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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水榭 ...

  •   水榭的灯还亮着

      尹归鸿坐在原处,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叫人续。口袋里的信封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纸的温度——不,那是他自己体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握过手术刀,在暗室里冲洗过照片,也曾在2016年3月15日的深夜,替一个右手缠着绷带的人填过急诊表格

      那张表格上,他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填了什么?

      尹归鸿闭上眼睛

      他填的是“朋友”

      但他当时想填的不是这个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助理发来的消息:“萧先生已到浙大一院,萧景行在楼上等他。”

      尹归鸿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继续。”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不要惊动他。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萧辞落做的那样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打火机

      不是昂贵的打火机。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件——铜质的机身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有些许氧化发暗。他母亲生前喜欢收集老物件,这只打火机是她在伦敦的一家旧货店里淘来的,花了三英镑

      “这上面有故事。”母亲把它交给他的时候说,“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尹归鸿当时没有在意。母亲去世后,他把这只打火机带在身边,起初是习惯,后来变成了某种仪式——每次需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之前,他会把它拿出来,在指间转两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起来了。2015年12月17日那天早上,他站在大英图书馆东方手稿部的门前,手里捏着这只打火机,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

      不是因为犹豫要不要进去

      是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正常人

      他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没有慢下来。他又深呼吸了三次,还是没有

      最后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推开了门——管它呢,反正萧辞落不会听到门推开的那一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萧辞落坐在窗边

      金色的头发被光线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手指修长,握着一支铅笔,停在一卷微缩胶片的上方。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像一幅画

      尹归鸿站在门口,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比喻

      是真的漏跳了一拍

      他后来在医院的体检报告里看到了那次心悸的记录——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复查。他没有复查,因为知道原因

      不是什么心脏病

      是一个叫萧辞落的人,坐在光里,让他忘了怎么呼吸

      尹归鸿睁开眼,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把它翻过来,对着水榭的宫灯,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在底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用刻针手工刻上去的字。字太小了,小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小到他每次都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辨认

      “XCL 12.17”

      萧辞落名字的缩写。和那个日期

      他刻下这行字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把它盖住,像是这样就能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藏起来

      “你在收集证据,证明你没有选择。”

      萧辞落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不

      他在收集证据,证明他早就选了

      在知道两家的关系之前,在知道萧辞落是萧明瑾的孙子之前,在知道“陆”字信封里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经选了

      选的方式不是在某个时刻下定决心

      而是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目光、所有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时指尖的颤抖、所有深夜独自翻看那张照片时屏住的呼吸

      那些都是证据

      证明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因为他的心,在2015年12月17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手机又震了不是林助理。是萧辞落
      “你说你看到那封信的最后一行。什么时候?”

      尹归鸿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说:2019年,在你的书房里,你祖父坐在旁边,指了指暗格的方向。我走进去,看到了那封信,看到了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愿两姓之好,不止于书。”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两家的约定

      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2015年推开那扇门之后,就再也无法把目光从萧辞落身上移开

      原来是有原因的

      原来不是无缘无故

      原来他的心,早就被安排好了

      可他当时想的是——谢谢

      谢谢外祖父。谢谢萧明瑾。谢谢这封信,谢谢这个“不止于书”的约定

      谢谢命运给了他一个借口

      让他可以把“喜欢”这两个字,伪装成“遵命”

      尹归鸿没有把这些话打出来

      他只是打了几个字:

      “2019年。在老宅书房。你祖父坐在旁边,指了指暗格的方向,说:‘那里面有你想看的答案。’”

      发送

      隔了几秒,他又打了一行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

      他想打的是: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你祖父说的“不止于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删掉了

      打了另一行:

      “萧辞落,你祖父安排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人在波士顿,连杭州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个局是谁布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去看

      他知道萧辞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知道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个局,是萧明瑾和尹怀章一起布的

      他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写信,用了五十年的时间等待,用了一封从未寄出的信、一张偷拍的照片、一本写满孙子成长的笔记本,把两个晚辈的人生编织在了一起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个局里,有一个人入局太早了

      早在萧辞落推开那扇门之前

      早在尹归鸿按下快门之前

      早在他从波士顿“路过”哈佛广场、在那家咖啡馆坐了一整个下午却没有等到人的时候

      那天的飞机票他还留着

      夹在母亲的徕卡M6的相机包夹层里

      波士顿,洛根机场,2014年9月14日

      他去程坐的是早班机,回程坐的是晚班机,在萧辞落的城市待了整整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知道那段时间,外祖父留下的资料里出现了萧家的名字,萧家的长孙在哈佛读书,研究方向和他有交集——这些都是借口

      真相是,他想看看那个金发的人,长什么样

      他没看到

      那天萧辞落大概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或者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尹归鸿一个人坐在哈佛广场的咖啡馆里,喝了两杯美式,看了三小时的书,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程的飞机上,他对自己说:算了

      可是没有算了

      一年后的冬天,他推开了大英图书馆东
      方手稿部的门

      萧辞落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

      尹归鸿站在门口,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听到一个声音说——

      躲不掉了

      水榭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大概是烛芯烧到头

      尹归鸿没有动

      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又碰到了另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那是他从档案里复印的,原件在萧辞落手里

      2016年3月15日,伦敦皇家自由医院,急诊外科

      他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填的是“朋友”

      但他当时犹豫了

      笔尖悬在那个空格上方,停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想到的是——如果填“家人”,会怎样?

      不会怎样

      只会让萧辞落觉得他疯了

      所以他填了“朋友”

      然后把那张表格交给护士,走回急诊室的走廊,在萧辞落看不到的地方,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指上的血还没干。是萧辞落的血

      缝针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医生说需要人签字,萧辞落的右手缠着绷带,左手写不了字。尹归鸿接过表格,填了所有的信息,然后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没有抖

      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

      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杭州,萧家老宅

      萧辞落坐在祖父的书房里,面前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他没有继续翻那本《辞落手录》

      他看到了中间某一页,祖父写道:

      “辞落今日从学校回来,闷闷不乐。问他,他说有个同学转学走了。我说你会遇到新朋友。他说:可是他不是新朋友,他是XXX(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重到纸都破了)。辞落才九岁,已经知道舍不得人了。这孩子,心太重。”

      萧辞落看着那行被涂掉的名字,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是谁

      九岁时舍不得的人,二十八岁时已经不记得名字了

      可有些舍不得,会长到骨头里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往下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后面会翻到哪一页——祖父会写到他去哈佛,写到他进了维特鲁威学会,写到他从波士顿飞回杭州的次数越来越少,写到祖父开始用“你小时候”开头说话

      还会写到他二十五岁这一年,祖父在某个地方记下一行小字:

      “辞落近来常一个人站在水边发呆。问他,他说在想一些事情,还没有想明白。我猜是怀章兄的外孙。”

      萧辞落闭上眼睛

      祖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发呆的时候在想谁,知道他想不明白的是什么,知道他为什么站在水边——因为水的声音让人平静,因为他需要平静下来,去面对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尹归鸿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萧辞落,你祖父安排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人在波士顿,连杭州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个局是谁布的?”

      萧辞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发送

      苏州,归云坞

      尹归鸿的手机亮了

      他看到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榭外的池水又响起那声细微的水响,久到残荷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又从平稳变成几不可闻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会的。”

      发送

      他没有打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如果”和“但是”

      就是两个字

      会的

      就算没有两家的约定,就算萧家不是萧家、尹家不是尹家,就算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和他没有任何渊源的、金发的陌生人——他也会推开那扇门

      因为他不是推开了一扇门

      他是走向了一个人

      从2014年波士顿的那个秋天开始,他就已经在走了

      走了整整一年,走过了大西洋,走进了伦敦,走上了大英图书馆的台阶,走到了那扇门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心跳太快,他在等它慢下来

      它没有慢下来

      所以他推开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光

      杭州,萧家老宅

      萧辞落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会的。”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然后他翻开那本《辞落手录》,翻到了最后一页

      祖父的字迹他已经看了二十五年,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笔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但这一页的最后一行,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祖父写的,是另一个人

      字迹瘦硬,标准的瘦金体,和照片背面那行字出自同一只手:

      “萧辞落,2015年12月17日,你问我为什么要在大英图书馆坐三天。我说我在等人。你没问我在等谁。”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颜色更深一些,像是后来补写的:

      “我在等你。”

      萧辞落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钱塘江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潮声

      江声依旧

      他也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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