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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佛罗伦萨的来客 傍晚,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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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朝露一个人在卧室辗转反侧。
寝殿内的空间阔朗却不空旷,每逢清晨,暖黄的光线会从西侧的尖拱窗漫进来,透过一层轻薄如雾的东方丝绸纱帘,滤去耶路撒冷正午的燥热,洒在地面打磨光滑的米白大理石上,映出细碎的光。
寝殿中央偏东的位置,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东方乌木屏风,这是鲍德温特意为朝露特意从东方辗转寻来的珍品,屏风上以金线与银线绣着缠枝牡丹与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如丝,每一片花瓣的褶皱、每一根鸾凤的羽毛,都绣得栩栩如生,边角还嵌着圆润的东珠,风一吹,屏风轻晃,东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少女的低语。屏风一侧,便是朝露的卧床,床架由紫檀木打造,雕着繁复的卷草纹与东方如意纹,床头搭着三层丝绸被褥,最上层是极为珍贵的云锦,绯红底色上绣着缠枝莲,质地轻薄柔滑,触手生温,那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华物,在耶路撒冷的王宫里,愈发显得珍稀。
紫檀木妆台表面覆着东方织锦桌布,妆台上摆着青铜镜,镜面打磨得光亮可鉴,能映出少女娇柔的眉眼。镜旁整齐摆放着小巧的首饰盒,里面都是国王亲自设计的首饰,镶嵌着珍贵的珍珠、玛瑙与红宝石。每日必换的鲜花栽在东方青瓷花盆里,青瓷上刻着缠枝纹,花瓣上凝着晨露,微风拂过,暗香漫溢,与空气中乳香、玫瑰水和华人丝绸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室温柔。
殿内没有过多的喧嚣,只有铜灯的火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的卫兵轻缓的脚步声,却丝毫不破坏这份静谧。这里的每一件陈设、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国王的宠爱,仿佛时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将所有的美好与厚重,都定格在这一方寝殿之中。
雕着缠枝葡萄纹与十字纹样的木门外又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小国王又半夜不睡觉,在她的卧室门口徘徊。
自从她再次回归后,小国王总是如此行事。
朝露赤脚踏上地面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想打开门去质问他,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总是在她的屋门外转来转去,却终究停在门口,与穿着白色长袍、面覆银质面具的鲍德温隔门相望,久久不动。
这一扇厚重的木门,仿佛隔着时光的天堑与鸿沟般不可逾越。
朝露突然想起了东方的那句古话,难得糊涂。
这次相亲失败后,鲍德温彻底忘了自己的婚事,带着朝露私下游遍了耶路撒冷。
出耶路撒冷的石砌官道继续西行,便抵达地中海东岸的阿卡港海岸 。海岸并非平缓的沙岸,而是被千万年浪涛啃噬出的赭红与米白相间的石灰岩崖,崖下是嶙峋的礁石,浪头撞上来,碎成漫天细密的白泡沫,带着咸湿凛冽的海风,扑在人脸上,驱散了内陆戈壁的燥热。近岸的海水是透亮的绿松石色,能隐约看见水下深色的海藻与穿梭的银鱼;往远海去,颜色便一层层加深,从浅蓝、靛蓝,直至与穹苍相接的墨蓝。
崖坡上并非荒芜,而是种着成片的橄榄树与海松,叶片被海风磨得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绿。树下偶尔能见到贝都因人的毛毡帐篷,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絮缠在一起。
鲍德温与朝露同乘着一匹马奔驰在海边,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朝露能感受到鲍德温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小国王。
海面上浮起一层轻薄的雾,将礁石、帆船与远山都晕染得朦胧;待到日头升高,雾霭散去,阳光像熔化的金液泼在海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把天空烧得如寝殿里那方绯红云锦般绚烂,橙红、金紫、淡粉的霞光铺满海面,归航的船只扬起满帆,在金波里划出长长的水痕,连海风都似乎变得温柔起来。
终于,鲍德温环抱着朝露拉紧了缰绳,放缓了速度,让骏马载着二人欣赏着海边的风景。
“我记得,你的马术是巴里昂教授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对于已经成仙的朝露来说宛如前世,“我印象都不深了,你居然还一直记得。那个时候,你应该在卧床休息。”
鲍德温笑了一下,胸腔发出低沉的震动声,在朝露耳边道:“我一直在窗边看着你们。”
身后背靠着的胸膛热的惊人,粗壮的长臂一手环着朝露的细腰,一手拉着缰绳。鲍德温的热度不断侵蚀着朝露冰冷的身体,让朝露又感到一阵心悸和眩晕。
她强行安定心神,沉声道:“你的身体恢复了,以后,可以亲自教自己的子女骑马了。”
鲍德温的身体猛地一顿,拉紧了套着马头的缰绳,彻底止住了骏马前进的步伐。
面具下传来鲍德温艰涩的声音,“我的身体,即使去结婚,也未必会再有后代。恐怕.......要耽误公主了。”
朝露肯定道:“会有的,你是身体已经恢复健康,可以孕育后代了。”
她翻身下马,仰望着鲍德温在晨光下描绘着金色光晕的高大身影,“小国王,去过正常国王的生活吧。”
佛罗伦萨的公主进入耶路撒冷的消息引爆了耶路撒冷,之前民间一直盛传联姻对象是拜占庭二婚的公主,没想到最后来的居然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公主。
鲍德温也如朝露所愿的那般“忙碌”了起来,不再天天守着她,而是开始围着这个索菲亚公主打转。朝露听到宦官说,鲍德温每天都会为公主献上最新鲜的花,还带着公主骑马游历耶路撒冷。
看起来,他真的听她的话,开始决心过正常人的日子娶妻生子了。
她半隐身去了耶路撒冷的议事厅,远远看见鲍德温正在认真倾听着索菲亚公主的诉说。索菲亚公主不过十七八岁,因为第一任未婚夫意外病故,才成为了贵族中的“老姑娘”。
她长得很美,很高挑,跟一米九的鲍德温站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般配,而且二人都出身贵族,交流起来看起来也十分和谐,充满共同语言。
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眸,此刻不在注视着她,而是温柔的倾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鲍德温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就在刚才,他仿佛闻到了朝露身上的花香,好像被她注视着,可一抬起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朝露回到卧室内,看着床头每日必换的鲜花,突然发脾气把花全部丢在了地上。
晚间,朝露散乱着长发,穿着白色丝绸睡衣,赤足走进鲍德温的寝殿。
鲍德温正在伏案工作,他明天要与索菲亚公主商议意大利海军协助耶路撒冷,从地中海狙击萨拉丁从北非埃及登陆而来的士兵,但是如何布局还需仔细研究,制定战略方针。
朝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过来。
她只是突然间觉得很烦,她讨厌这座皇宫,讨厌着这里所有的人。
朝露突然惊觉,她与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只剩下鲍德温了。等到鲍德温结婚生子步入正轨后,她就彻底孤立于整个世界之外了。
这本来是她一直追求的东西,此刻却突然让她觉得惶恐。
小国王真的要离开她了。
恍惚间,鲍德温又嗅到了熟悉的花香,他欣喜的抬起头,就见朝露赤足站在他的面前,也不知已经在黑暗中看了他多久了。
“朝露,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他起身扶着朝露坐到床上,将朝露冰冷的双足捂进怀中暖着。人类的热度顺着冰凉的脚心沿着小腿向上攀爬,逐渐蔓延至朝露的全身。朝露的脸开始发烫,这种温度让她不知所措。
鲍德温感觉到胸口小巧的双足不在那样冰冷,又将床头的帕子打湿,仔细擦拭起了朝露白玉般的脚趾。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与虔诚,就像是信徒在擦拭自己所侍奉的神像那般仔细。
当鲍德温擦到朝露脚心时,朝露的身子猛地一颤,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鲍德温轻笑道:“朝露,原来神明也会怕痒。”
朝露平素苍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了红晕,她觉得不能在继续下去了,故意绷着脸,以长辈的口吻故作老成的问鲍德温,“你跟索菲亚公主的婚事,定在了什么时间。”
鲍德温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软帕,蓝眸直视着朝露,“婚礼的事情流程很繁琐,还没有这么快定下来。”
朝露不愿意直视他的眼睛,别过了头,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床单,“是吗,那你可要快一点了。”
鲍德温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暗中握紧。
“朝露,等你飞升到了天堂后,想做些什么呢?”
朝露被鲍德温问住了,她一路给人看病积累功德,还从未考虑过实现目标后,自己要做些什么。
“清修,看书,还有.......睡觉休息。”
修仙的这些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奋斗的激情,这段时间在王宫的日子,她只想安静的发呆和睡觉。
“这些事情,你在人间也可以做。”
是啊,这些事情凡人也能做来着,那她奋斗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来着?
但是为了神明的面子,朝露还是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