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缄默山河（聂蓉）》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2、二

　　话音落，她急速后退了几步，脚尖一用力便向天空跃去。她在空中翻转着身体，像一尾矫健的鱼正从高空落向水面。
　　识境是人类的意识与人工智能相连接后出现的数字世界，现实中的一切物理规律在这里都可以被人的意志改写。
　　其余的五个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尽管不清楚要躲避什么，但出于军人对危险的敏锐，他们还是立刻采取了与端木蓉一致的举动。
　　在他们跃入天空的那一刻，重力对他们而言就消失了，翻转身体后，其余的五个人看见了他们要躲避的东西。
　　心湖中的湖水第一次看起来这么像是真正的湖水，这些湖水剧烈地翻涌着，掀起滔天巨浪。
　　浪涛摆脱重力的束缚，犹如某种拥有生命的活物，迅疾、精准、毫不留情地追捕着彼得和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
　　一行人急速向后掠去，不停机动变换方向分散队形，然而这些办法全都毫无作用。
　　巨浪肆意向上生长，几乎瞬间遮蔽了天空，他们无论朝哪个方向逃去，都逃不出它的阴影。五个人落入它的天罗地网，顷刻之间就被卷入其中。
　　端木蓉比他们更早做出反应，因而与浪的距离稍微远一些，但最多不过寸许。
　　当浪头碎落的水珠砸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浪涛冲击做着准备。
　　但一息之后她并没有被拖拽进湖水的冰凉，她当即意识到什么，立刻睁开了双眸。
　　无重力时的上下方向并非客观存在，只取决于人的主观感受，端木蓉感觉此刻自己的姿势就像是脚踩天空，仰头望着这道巨浪。
　　浪在高空静止，表面恢复了那如金属一般的光洁平静，镜面一般映照出她脚下的蓝天白云，以及她独自一人清晰的身影。
　　紧张之中，她呼吸窒了一窒，她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的眼睛，恍惚感觉是在与另一个人对视。
　　就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浪涛退去，湖水朝着大地坠落。
　　端木蓉听到轰然的水声，然后就瞧见一个漩涡把她的那五位同学卷到一起，接着又掀起一道浪，干脆利落地将他们通通丢上了岸。
　　落地之前，五个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教官将他们唤醒了，端木蓉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教官们一定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想看看她还能做些什么，所以他们让她一个人继续留在这里。
　　端木蓉对眼下的一切感到一种极度虚幻的不真实。
　　从进入第一轮选拔开始，每一个人就都知道，跨越心湖，见到盖聂，就会成为星际联合舰队的下一任最高指挥官。
　　她从过往的历史和彼得的尝试中见识到这项任务的艰巨，尽管她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抵达对岸，但心湖今日的反应已是绝对的史无前例。
　　过去的两百年间，七任指挥官跨越心湖的数据存档从来没有公开过，但在她可知的有限资料里，心湖一直保持它最初诞生时的样子，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
　　端木蓉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知道的全部历史记载，一边转换身姿，重新调出了这里的重力。
　　在这里，重力对她的牵引是完全可由她自主控制的，她保持匀速，轻盈地向下飘落，再度踏上心湖岸边的草地。
　　此刻这里恢复如初，除了她的五位同学已经离开，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端木蓉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之所以能够察觉心湖的暗流涌动，是因为他愿意让她感知他的情绪。
　　她在心中默默想着：你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了，我不会像彼得那么做。
　　她在湖畔静静地等着，却不再有回应。
　　她开始犹豫，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进行她的第一次尝试，来看看她是否能够渡湖。
　　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心绪不宁，也许今日不是个好时机。
　　她望了望对岸的那道背影，最终还是后退了两步，向教官报告后，自行退出了识境。
　　醒来时，其他的五个人已经离开了训练室，医疗组对她进行了常规的身体检查，整个过程里几位教官都面色凝重地商量着什么。
　　但最后他们并没有对端木蓉多说任何话，只是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离开训练室时端木蓉还有些怔忡，她甚至忘了启动可以在太空基地里帮她获得模拟重力的磁靴，就这么放任自己沉默而漫无目的地向前飘着。
　　自然她也没有注意到在走廊前方等着她的几个人。
　　彼得远远叫她，端木蓉只通过耳机中的同声传译都感觉得到他语气的怪异。
　　“哦端木，我想我们都应该恭喜你。”
　　端木蓉回过神来，她不动声色打量了彼得几眼，同时打开了自己的重力装置，稳稳地站在了离彼得几步远的地方。
　　她不接话，彼得逼上前来，嘴角挂着古怪的微笑：“你一定很高兴吧？看起来你的温柔多情终于打动了他。你真的很了不起，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对文明的叛徒付出这种……”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令人感动的柔情。”
　　他身后有学员看出事态的发展不太妙，想要阻止他：“彼得，我们该走了。”
　　彼得用暗含威胁的眼神看了那个女学员一眼，然后继续挂着那种古怪的笑，又朝端木蓉逼近了一步，“我想将来一定会有很多媒体对你的这些经历感兴趣，你知道的，他毕竟已经是个死人了。”
　　端木蓉不太想理会他，但彼得没有轻易放她走的打算，他故作惊讶地问道：“我真好奇他们会怎么形容你，是不是会说……一个精神恋尸癖？”
　　方才的那个女学员萨沙再一次出声：“彼得，教官们就在训练室里，不要太过分。”
　　但他完全不管这句警告，接着道：“其实你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太空舰队呢？我想你也许会非常适合做一个法医，如果你是这么爱好死人的话。”
　　端木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动物园里的狒狒比你更好斗，如果你的作风一向如此，你又为什么不去加入它们，反而来了太空舰队？”
　　这句话激怒了彼得，端木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瞬间升腾起的怒火。但能够来到这里的人不可能是一个莽夫，彼得也并没有在愤怒中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他变得咬牙切齿，语气里染上痛恨，不过还是竭力使自己的话音四平八稳：“出于《剑鞘工程法》的规定，所有栖息地中满七岁的儿童都必须参加五年一期的选拔，被选中的人将会进入各地的分校，之后还要经历一天又一天的残酷训练与一轮又一轮的严苛筛选，只有坚持到整整十五年培养期满并通过最终考核的人才能被允许来到这里。在两百年的时间里，人类社会为此投入了无法想象的人力与物力，然而我们甚至不能保证在每一期的选拔中都能培养出有资格进入指挥官学校的人。”
　　他说的这些连刚懂事的孩子都知道，并不需要他给端木蓉再普及一遍。她看着彼得，还是不想多费口舌。
　　彼得迎着她的沉默，仿佛恨不得用目光将她撕碎：“我们这一期有整整六个人来到了这里，在这当中应该诞生一个全人类的希望，而不是出现一个将所有同情都送给敌人的糊涂鬼。我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允许那么多宝贵的资源和如此难得的机会被浪费在你的身上。”
　　端木蓉能理解彼得的心情，但她不在乎他怎么想。
　　彼得小时候一定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所以现在他也对指挥官学校的教导奉若圭臬。但人类需要的是一个坚韧的保护者，而不是一个听话的指挥官。端木蓉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从来都觉得无谓与彼得争论。
　　但彼得似乎总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也许是身为对手的恨铁不成钢，也许是因为别的，总之端木蓉并不想太仔细地考虑其中的缘故。她很反感彼得那种试图点醒她的态度。
　　果然，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想要证明什么一般，掷地有声地道：“自叛乱发生的那一刻起，整个文明都要为联合舰队曾有过这样的指挥官而永远感到耻辱。”
　　他盯着端木蓉，像是想要将自己的话一字字钉入她脑海里：“他背叛的是全人类，自然他也背叛了你。而你看他的目光却总还是充满了眷恋与仁慈。”他语调忽地一转，“哦也许……这是你们亚洲舰队的优良传统，我是说，像这样成为一个危险分子。”
　　端木蓉不意外彼得会这么说，毕竟她和盖聂拥有相同的出身，加入联合舰队之前，他们都在亚洲舰队中服役。
　　彼得以为这么说会刺激到她，但他仔细观察着端木蓉的神色，却从她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触动。
　　他终于感到失望，“剑鞘工程的初衷是保护我们的文明，它永远不可能选中另一个叛徒。”
　　说完，他终于转身要走了。
　　“彼得，”端木蓉忽然叫住他，彼得转过身，他以为端木蓉要为自己辩解，然而却依旧只看到她满目平静。
　　“如果没有他，你口中要永远因他而耻辱的文明也许已经不存在了，自然连你也不会有机会存在。”
　　这无法否认的事实让彼得彻底恼怒起来，然而端木蓉又给了他最后一击。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候选人想要成为真正的指挥官，都必须先得到他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