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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哑仆 ...

  •   “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风月忽而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凌曜与他们交代完新要改动的质馆周围的防守后,一群男人正在扯闲,说哪里酒好喝。

      而风月的前几次夜袭,似乎都被认作是太华国激进一党,对质馆守卫程度的多番试探。

      她声音落定,他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转头看向与这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小姑娘。

      风月就站在质馆高高的黑墙根下,仰头看向质馆的上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察觉到交织在自己身上数道探究的视线,风月回首,以镇静对待——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疑问才对。

      周汀最先忍不住,大嗓门道:“我靠!你竟真的不知道这里头关着的那位鼎鼎大名的疯皇子干的那些混帐事迹?!”

      疯皇子?

      风月:“……”

      当年太华国国祭,迎风享阳地站在宫墙上,那个一身红蓝华裳,接受万民朝拜和赞美时,悄悄侧目对躲在暗处护卫着他的自己,眨眼微笑的九殿下,怎么来了北凛国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疯皇子了?

      但作为凌府凌四公子的隐卫,风月对这句话的反应近乎冷漠。

      她默然地听着羽辉营中像是被质馆墙内的那位大人物摧残已久,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倾诉豁口的营中部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出一个风月全然陌生的人出来。

      “人性泯灭、荒淫无度,男女不忌……除了老的他可能是实在下不去手,就连质馆里伺候他的男哑仆都遭他毒手了。”

      “喜怒无常,开心了爬树上送回坠落树下的鸟雀。不开心了在质馆里放火杀人,把人命看得比牲畜还不值,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都杀。”

      “已经不敢再送伺候的人进去了,就怕被他折磨呀!”

      这是污蔑。
      风月垂下眼帘,如此想道。

      忽而身旁有脚步停步在她身侧,左耳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

      一侧眸便看见凌曜笑骂他们兵蛮子,什么话都说给小姑娘听,随后扬手要他们各自忙去。

      说罢,他眼尾微扬的眼睛忽而眸光一转,就与风月在看着他的目光撞上。

      “今日周汀有安排,小风月是自己在这周围玩儿,还是随在我身后耍?”

      趁隙潜入质馆的方式已然被风月全然放弃,独木难支。
      那接下来,只有接近质馆权利的中心:凌曜。

      至少,凌府中,最与九殿下见面得多的就是他。

      “跟你。”
      风月说。

      凌曜就开朗耀眼地笑了,笑起来有虎牙,在这被他整治得严肃沉重的军营里,他就也终于显现出了几分朗朗少年的模样。

      凌曜狠狠地揉了一把风月的头顶,正要开口说什么。

      “报——!”

      像是为了印证方才周汀他们对“疯皇子”的种种言论并非是空口捏造,士兵急声禀道:“质馆内发生异动。太华国九皇子因连日噩梦,心情不爽,试图虐杀近仆,那名哑仆腹部中一剑,正在拍响巡更门求救。将军,是否开门。”

      因着太华国即将来访北凛国的消息,又接连三次的质馆遭遇夜袭,原本就守卫森严的质馆,现在愈加严谨,不容半分的轻举妄动。

      “开门!”风月身后的凌曜凛声道:“张清,轩辕宣,周亦,你们三人分带三队层层严守住巡更门,不多放一人出来,也不能多混进一只老鼠出去!”

      凌曜这句话甫一落音,那头又一小兵疾步而来,最后垂首跪定于凌曜靴前,“将军,南城门外流民暴起,堵死了城门。他们闯关不成,蓄意报复出入城门的所有人。有一辆从外驶回凛都的马车被流民围住,随车的家仆已经被从马车上拉下打死了几个,城墙上有人看见马车上挂的是张氏的牌子,极有可能是张尚书的家眷从城外回都的马车。”

      凌曜果断道:“我带人去。”

      紧接着他又扬高声音:“所有人,听令!我不在期间,全听吴副统领安排。左营七队!”

      “在!”

      凌曜:“十一队,十二队,还有……十六队。”

      “在!”……

      凌曜:“整队,跟我走!”

      齐声:“是!”

      羽辉营忽而躁乱起来,所有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全都各有目的地来来去去,紧急奔忙起来。

      各种职位的将士们整队的号令声,凌乱的靴子踩踏在坚硬的砖地上脚步声,拿起兵器、铁器间的碰撞声,都没能掩盖过风月耳朵捕捉到的隔着好几道黑色高墙传过来的那道沉重又闷厚的巡更门开门声。

      恰是这时,又一个男子的声音来到凌曜身旁禀道,那哑仆正被人抬出来。

      良机。

      这是良机!

      “我,也帮忙。”

      说罢,风月就要朝巡更门的方向去。

      却被凌曜轻松一捞就薅回了身边:“你跟我。”

      当凌曜把一身脏兮兮、头发全都黏湿贴在脸上的风月送回凌府凌玉的院中时,凌玉正坐在寝屋里,“哔啵”炸响的的炭盆旁。

      屋外大雨倾盆而落,不停歇地砸在地上嘈嘈作响。风也急,横着刮,把高高的树也吹弯。

      屋中暖融融,炭盆旁热着一碗清粥,风炉上鍑里水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哈哈哈,就突然下急雨了……”凌曜在他自己四弟面前竟显得几分无措起来,他手指挠着额侧,视线飘忽不定:“今日又接连突发急事儿,实在忙得很,小风月我又不敢放在别人身边带着,就带在了身边……”

      凌曜的话音落下,凌玉仍旧未作声,他视线将风月上下扫量,确认没有什么伤处后,朝风月轻轻招手,留凌曜一人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地局促地杵在原地。

      风月到了近前,凌玉就抬起了手,风月也默然地向他弯下了腰,她头上湿发间的一片枯叶被凌玉秀长的手指轻轻摘了下来。

      风月一抬眸就正好与凌玉微沉着的视线对上。

      两人视线才一轻碰上,凌玉就把视线别开了,沉默地落在盆中被他顺手扔进了炭盆里,很快化为黑烬的叶片上。

      一旁的凌曜试图给凌玉一个交代似的,还在继续道:“城门那些流民不讲道理更也不怕死,差些把我都拽下马,还多亏风月扶了我一把,又闪身进了马车及时救下了差点就要被流民拖下马车的张小姐。若不是风月是女子,又不是我麾下将士,不然这怎么也得记上一功——”

      “流民!”凌玉终于出声,他忙又扭头看向风月。

      “嗯啊,流民。不过现在都已经安置好了,就是可怜了那张氏二小姐,袖子都被撕破了一只,吓哭得眼泪落得比今日这雨还凶。欸!还记得把,那张小姐我们小时候还一块玩儿过呢!总揍你的那个——”

      “大哥,我困了。”

      凌曜的声音戛然而止,“啊?哦……”

      凌曜一走,凌玉忽而站起:“你怎这样——咳咳咳……”

      不知是站得急了还是气的,凌玉清隽的眉间轻轻蹙起,胸膛起伏着,气息微乱,张了张嘴,话却临到了嘴边,后半那句“不爱惜自己”到底是没有立场说,被他换成了:“风月,你也回房。”

      声音算不上温和,却也更算不上不愉,像是压制了什么在里面。

      回到房间,湿衣缓缓被褪下。

      凌曜方才说……记功?

      这是不是证明她离真正融入羽辉营、离或能见到九殿下更近一步了?

      风月垂目,盯着落在自己脚边的湿衣出神,模糊地得出结论,无限接近凌曜的这个努力的方向似乎是对的。

      “叩、叩、叩。”

      暴雨声中,房门被扣响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风月,咳咳……”门外站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

      在雨天时,凌玉的咳嗽总会变得更频繁。

      阴沉的天空突然闪亮一声惊雷,仿佛就在人眼前划过,把所有都照亮了一瞬。

      门外,咳得嗓子有点儿哑的凌玉,突然目光微愣地停留在纸门上,声音透过纸门有些发闷:“在……换衣裳?”

      “嗯。”门内风月跨过湿衣,走向衣柜,拿干帕子擦身。

      等风月穿好衣服反应过来,门外已经静了许久。

      她打开门,门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清粥。

      隔日大早,凌玉叮嘱了风月许久,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要她做事别那么实心眼儿,远离所有可能危险的事。

      等凌曜来院子里来接人,凌玉一转头,又对他哥也是好一番叮嘱,总结起来也是一句话,不准他再把风月带去任何可能危险的地方。

      最后抖着肩膀咳得不行,被方书扶走时,凌玉连连回头。

      看风月平静地跟在步子悠哉的凌曜身后、看两人之间一前一后相隔的距离;再一回头,又看见凌曜忽而想起什么扭头和风月说话,风月快走两步去听,并排而走,两人肩膀几乎相抵……

      一到羽辉营,凌曜就召了一批人在房中商讨要事,又把她交给了周汀带。

      凌曜是粗中有细,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而周汀便当真是虎头虎脑,总能很轻易地被甩脱。

      绕开周汀,风月径直摸进了营房后排,那名从质馆里救出的哑仆被安置在这。

      也果然看见,最里处的一方僻院的入口处守了人,但到底里面只是躺着一个可怜的仆从,守得并不严,风月是从另一头的院墙上成功翻进去的。

      关于这个哑仆,营中就算没亲眼见过他的,都能对他的事情说上一二。

      说他很可怜,街边乞讨时,晚上遭酒疯子缠上,被割了舌头像块破布一样扔在了质馆墙角缩着,被换岗的守卫发现给救了下来。

      那时太华国九皇子才刚被迎进质馆中,正缺伺候的人。

      见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哑巴实在可怜,无依无靠,况且他自己听见以后能在那大房子里住,三餐有食物吃了,还能每日待在那金贵漂亮得和神仙似的皇子身边,万分的自愿,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质馆里的仆从。

      哑巴生得清秀,就是不能说话了,也一度害得质馆里的小丫鬟们脸红。

      这么多年下来,那疯皇子的身边竟也只有这个哑巴坚持了下来。

      而如今,他也终于是被那疯皇子给一剑捅了出来。

      进了墙内之后,巴掌大的院子里寂静异常。

      风月从墙上跃下的那瞬,直觉便告诉她,这里不对。

      脚尖将要触地的刹那,原本紧闭着的门忽而被一股力量推开,一道锋利异常的白光在她喉前一寸划过。

      身体猛然后坠,风月紧急旋身更换落地点,一转头,又一道白光钉来。

      风月好容易站稳,反手要拔刃,却手腕忽被什么一圈又一圈箍紧。

      凝目一看,竟是丝线。

      丝线极细却又十分有硬度,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这些丝线钉入墙,拉直了就是能割人头颅的锋刃,而风月的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如被丝线铺开一张大网,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不能动弹。

      身体不得不紧急停止所有动作,僵硬地抬眸。

      一十指操控着丝线的白衣男子,披一头柔顺乌发,面容苍白,沉着眸,嘴唇没有血色,而他紧抿着的唇齿间所衔的那根丝线正在向风月的喉咙缓缓压近。

      小院中发生着一场极其安静到诡异的一场生死较量。

      风月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丝线,心中冷静地下了结论:

      完了。

      然而,下一刻,如铁钳一样箍在四肢上的丝线倏然全部同时松开,紧接着就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风月的目光只看见男子背后扬起的发丝。

      有点……熟悉的感觉……

      哑男欣喜地紧紧把她搂住,还用脸不停地蹭她的脸颊。

      风月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东西在疯狂地擂动,竟然能教她隔着两人的皮肉让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可具体到底是怎样浓烈的情感,她茫然着,辩不清楚。

      但她趁男子松开丝线扑过来时,瞬间重新提起来的剑,不自觉地垂放了下去。

      她的脸被哑男捧起仔细地看。他的手指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还扯了扯耳朵。

      他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目光在她扎得高高的马尾上停留了许久,欣慰地笑了一下,最后夸奖般地拍了拍她肩膀。

      这一切的动作发生得很自然,毫无恶意的触碰令风月的身体并未对此产生任何代表排斥的反应。

      哑男几次张嘴,发出难听的“呜呜”声,随后他自己也愣住,怔怔地看着她,这才似乎终于看清了风月眼中看向他时露出的迷茫和提防。

      于是他神色变得为难了起来,踌躇一阵之后,他蹲了下去,把自己白皙的指尖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地摁入院子的黑土地里,在地上认真开始一笔一笔,却歪歪扭扭地“画”着。

      风月也把视线垂了下去,耐心地等待了起来。

      以为会是个有什么用意的画像,后来她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试图写字,只不过才写了几笔,他就沉默了。

      再等一会儿,他脸就有些红了,视线开始有些着急地闪烁,连着耳根也逐渐变红。

      后来,他想起什么,突然侧头,朝风月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里盛满期待。

      风月微微歪头,试图理解。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

      小院墙外,有巡守士兵的队列巡逻而过,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又严肃。传入院中的两人耳中,两人皆不约而同更保持了安静,眸中神色都有那么一刻变得锐利,静静等待着墙外队列的脚步声完全过去。

      终于,那哑男恍然大悟,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手指入地三分地在黑土上直直划了一笔:“一”

      风月眼睛倏然睁圆:“零……壹?”

      哑男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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