边的手,手指修长,像一截雕刻的玉。
“谢谢世子殿下。”
“不必唤我殿下,那晚我同你说过的。”
那晚,他将兔儿灯递给她,沉沉的眼里满是她的光影。
她仓皇移开目光。
就在她垂落眼睫的那一刻,手心猝然一紧,被他紧紧握着,滚烫的温度沿着手心传遍了全身。
她不改称呼,他便不松手,最后她红着脸唤了一声“扶光”他才罢了。
然而此刻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殿下……”露白见银环退下,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今日找殿下是有事相询。”
“哦?”周明夷轻轻呷了一口茶,“不知是何事?”
“之前世子殿下你说帮我办的路引,不知何时能办好?”
砰——一声脆响,茶盏盖猝不及防盖上。
周明夷视线看向她,脸上的笑却收敛了起来,“托了人,正在办,怎么……露白急着要?”
“不是。”露白有些心虚,低头道,“只是听闻现在巡城司的人在街上抓没有路引的流民,觉得有路引傍身更好罢了。”
“怀远侯府的人,巡城司不敢动,更不要说,爷现在在金吾卫当值,哪个不长眼的敢查你的路引。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露白急着想要离开?”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好似只是一句普通不过的询问,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令人不寒而栗。
露白长睫微颤,手心被冷汗濡湿。
“皇城底下,有路引毕竟方便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哦?”周明夷偏了下头,极黑极沉的眼瞳转动着最后落到露白身上,像冰冷的蛇逡巡着自己的领地。“是为了方便些,还是为了在南郊赁房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桃花眼煌煌,却带着冷意。
露白霎时白了脸,震惊地看向他,“殿下如何知道我在找房子?”
周明夷垂眸,盯着那张因惊惧、戒备而苍白的小脸,眼中凝着泪,却倔强地忍着,湿润的眼珠像雨后洗过的芙蓉,清极艳极,令人心念勾动。
她还是太天真了,这样的性子,出了侯府能如何生存?
一个孤身的、美貌的女子,走在南郊无异于恶狼面前垂挂的鲜肉,只会被争抢、被撕碎、尸骨无存。
他不吝于教导她这点道理。
“你最近唯一有联系的便是那成衣铺,只要稍微查查成衣铺掌柜的行踪,便知道你们私下的行当了。”
想到这些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耍的这些小聪明,被人轻易揭开。露白惊怒交加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露白坦然道,“是,我是想租房,这里毕竟是殿下的房子,我迟早是要走的,不然不清不楚的住在这里平白惹人误会……”
“留在这里不好吗?你现在没有路引能去哪里?”周明夷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或者说,离了我你打算怎样生活?”
露白紧紧拧着衣角,“我去南郊赁一间屋子,靠着自己的绣工挣些钱,也能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周明夷冷笑一声,“你怕是刚踏出侯府大门就被人吃得尸骨无存!”
天上哗啦一声闪电,照得他身后的影子明明灭灭若吃人的恶鬼。
他眼尾赤红,双掌撑在她太师椅两侧,“你可知道那日买你绢帕的是什么人?”
“是怀远侯府的死敌。不要以为他对你会有真心,他在慎刑司杀人无数,不是没人给他送过美人,但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女人。”
“顺便再告诉你,那成衣铺老板也是慎刑司的人,不然你与他非亲非故,你猜他为何要帮你?”
“这样杀人如麻、不近女色的人,你指望他对你会有真心?”
露白被他这番疯魔的样子镇住,整个人呆了似的任由他如圈抱一般将她包围。任由他的气息渐渐将她覆盖。
直到他俯身,她方大梦初醒一般朝一侧别开头。
周明夷掐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与她对视,目光在她艳如桃李的面颊上巡视,“露白,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露白木然地解开衣襟,“如果殿下想要,我可以给殿下,可是殿下记得给我路引,放我离开。”
周明夷额头青筋暴起,“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你眼中,我便如此龌龊?”
她面无表情道,“你早就知道我在找房子,却不戳穿,任我找到房子自己发现没有路引。你知道我会来求你的,对吗?”
露白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也像利刃一般割裂着身体,“你是想逼我同意做你见不得人的外……”
“唔……”还未说完的话语,被他吞吃下去。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没有丝毫温柔,没有试探,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蛮横闯入,像暴风一般搅动。
露白大脑一片空白。
有生以来她还未同任何一个人离得这般近,他的舌尖探入了她的唇腔,与她舌头纠缠,唾津交融。她能感受到他薄唇细密的纹路,还有舌头粗粝的舔舐。
背靠着椅背,她无路可退,就像被圈在笼中的雀鸟,他长长的五指插入她后脑的长发,迫她抬头承吻。
她挣扎,双手推他的胸膛,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肩窝里。可他纹丝不动,甚至吻得更用力。
她气得咬了他唇角一口,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他却并没有打算停止。
露白感觉像要溺毙的时候,他终于抵着她额头,停止了亲吻。
一只白皙玉手,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逼得她不得不看向他。
“露白,我自然不会让你做外室的,只是我尚未婚娶,家中必不会允许我纳妾。就算我日后成亲,也不会亏待于你。”
露白眼中戚戚,她这般身份,连做妾被视作施舍。
“你纳我为妾,日后主母必定当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不亏待于我,不代表主母不会亏待于我,若是你与你妻子起了争执,难道你还会为了我宠妾灭妻?”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你愿意为了我如此,我也不愿意,我不愿无缘无故背这骂名。”
周明夷急忙道,“我也可不娶妻,没有妻子,便没有人欺负了你去。”
露白摇着头流泪,“你不懂,你放我走好不好?”
他不懂女子的困境。就算没有当家主母,她的压迫可能来自他的家人,来自侯府,来自周围人的口诛笔伐。这样是不成的。
“你还是放不下那个穷酸书生?”他冷然一笑,“你以为他娶你是因为喜欢你?”
“你醒一醒啊!”他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不知道,你走后你父亲就因贿赂、走私茶叶被问斩,陈家一垮,他陆宁便连夜退了婚。”
“陈家垮了?”露白神思恍惚一瞬,忍了许久的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周明夷,“家中其他人呢?家中奴婢呢?”
阿嬷已经除了奴籍,她倒是不担心,但是小桃还是她家中的家生子,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
“陈家大房都下了大狱,二房未获罪,但陈家家产全部籍没充公,奴仆要么遣散要么收入官奴。”
遣散的一般都是雇佣的奴婢,小桃这种家生子,怕是被收入了官奴。也不知道会被送去哪里?这辈子还能找到她吗?
小桃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早就将她当做妹妹,露白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受罪,眼泪便越发止不住。
见她哭泣的样子,周明夷心一疼。可却又忍不住想,她此刻是在为谁哭泣,是因为那个突然故去的偏心父亲,还是因为那个穷酸书生退婚?亦或兼而有之?
一想到有人在她心中占据如斯重要的地位,他心中便嫉妒得如有火烧。
他想让她心中只有他,只爱他。
陆宁?他哪点配得上她!
她还想要离开去找他吗?
他必须掐断她想要离开的念头。
“没有怀远侯府的庇护,你一旦出门便会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他声音冷得好似要钻入骨髓,“你现在是罪女陈氏。”
柔弱的肩头忽然停止了颤动,好似在强撑着。
他会不会说得太重了。
他伸过手去,想要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然而,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却突然抬起头来。
那张芙蓉面上依然带了泪,甚至眼眶中也蓄满了泪,像山间的泉眼,将那双眸子浸得水润而透亮。
她定定看着他,眼神恢复了沉静,“我答应你。”
“但有一点。”露白擦了擦眼泪,一字一句道,“我要一份路引。”
周明夷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翳,但却很快隐藏在他温柔的眼神后。
“好。”
“露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为了你好。”周明夷伸手想要替她拭去腮边的泪,却被她侧头避过。
周明夷最终收了手,深吸一口气,罢了来日方长。
“你好好歇着吧,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吩咐那两个丫头,若是人不够我再差点来。”
“够了。”她声音急促,好似在催他离开。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应声,转身出去了。
露白听着门开又阖,屋内最终只剩她一人,只听得屋外噼啪杂乱的雨声。
雨,大得好似起了水雾,屋外的一切都被哗啦啦的雨声隔绝。
露白并不是喜欢哭泣的人。从小她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除了让人显得更软弱,还能有什么用?
可在一座座山朝她压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大哭起来。只要没人看到,那就不算懦弱。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个纯白的绢帕从屋顶上飘落下来,准确地掉到了她手边。
露白吓了一跳,止住了哭,四下看了一圈,又到窗边喊了一声,“是谁!”
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但是有人听到了她的哭声。
是金钗、银环?还是周明夷暗地里还派了人手监视着自己?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用袖子擦干了泪珠。你哭的时候,也许别人正在暗处看着你笑,想到这里,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管是嘲笑还是同情,她都不想要。
想到刚刚哭得狼狈的样子被人看了去,她心中没由来的腾起一串火,“滚!只会藏在暗处的老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