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人》三枝雀

16、第 16 章 峰会结

　　峰会结束那天晚上有个行业晚宴，主办方把场地定在外滩一家酒店的顶楼餐厅。萧辞落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散落了七八桌人，香槟塔在入口处闪着细碎的光。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全场，确认了尹归鸿的位置——靠窗那桌，背对着门，正和旁边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人说话。

　　萧辞落走到自己被安排的那桌坐下，和几位相熟的同行寒暄了几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面前的菜单。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萧辞落听见身后那桌有人站起来敬酒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尹归鸿那桌的人过来走动敬酒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这桌停住了。

　　"萧总。"

　　萧辞落抬起头，对上一张堆满笑意的脸，是某个合作方的负责人，端着酒杯躬着腰，一副热络模样。"来来来，我敬您一杯。"那人说着把酒杯往前递，萧辞落端起面前的茶盏，茶叶在杯底旋了一圈，"今晚还有安排吗，要不去楼下酒吧再坐坐，好几个同行都在——"

　　话没说完，萧辞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他今晚有约了。"

　　萧辞落端着茶盏的手指没动。他没有回头，但听出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尹归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这桌边上，站在他椅背后面半步的位置，语气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冷淡："不好意思，我刚才在那边先约了萧总，谈点事。"

　　那个负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看萧辞落又看看尹归鸿。圈子里谁都知道这两个人是死对头，上个月那桩并购案两个人还在台上打了两个来回，此刻听尹归鸿说"约了萧总谈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哦……哦，那行那行，改天再约。"他端着酒杯讪讪地退开了。

　　萧辞落把茶盏放回桌上，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慢慢擦手。身后的脚步声没有离开，尹归鸿还站在他椅背后面的那个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椅背靠垫的距离，大约一掌厚。

　　"谈什么事。"萧辞落低着头擦手，声音不大。

　　"他们那桌有人一直在看你。"尹归鸿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问你有没有伴。"

　　萧辞落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谁？"

　　"穿墨绿色裙子的那个。"

　　萧辞落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终于偏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尹归鸿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些泛白。"所以你就过来跟所有人说，你约了我。"

　　"不行？"

　　萧辞落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叶已经被泡开了，味道淡下去一些。"那她问你的时候，你怎么回的。"

　　尹归鸿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我说你是我的。"

　　萧辞落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顿住了。他没有转头，耳廓的线条在顶灯下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死对头。"尹归鸿把最后三个字接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说你是我的死对头，占着你时间是为了跟你较劲，你别误会。"

　　萧辞落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清响。"我没误会。"他伸手去拿公筷，夹了一筷菜到自己碗里，动作很稳，"你今晚演得还行。"

　　"我哪一晚演得不好？"尹归鸿在他身后站了两秒，然后退开了，脚步声往自己那桌的方向走回去。萧辞落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远了，才抬眼往窗边那桌看了一眼。尹归鸿已经重新落座了，那个墨绿色裙子的女人正偏头笑着和他说什么，尹归鸿礼貌地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却穿过香槟杯的杯壁，精准地落在了萧辞落的方向。

　　两人对视了大约一秒。萧辞落先移开了眼，拿起筷子夹菜。咽下去之后他拿起手机，给置顶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她叫什么？"

　　消息回了过来，隔了大约十几秒："没问。没兴趣。"

　　萧辞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回了桌上。他重新看向窗边那桌，尹归鸿已经把视线转开了，正在和旁边的男同行碰杯。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描着，从眉骨到鼻梁到下巴一路流畅地落下去，像一条被人顺着纹理反复摩挲过的木纹。

　　晚宴结束的时候萧辞落起身得晚了一些。他故意留在座位上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等到厅里人散了七七八八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电梯厅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合上，门缝里他看到尹归鸿站在电梯里，面对着门，身后站了三两个人。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开始往下跳。

　　萧辞落没有去按另一部电梯。他站在电梯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外滩的夜景——黄浦江在脚下折了一道弯，两岸灯火通明，江上游船慢慢驶过，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他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下一班。"

　　他低头看着屏幕，回了三个字："几楼停？"

　　那个人发了一个楼层数字。萧辞落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到了之后他走进去，按了那个楼层。门合上，轿厢缓缓下行，失重感把耳膜微微压了一下。

　　电梯在十二楼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把光线调得很暗，整个楼层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萧辞落走出电梯，站在走廊中央，左右看了看。右手边第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尹归鸿站在房间中央，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小臂。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萧辞落，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你第十楼就能下。"萧辞落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合，"为什么多按了两层。"

　　尹归鸿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多两层的时间，够我调整一下表情。"

　　萧辞落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衬衫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尹归鸿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躲。

　　"晚宴上扣上的。"萧辞落说。

　　"嗯。你早上说我不扣，我就扣了。"尹归鸿抬手把他解开的扣子又扣回去了，然后伸手把萧辞落西装领口的别针摘下来，攥在掌心里，"这个借我一下。"

　　萧辞落看着他把那枚小小的银色别针收进了自己口袋里，没有阻止。"你拿走了我别什么。"

　　"你别我。"尹归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别针，别在了萧辞落的西装领口上。那枚别针的造型和萧辞落原来那枚几乎相同，但细看的话，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纹。

　　萧辞落低头看着那枚别针，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暗纹。他认出了那个暗纹的样式，是尹归鸿公司标志的变体——小到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尹归鸿没有回答。他后退了半步，偏着头看了看萧辞落领口那枚别针，确认别正了，才收回了视线。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正对着另一个，影子在地板上几乎要挨在一起。

　　"明早九点。"萧辞落开口说，"你那边的团队和我这边的团队有一个对接会，你派人来还是亲自来？"

　　尹归鸿看了他一会儿："你希望谁来。"

　　萧辞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那个扣子，明天不用扣。"他说完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鞋底与织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从镜面墙壁上看见自己的领口——那枚别针别得端端正正，暗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电梯下行。萧辞落站在轿厢里，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别针。金属的触感微凉，边缘光滑，那道暗纹在指腹下刻出一道极浅的痕迹。他把手放下来，嘴角那点弧度在电梯镜面上映得清清楚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但他知道是谁发的。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的时候外滩的夜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裹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游船的汽笛声。萧辞落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那个别针贴在他的胸口，像一枚随时可以被揭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