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观察手册》绿大王

2、第 2 章 “她又不欢

　　到了宴场，风月下意识就可以要尽职尽责地蹿树上蹲着去，被凌曜及时给薅了下来。

　　他说凌府周围今日他安排了三倍的人手巡守。随后朝凌玉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笑着说，“看呐，凌玉在那，小风月守住他便行。”

　　此时宴还未正式开席，府外鞭炮声一段续上一段地炸响。

　　凌氏办宴，凛都有头脸的人物都将在此宴上得见。

　　前院搭的戏台今儿请的是城中最好的杂耍班子。台上正变着戏法，从空袖子里抖出五彩绢花；一群十六七岁的世子们锦袍玉带，发束金冠，三五成群地在另一庭中斗茶、投壶、猜枚。投壶的箭杆飞出去，中了壶口的便是一阵哄笑。

　　视线穿过他们，就见凌玉坐在一群女眷当中。

　　他今日穿了件青竹缎袍，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镶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钩，半盖着眼皮，嘴角噙了抹礼貌的浅笑，仿若正在仔细听一位华服妇人讲话，但他眼睫毛就那样垂着，眸光微散。

　　有一长辈起了话头：“打小我便看出来了凌玉这孩子不一般，将来必有大用。”

　　闻听，凌玉睫毛动了动，脸就抬了起来，鼻梁高挺，轮廓细琢似的精致好看：“哈哈哈，比如呢？”

　　说话的人微愣，一旁的凌妙道：“别人夸你你听着就得了，怎么还要考人家呢？”

　　又一贵妇人趁机说：“凌玉真是又长俊了，与我那侄女真正是登对，好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他继续笑着，声音懒散：“是吗？”

　　风月远远地望见凌玉这张漂亮的脸，听不清他与周围人在说些什么，只恍惚在一瞬间想起来了那时。

　　她为着任务与他站在夜间的风雪里，客栈檐角发出昏黄灯亮的灯笼被呼呼横风鞭打得直晃荡着碰撞出声响。

　　她尽力将脸上五官挤出名为“感激”的表情，把昨夜背了一整晚用来骗他的话全部背完后。

　　面前穿得厚厚的凌小公子已经被风雪吹得扶着驿站门外的木柱子咳嗽到快要昏厥，甚至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脊背在抖。

　　咳成这样，竟然还真听清了她方才在呼啸北风的衬托下，如蚊蚋在鸣的那些话。

　　“是吗？”凌小公子转脸看向她，眼尾咳红，眼睫毛也有些湿润，“要我跟你走？”

　　风月点头：“嗯。”

　　他声音虚弱，风一吹就仿佛连他整个人就要散尽风里去：“报恩？”

　　风月继续点头：“嗯。”

　　小少年吸了一下似乎已经堵严实了的鼻子，稚嫩的声音发翁：“……像狐仙那一样的报恩？”

　　没听懂，风月便迟疑地：“嗯。”

　　大风忽而吹得更烈了，风月几乎在风里有些不能站稳。

　　风月看见，凌小公子的眼睛在她话音落下后微微睁圆了些，透过风雪，目光紧紧地锁着她，脸有点儿红，华服衣摆在风中猎猎扬起，许久未再问出第四个问题。

　　驿馆的大厅里，被他吩咐了不准靠近过来的两个凌家的老婆子忧心忡忡地不住探头看向这边。

　　风月以为，她应该是诱拐失败了，她或许该转身逃了。

　　又再等了会，她脚步准备后撤。

　　却看见扶在木柱上指关节都冻红了的手缓缓朝她递了过来。

　　“好。”凌小公子的脸连着耳朵，都红了，声音哑涩：“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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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妇人继续与凌玉笑说道：“当真！我那侄女琴棋书画样样不俗，说来，阿玉你也应该听过她的名讳，秦氏的三姑娘。”

　　这架势，谁也知道是想给这位凌小公子定亲。

　　凌玉低声说：“我病着呢……”说罢，还虚握着拳在唇前象征性地干咳两声。

　　贵妇人是真心觉得这两年轻人相配，不肯放弃：“不担心这个，喜事儿冲一冲，这男子成亲后身子骨就壮实了，都是这样！”

　　话音才落，周围人好一阵笑。

　　听过这话，仿佛是联想到什么，凌玉先是愣住片刻，睫毛飞快地眨了眨，随后才推说道：“烈火熬油，受不起……”

　　他这句话一出，旁边的老爷们也跟着笑了，拍着他肩膀说：“不怕不怕，凌玉尽管娶就是，二伯其实也想替你做主一桩婚事，二伯绝不会让你受哪家小姐的欺负。只说那段家早先年就等着你了，别终于等你到了能定亲的年纪，你竟是这样当众说自己不行，别让段小姐听了笑话去。”

　　凌玉半玩笑的语气：“你们都别管我才好。”

　　他的声音放低了，就显得阴柔：“叔伯们勿再催我了，你们倒忘了，我上头还有个大哥……欸？”

　　说着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凌妙：“三姐，大哥比我大多少岁来着？”

　　凌妙知道他心思，不接他茬，故意说道：“大哥每日多忙，家里就你清闲，是需要个娘子管管你。”

　　凌玉眸光一挑：“是了，我忘了大哥年岁，二姐怪罪我，口舌诛心于我，是我这做弟弟的该受的。不过二姐也莫恼，虽不记得大哥的了，但我这弟弟倒对三姐你挂心了，三姐如今十九有余，怎还在家吃闲的？”

　　凌妙气得拉了凌仙过来：“二姐，你看他！”

　　凌仙才要张口，凌玉将背靠进椅子，好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二姐，你帮三姐不帮你可怜病弱的弟弟，也别再去那散花庙了，待弱势者不善之人，散花庙也不愿给你天上掉下来的好良缘，你需更心诚些，干脆住那庙里去，趁早占上位置换穿袈裟。”

　　凌玉从小嘴毒，家里人谁也不曾说赢过他，却也偏爱逗他。

　　凌仙被呛得直打他肩膀。

　　凌妙就拨开凌仙道：“是！你有天上掉来的好良缘，你沾沾自喜，可人风月又不欢喜你！”

　　方才还能说会辩，以一驳四五六的凌玉忽而就怔愣住了。

　　凌妙又道：“风月平时与你形影不离护在你周围，知道你今日或要相娘子，就躲开了！”

　　凌玉喉咙划了划，要说什么。

　　凌妙又添了句：“哼哼，大哥怎么也没来呢？哎呀～当初小风月果然本意是要为大哥挡剑，也是为大哥留下来的。”

　　凌玉望着他三姐沉默了，他漂亮的桃花眼瞳孔微缩了下，仿佛是循着凌妙的话联想到什么令他不愉或恐惧之事。

　　那日桑洛城的风雪中，风月在凌小公子的一句“愿意”下，当然也伸出了手，

　　可两人指尖不及触碰，凌玉身子倏然一晃，竟就倒进了厚厚的雪中，张合着嘴呼吸，气息明显紊乱。

　　一直关注这边动静的那两个丫鬟立即奔出驿站门外，比她们来得更快的是步子迈得更大的侍卫们，以及发现自己弟弟晕倒了的凌曜。

　　凌氏的人全都围绕着冲了过来。

　　风月一僵——她的任务，失败了。

　　她没能将凌小公子引出凌氏侍卫巡守的范围。她脑海里闪过零捌的尸体被抬走的画面。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风月是后来被凌家人紧急移送到马车上，漠然地听着血液从腹部的伤口里流出、那仿若生命流逝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聪明的零陆更改了计划，见情况有变，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撤退的他，单执一柄长剑冲了出来，直刺向软倒在地、根本无力起身了的凌小公子。

　　反应不及的凌曜出自下意识反应地挡在了凌玉的前面。
　　刹那间与零陆对上视线了的风月横身挡在了他们两人的前面。

　　当时风月张开双臂的动作有多感人心腑，零陆眼中饶有趣味的顽劣笑意就有多深。

　　“祝你成功啊。”长剑入腹，零陆在她耳边轻呢：“可别辜负我的苦心。”

　　剑被抽出，鲜血染红纯白雪地，眼前所能看见一切都在她眼中摇摇欲坠。

　　零陆退出两步，目光在她伤口无奈地停落了片刻，随后转身独自奋力逃进风雪里。

　　当卧在一辆马车里，从桑洛城一路直上北凛国，又进凛都，踏入凌府的那刻，风月才终于敢确定。

　　她的任务，竟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但这成功全靠零陆一人之力临时扭转而成，她又在路上伤后昏迷了半月有余。

　　因此，她和其他死卫们全部失去了联络。

　　只有一次偶然听见凌曜与他属下们谈话，那日刺伤她的孩子，也就是零陆，最后是跳进了横穿桑落城的那条滚滚长陀河里。

　　凌曜的属下说，那河很宽，水急且浑，就是下去头水牛也上不来的，遑论只是个孩子。

　　零陆是他们几个死卫中身手最差的。

　　他脑瓜子灵活，自从被九殿下选中后，天天忽悠着殿下在严厉的大司教手下保他不挨罚。对殿下承诺将来有一天一定能带殿下去看外面皇宫外的世界，还经常以为殿下带皇宫外的东西的名义，让殿下放他随宫女太监们偷偷溜出宫外玩。所以连当时只有轻功还能看的风月，零陆终于有一天也不能打过了。

　　所以，风月在想，零陆应该就睡在了长陀河底了。

　　凌曜的属下继续在低声道：“那小孩极有可能是太华国激进派豢养的死士，意图通过刺杀凌氏重新打破两国停战的合约。”

　　虽潜入凌氏的计划全乱，但这一点却又与零陆一开始推演的吻合上了。

　　太华国大败，割让了几座城池出去，签订了极其不平等的条约引起了国内半数以上的人不认可。

　　以三皇子为首的激进派一直试图打破不战合约，认为太子无能。

　　国主一死，两方斗争愈演愈烈，甚至收到消息，激进派试图直接派人潜入北凛国暗杀作为质子的九皇子，引发战争。

　　这也是大司教如此着急的暗自派出所有的九皇子的死卫们拼死有也要潜进固如铁桶的凌氏的原因。

　　不管最后是由谁成功潜入了北凛国，潜进来凌家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守护九皇子。

　　作为目前唯一潜入凌府的死卫，行事自然不能激进。

　　偶尔能从凌曜以及下属的言语中得知九殿下在质馆内的情况，得知其安好便能安心。可这一晃便不知不觉晃过了七年。九皇子依旧安然被拘在质馆，而她在凌府。

　　姐弟两的斗嘴引把陆夫人引了过来问凌玉是否开宴。

　　凌玉先问道：“母亲，大哥呢？他怎还未来？”

　　陆夫人却指指不远处。

　　风月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抬眼，就撞上凌玉和陆夫人望向她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