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暴毙 草草入殓。 ...

  •   “都带上吧,”护骨纥用刀鞘挑起他的一件里衣看了看,“万一呢。”

      万一?万一什么?护骨纥没说,闵碧诗也没问。

      他正弯腰想拉出床底的箱子,就听护骨纥踯躅道:“不过……”

      闵碧诗疑惑地“嗯”了声,正要抬头,突然手腕一凉,一只手镣倏地扣下来,手指粗细,黑黢黢地像条四脚蛇紧紧抱住那瘦削腕子。

      护骨纥动作迅速,立刻拉起手镣另一头“咣”地扣在床头。

      闵碧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护骨纥。

      护骨纥别过脸去,三两步走到门口,忽地回首,狠狠咬字:“这不是普通铁链,别想着跑,好好在这待着,等老板打完仗回来接你。”

      他说完就离开了,走时把崖洪一道带了出去,崖洪不知发生什么,还一个劲抻着脖子朝屋里看。

      闵碧诗挣了两下就不动了,这是精铁,密实度甚至高于兵器,而且好巧不巧,护骨纥锁住的正是他的左手。

      *
      马在荒原上飞驰了一夜,百里戈壁,千里风沙,杳无人烟。
      越往北走,气温反倒高了,雪化得很快,天晴起来,甚至能看见北斗星,在黑黢黢的天上格外显眼。

      到天泛白时,马有些吃不消,赫连袭命人原地驻扎,小憩一会。

      马野拿着地图上来给赫连袭看,粗壮的手指指着山脉一路延伸,推测他们所处位置应该是下河口到断河口之间的一段沙漠。

      没有住户,没有树植,没有水,沙漠地形变化迅速,一阵风后,原来的地貌就大变样,很容易迷路,他们得尽快走出去。

      赫连袭抱刀靠在树下浅寐,离得近的马野已经响起鼾声。

      马野就这点好,哪怕明日开战,今日也能说睡就睡,心里不装事。

      荔枝拴在旁边的小树上,它心里也不装事,别的马都站着睡,就它侧躺着把蹄子伸得老长,尾巴隔一会扫一下。赫连袭也不管它,马随主人,都浪荡惯了。

      漠北留不住水汽,白天的积水已蒸发干净,土壤干得裂开。头顶乌云聚集,一声不惹耳的闷雷摔下,空气隐约传来不寻常的震动。

      荔枝动了动鼻子,打了个鼻响,忽地睁开眼睛。

      *
      那是暴雨前的征兆,空气黏腻、潮湿,让长期生活在干燥地区的人很不适应。

      濡湿的衣领让护骨纥不自然地扭动脖子,他扬鞭抽马,侧眼看向伽渊。

      伽渊黑衣黑袍,青铜面具下覆着半脸黑色面罩,整个人像从地狱里走出的鬼。

      没错,是鬼,是恶魔,是无情兽。

      伽渊是天生的贵族,他那双眼睛能证明一切。他的母亲是斛律氏首领的嫡女,嫁入铁勒王廷是顺理成章的事。

      宫廷斗争总是相似,千里之外的京都是,铁勒也是。伽渊那时七岁,他的母亲在一个清晨被人发现了尸身,呈到御前的验状也不过“突发急病,暴毙而亡”几个字。

      因何病?为何亡?何时发生,可有人在场?一概无查验。

      王后的尸身就这样草草入殓。

      伽渊知道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曾亲眼目睹,放眼望去,王廷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从那时起,骄纵乖张的伽渊变得暴戾阴郁,那双漂亮如同绿宝石的眼里仿佛藏了把尖钩,他少言寡语也喜怒无常,前一秒还笑着和宫人玩闹,下一刻就能砍了他的头。

      他平等地憎恨着所有的人,当然,有人是例外。

      护骨纥莫名地又嗅到那股花香气,他下意识回首,后面除了人马和飞溅的泥灰,什么都没有,再回过来时,只见伽渊一双黑漆漆地眼睛盯着他。

      护骨纥吓了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他们谁也没有放慢速度,马像不知疲倦的齿轮,破风声“咻咻”作响。

      护骨纥偏了下头:“老板?”

      “不要跑神。”伽渊声音冷峻,“阿纥,我们要打的是硬仗。”

      “知道,老板,”护骨纥颔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呢喃,“我没有跑神……”

      “……”

      夜风卷起衣角,小雨点打在脸侧,前方围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雨像划破黑暗的匕首,也像遮挡恐惧的幕布,一座小小城池逐渐在湿暗中显现出全貌。

      *
      下河口。

      玉樵是前日到的,眼下正扒在城墙头向下看,头顶阴云密布,黑雾翻涌,他总觉得这土腥气里夹杂着不对劲。

      殷麟递上来“绿宝石”,玉樵饮下一口,腹中饥火总算压下一点。

      下河口是个小屯,没多少粮草,前阵子到处下雪,路都封了,辎重运不进来。

      这几日雪停了,又开始下雨,前面又传战报,说铁勒越界偷袭,唬得下河口的守捉谁也不敢走。

      玉樵带着三卫过来后,吃不敢吃,喝不敢喝,仅剩的口粮得掰成好几块泡着雪水往下咽,守捉郎看着这状况也犯难。

      玉樵倒是乐观些,告诉大家,援兵很快就到,他们得在援兵到之前守住下河口。

      “绿宝石”是用绿葡萄酿的酒,醇厚甘甜,这种香甜是用来稀释边塞苦寒生活的绝佳良剂。

      玉樵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很快就下去一瓶,身上的潮湿黏腻都驱走不少。

      殷麟战战兢兢地提醒:“喝、喝点提神便罢,多饮伤身……”

      玉樵把酒囊给他:“再去灌些。”

      “……”

      玉樵抬腿作势要踢他,殷麟往后躲的时候脚下绊了一跤,差点从城墙上跌下去,玉樵一把抓住他的前襟给他提回来,喷着酒气低斥:“快去!”

      殷麟“哎!”地应声,抱着酒囊赶紧跑了。

      有几个三卫饿得没招,蹲在墙头底下可怜巴巴地嚼草籽。

      恰好这时殷麟递来酒囊,玉樵顺手撇给他们,道:“喝点,后面还有得熬呢。”

      当兵的搞得灰头土脸,肚子里一点食没有,个个饿得穿心,都互相争抢着酒囊往嘴里灌,只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甜的酒,恨不得连溅到地上的酒滴都舔干净。

      玉樵屈起食指一下一下叩着墙头,低声道:“二爷啊二爷,您什么时候才能到……”

      小小一壶酒迷了所有人的心智,大伙争来抢去,酒囊被抛到夜空里打了个转又落下,谁都没有注意到远处模糊的声响。

      指尖传来细微颤动,玉樵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墙头。

      后面的人还在争抢推攘,一口冷酒下肚,饥火中烧的胃疯狂而贪婪地吞噬这甜美滋味,殷麟得了一口,正坐在地上回味,背后突然炸起暴喝!

      “有人!有人在下面!”

      殷麟一个激灵回过头,只见玉樵半压下身,冷厉的面孔在黑夜中格外阴沉,声音似一刀被划开的丝帛。

      “敌袭!是敌袭——他们要翻城墙!都他妈起来!”

      玉樵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那几个哄闹的一人一脚,他的眼睛跟狼似的冒着精光,转身拿了墙头的弓箭,恶狠狠地盯着城楼下。

      那模样像极了赫连袭。

      殷麟最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大吼:“敌袭敌袭!让三卫全他妈上来防守!”他一把拽住一个三卫的领子,把人搡下楼:“通知守捉,全城戒严!这个档口必须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那三卫连滚带爬,几乎是摔下楼的。殷麟奔到墙头上,却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

      城楼上的其他三卫拔出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城下,方才那点醉意早被一脚踹散了。

      玉樵手里的弓弦张得极紧,箭矢对准雾蒙蒙的黑夜,悬而未发。

      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里,后面传来低声嘟囔:“……哪有人?”

      “是啊……下面静得像鬼,哪来的人?”

      “都闭嘴!”殷麟架着刀准备随时砍人,一转头那眼神吓人一跳:“你那么能你下去看看!”

      那人缩了脖子噤声,现在这情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方才那种异响突然遁迹,玉樵压下手腕,眯起眼。

      天边猛地炸响惊雷,吓得后面的人齐齐一哆嗦,一道闪电紧随而后,黑夜仿佛被劈开了个大口子,雾色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厚氅。

      “咻——!”一声厉响,一支箭矢破雾袭来!

      玉樵的瞳孔霎时紧缩,旁边的殷麟眼疾手快,抬刀就去劈挡那箭,但那箭似乎不寻常,小臂粗的箭身爆发力极强。

      殷麟这一挡没挡住,玉樵倏地侧身,那凛寒的箭矢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后面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呼声冲破夜色直抵天际。

      “——快、快来人!戒备戒备!”

      *
      与此同时,沙坡村。

      房内传来“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闵碧诗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角因忍受疼痛而隐隐泛红。

      铁链轻声作响。这里盛产金属矿,连床头都是铁的,即使他能把床头卸下来,带着这么个铁架子也走不远,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他盯住自己被锁住的左手。

      闵碧诗的右手受过很严重的伤,在阿氏祠那场大火里,倒塌的房梁砸断了他的右手,这事伽渊知道,护骨纥也知道。

      右手断后又重接,却始终恢复不了从前,他拎不了重物,举不起刀,旧伤复发时,饮食也只能靠左手。

      护骨纥没给他留退路。

      他想逃出来,就只有这一个法子。

      闵碧诗做出这个决定没用多长时间,他对自己一向心狠。

      漆黑的镣铐将手腕蹭出血痕,闵碧诗把镣铐推直指根,虎口关节被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浇透了,很快,只听“咔嚓”几声轻响,镣铐“砰”地掉落下去,悬挂着捶打榻沿。

      闵碧诗从床底拖出药箱,简单给自己包扎几下,推门就往外走。

      崖洪被锁在东北角墙根下,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崖洪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闵碧诗拔剑将他脖子上的锁链利落斩断,沉声道:“起来,跟我走。”

      崖洪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那只垂在身侧、不自然抖动的左手,但不敢多看,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背身跪趴下去,示意闵碧诗上来。

      京城的贵人有骑昆仑奴出入的习惯,闵碧诗没时间跟他掰扯,转身就朝院外走。

      “时间有限,你若不愿跟我走就自行离去,我不会管你,今后你自由了。”

      崖洪听完拔腿跟上,生怕被落下似的。

      后院的货被搬空了,就剩几匹马七零八落地散着,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闵碧诗蹲下身,伸指抹了车辙印旁的黑色痕迹放在鼻下,草灰味,掺着浅淡的硝石气味。

      闵碧诗蓦地抬头,黑沉夜色铺天盖地涌进他的眸中,把那棕褐的眸子也染得黑沉如墨,空气中仿佛飘起硝石气味,随西风一道扑向东方。

      *
      荔枝最先发现异常,它“唰”地睁开眼,继而四蹄着地迅速起身。

      赫连袭睡得警醒,在荔枝起身时也倏地睁开眼。

      马野梦里蹲在灶台底下,嘴里嚼着酥油饼正吃得不亦乐乎,后背突然一疼,还以为是油锅掉下来了,立马“呲溜”爬起来。

      “谁?谁?谁他妈的抢老子的饼?!”

      抬头只见赫连袭眉目冷峻,哑声道:“起来。”

      “哦哦……将军,发生何事了?”马野不敢耽搁,戴上头盔就去牵马,心道方才不会是被姓赫的这孙子踢了一脚吧?

      周围的人很快都醒了,赫连袭骑在马上,盔甲在夜风中泛着森寒的光。

      “所有人上马!”他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冷得要结出冰碴,“去下河口!”

      这一夜太长了,天似乎怎么都亮不起来,寒风吹得人刺骨,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又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像焚烧的秸秆,又像燃尽的硝石。

      “还要多久?!”马野刚张嘴就呛了口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前锋转头扬声道:“不远了,照咱们的速度,天亮前就能到!”

      焦糊味越来越重,赫连袭倏地勒马,迎着风细嗅,猛然回头喝道:“卸甲!”

      “什么?”马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右皆是一愣,吁声怔在原地面面相觑,马想感知到什么似的焦躁地来回刨蹄。

      只见赫连袭一把扯掉护甲,勒直缰绳猛地调转马头:“还愣着干什么?!卸甲赶紧跑啊!”

      马野一头雾水,刚想问:“跑什……”

      一支箭从黑暗中裹挟着劲风袭来,箭矢与空气剧烈摩擦迸发出尖锐的厉啸,那箭贴着赫连袭面颊“咻”地闪过,铮一声狠狠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头顶滚过巨雷,闪电从天劈下刺透薄雾,照得四下犹如天明,那剧亮很短,只有一瞬就再度恢复黑暗。

      但仅仅那一瞬,马野遽然一悚,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方才闪电照亮的地方出现的大片黑影,分明是铺天盖地的盔甲!

      雷声和风声掩盖了那些盔甲急行军的声音,都他妈近在眼前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跑跑跑跑跑啊——!”马野变调的怒吼猝不及防响起,比方才的惊雷还吓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