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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变数2 “不想活了 ...

  •   后院。

      赫连袭朝玉樵打完“原地不动”的手势,刚准备冒头,门外就伸出一只手,提溜住赫连袭的后颈。

      赫连袭身上没被绑,就这么顺势站起来,大约没想到这人能这么高,那俩手下都吓得后退一步。

      他俩也算彪形大汉,赫连袭站起来比他们还高了半头,这身量看着实在吓人。

      那手下喉头滚动,把揪乱的领子又按回去,做了个“请”的姿势,对赫连袭:“老实点。”

      玉樵就没这么好待遇了,让手下撵鸡崽子似的撵了出来。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

      城楼前。

      闵碧诗还没说话,仇迹心“嗷”一嗓子:“闵大人!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您要我的命也无妨!可千万别脏了您的刀!”

      说完“𠳐”跪在地上,作势就要磕头。

      正在此时,赫连袭从后面被推出来,押在地上,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压在他的后脖颈上。

      闵碧诗拿刀的手一顿。

      仇迹心趁着这空档,借磕头的姿势从士兵手底绕过去,泥鳅一样拔腿就窜到对面去了。

      闵碧诗感到刀下一空,在看到赫连袭的刹那,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

      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赫连袭。

      上次和赫连袭分别后,他原以为赫连袭会回到河西,或是更安全的地方重新部署。

      而能在这里遇见赫连袭,显然是他冒进了。

      不过这也符合赫连袭的性格——他在某些事上是很沉不住气。

      伽渊看着满脚打滑的仇迹心,彬彬有礼道:“欢迎回来。”

      仇迹心心说我去你大爷的,面上还是扯出笑,指着赫连袭:“姓赫的在此,我可不算对世子大人食言。”

      伽渊没理他,抬头看向闵碧诗,温和道:“阿诗,你唯一的筹码都跑了,还要和我继续对峙吗?”

      闵碧诗握刀的手僵住,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脸色青白地看着对面。

      “筹码不够?”伽渊微笑道,“那我再加一码——还记得你的好同僚,李云祁吗?”

      “他就在城外,想见见他吗?”

      闵碧诗一言不发,眼神不经意落在赫连袭身上。

      那个男人被压在地上,衣裳还算完整却沾了不少灰尘,眉眼都被水汽浸透了,湿漉漉地格外浓黑,那望着他的眼神似乎能将人穿透。

      闵碧诗难受地别开头。

      “我就知道。”伽渊慢条斯理,听不出喜怒,“阿诗,我以为,对付你,只要一个他就够了。”

      他的手一抬,被刀押着的赫连袭被压得更低。

      闵碧诗的双手在细密的发抖。

      他的左手断了,一路上披风戴雨,早忘了疼,这会好像想起来了似的,连带着右手的旧伤一起鼓鼓作痛,疼得他险些握不住刀。

      闵宛南从后面上来,靠近闵碧诗低声:“别被他迷惑了,这铁勒鞑子向来擅蛊惑人心。”

      “闵宛南?”

      伽渊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你是来接应阿诗的?难怪……可如果这样,眼下雍州城内就无人驻守了吧?”

      闵宛南立刻大喝:“奸诈胡狗!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伽渊微微弯唇,“边防要地,西北重镇竟内里空虚,这放梁律里,是不是玩忽职守?”

      闵碧诗看着他,声音冷得结冰:“那又如何?难不成你想去京师告状?告也无妨,我闵氏早就不剩什么人了。”

      “也对。”伽渊点点头,“阿诗,我知道这些人在你心里不算什么,况且你与闵氏并无亲缘,那——这个人呢?”

      伽渊用刀背点点赫连袭的后脑,赫连袭刚想抬头,就被后颈的刀压下去。

      “阿诗,我不会叫你为难。”

      “你撤兵,我放了他,行吗?”

      话音刚落,赫连袭突然朝上狠狠一顶,两个手下险些压不住他。

      那一下正好撞到刀刃上,后颈很快出现一道刺目红痕,血顺着脖颈流到地上。

      伽渊轻挑眉,偏头看他:“你不想活了?”

      那刀刃似乎划破了筋脉,赫连袭一乱动弹,血流得更多,“啪嗒啪嗒”地流到地上。

      “青简!”

      闵宛南上前勒住闵碧诗的马,低声道:“不要冲动,他在诈你!”

      伽渊泄出一声冷笑,侧头对赫连袭:“看来你在阿诗心里也没什么不同,看见了吗?你的命在他那不值一提。”

      “你以为的情比金坚,不过是一厢情愿,赫连袭,宁可背着造反的名号私带禁军叛逃出京也要找阿诗,后悔吗?”

      伽渊的脸上挂着范式的微笑,称不上嘲讽,也并非同情,而是给人一种原本没有感情,却硬要装出有常人感情的扭曲感。

      赫连袭朝地上啐了一口,狠声道:“一个大漠野人也配跟你爷爷说话?!”

      “哦?我是大漠野人?”伽渊失笑,“那你呢?辽东野狗?”

      赫连袭懒得跟他争口舌,但演戏得演全套,现在斗嘴反而能拖延时间。

      他盯着伽渊,任由血流了满脖子,嫌恶道:

      “你真让我恶心,只会躲在阴沟里觊觎别人的蛆虫,去犁谷转了一圈,如何?你的老巢肯接纳你吗?”

      赫连袭哼笑:“不管在京都还是在犁谷,你都是一只过街老鼠!”

      伽渊仰起头,幽幽叹口气,重复道:“我恶心……我是过街老鼠……”

      复而又看向赫连袭:“可你别忘了,现在如同丧家犬般跪在这的人,是你。”

      “那又如何?”赫连袭的脖颈被刀得青筋直暴,“你敢杀我吗?”

      “狗急跳墙罢了,”伽渊摇摇头,转过身,“我就当是你临终前因爱而不得而不甘受死的遗言,看在你我情敌一场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

      赫连袭顿时大怒,挣扎要起身,破口大骂:“我去你妈的情敌!你一条铁勒狗也配作我的情敌?!少给自己抬份了!”

      玉樵在骂仗这块从来没拖过后腿,他深知“骂人趁早不趁晚,帮腔一定要及时”的道理,立刻帮衬:

      “我艹你祖宗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攀扯我们二爷!一个让自己亲爹赶出来的丧门星!我要是你,就绝对不会舔着脸再回去,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想念江东父老了,江东父老还记得你是谁吗……”

      伽渊看起来毫不在意,只一挥手,手下立刻上前,抡圆了膀子朝玉樵左右开弓扇了两耳光,打得玉樵呕出口血。

      “好了,没空跟你们别扯闲话。”

      伽渊望着闵碧诗,“阿诗,你若不撤兵,正好我就摘了他的脑袋,你我之间是免不了一场……”

      后面的话闵碧诗已经听不进去,他看着赫连袭鲜血淋漓的脖颈,明明相隔数十步远,耳边仿佛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赫连袭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中不知的被血映的,还是因为怒火而烧了个通红,那么高的身量却被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压在地上,额角暴出根根青筋。

      闵碧诗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他低下头眨了眨眼,同时,手摸向背后。

      再次抬起头时,箭已经搭在弦上。

      “凌安。”

      闵碧诗突然一出声,原本窸窣的声音全都住了嘴,似乎都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你我脚下是大梁疆土,河西已经丢过一回,绝不能再丢第二回。”

      “在场的都是大梁将士,若我们退后一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遭受荼毒,我们不能撤。”

      细听的话会发现,闵碧诗声音带着颤抖,他的喉头哽了又哽,艰涩得一度无法发声。

      只见闵碧诗翻转长弓,将箭矢对准对面。

      再抬头时,眼中的脆弱痛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坚定。

      “赫凌安,我永远爱你。”

      箭矢缓缓移动,直到对准赫连袭。闵碧诗双肩下沉,轻吐出口气,侧头微偏——那是个标准的射击姿势。

      “你先走一步,待我杀尽敌军随后就到,不会叫你在黄泉路上久等。”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大家都吓呆了似的,片刻后出现一点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称得上哗然。

      两侧的士兵和手下不清楚这二位是什么关系,但就目前这个状态看来,傻子也能猜得出。连被押在后面的马野听到这,都咂摸出点味来。

      闵碧诗仿佛听不到这些议论声,他的声音沉稳,语调有力,穿过重重嘈杂,直视着赫连袭:

      “我们一起过奈何桥,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霎时间,纷乱声如潮水般褪去。

      闵宛南脸色难看地看着闵碧诗,转头又看向对面的赫连袭。

      伽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以一种冷血无情的游刃有余示人,但唯独对闵碧诗的事不同——好像只有闵碧诗才能牵动他的情绪。

      赫连袭艰难抬头,隔着层层盔甲和人群看向闵碧诗。他的眼神有一瞬的困惑,但在看到闵碧诗的那一刻,还是欣喜更多。

      闵碧诗的脸怎么那么白,赫连袭皱了下眉,接着,另一种庆幸又让他觉得安慰。

      ——因为春天来了。

      闵碧诗熬过了这个冬季,佛祖大约是听见了他的请求。

      “你……”

      赫连袭刚想张口,却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闵碧诗的单薄身影,总忍不住想到多年前那个国破家亡的男孩,小小一个人,独自从卑陆到铁勒,从河西到京都,最后又回到河西。

      光是想想就觉得太苦了,苦得他舌根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苦不堪言”竟是这般滋味。

      “好吧。”伽渊略有遗憾地摇摇头,抬手就要吩咐手下。

      周围所有兵甲纷纷压刀戒备,今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闵碧诗突然道:“伽渊,你知道‘峒人’是谁吗?”

      伽渊还未说话,旁边突然炸起一声响:

      “哎呀!烦死了!要杀就杀,不杀就撤!来来回回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在这演戏折子呢?!你们不杀我杀!”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仇迹心一个箭步窜到赫连袭面前,以闪电之速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赫连袭的胸口就是“噗呲,噗呲”两刀!

      他不解恨似的,最后一刀还恶狠狠地转了两下,刹那间血花四溅!

      押赫连袭的那两个手下都吓傻了。

      后面的护骨纥晚了一步,没拦住,刚冲出来,对着眼前的血腥场面瞪圆了眼。

      赫连袭口角溢血,在匕首扭动时,身体止不住抽搐几下,“咚!”歪倒在地。

      血流得太多了,迅速泅满地面,染出一片刺目痕迹。

      他跌倒时脸朝外侧,眼睛死死盯着闵碧诗的方向,手还撑着地,似乎心有不甘地想爬起来,但双臂使不出力,又再度摔在地上,口中呕出几口血后,不动了。

      不动了。

      死了?

      这惊变使得在场所有人顿时傻眼了。

      堂堂辽东王之子被一个太监弄死了?还是在河西,当着敌国世子的面。
      这死法也太过诡异了,连戏折子都不敢这么编。

      短暂的沉默后顿时爆发一阵铺天盖地的惊呼:

      “赫将军死了!”

      “阉狗杀了赫将军!”

      “是铁勒狗杀了赫将军!”

      “这里是河西地界!铁勒狗怎敢在此杀人?!”

      “杀了阉狗,铁勒狗,为赫将军报仇!!”

      将士们群情激奋,各个都被这种挑衅冲昏了头脑,拎着刀枪冲过来就砍人。

      这哗变发生得太突然,伽渊刚想上前检查赫连袭的呼吸,被迎面一支箭冲到一边。

      仇迹心上来拉伽渊:

      “哎世子大人!都什么时候了,快跑啊!这群边军都是疯子,杀起人来不眨眼!跑慢了都得被他们剁成沫子!”

      护骨纥“咣、咣”挡下两箭,趁着对面还没打过来,飞身掩护在伽渊身前:

      “老板快撤,先离开这!”

      仇迹心忙不迭点头,拉着伽渊跑撒腿就跑:

      “对啊对啊,护骨纥这畜生说得对!先跑再说!赫二手下那群三卫,别看顶着‘禁军’的头衔,其实就是群臭流氓!侮辱人很有一套!咱们先撤,留得青山不怕没柴!”

      “你他/妈说谁是畜生?!”护骨纥狠狠顶开仇迹心,示意伽渊上马。

      伽渊皱皱眉,转头翻身上马。

      在离开前最后一刻,他看见闵碧诗面无血色,整个人失了魂似的朝地上那具尸体扑过去。

      “……赫、赫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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