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宜之》昔梦难圆

31、世事两茫茫 自皇甫旻走

　　自皇甫旻走后，顾宜之开始病了一场，几天里浑浑噩噩。那以后皇甫旻天天来了，却不再强求着，要去见她，总是在院子里站半日，也不言语，听得里头咳嗽一声或是梦呓喊叫，那眉头总是锁的紧紧的，天越来越冷了，原本南方很少下雪，今年却破天荒的下起了一场雪，徐徐绵绵的也敷了一层白，前院的几个小丫头自小生在南方，却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一场雪，有些兴奋的叫嚷着，那嗲声嗲气的侬语，像是糯米团，甜丝丝的黏绵，云妈端了药碗出去，瞧见皇甫旻还站在院子里头，她福了福身子，皇甫旻却只顾盯着托盘里的药碗，见是空的才什么没说的转过身去，云妈自顾出去了，站在二廊子出，呵斥了几声，那几个小丫头忙作乱散了，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雪洒子打在青石瓦上飒飒响，伴着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瞧着样子，怕是还要站下去，天越来越压了，该是过后还有场大雪，他这么站着、、、、、
　　顾太太站在窗边看来许久，才转过身来对床上的顾宜之说，听的她忽然一阵急促，就硬生生的干咳起来，难受的弓起身子，不一会泪已经爬满满脸，却仍是倔强的不开口，顾太太忙着替她顺顺背，瞧着她的样子一阵难过，有些哽咽道 ‘何苦啊，何苦啊，一个只晓得流泪，一个只晓得站着，你们何苦啊。’说完不禁也哭了起来，顾宜之见母亲这样，更是被勾动，便也呜呜的哭起来，
　　阵阵哭声传来，门外的皇甫旻身子崩的紧紧的，点点白雪从肩上滑落，那是站久了积的雪片子，从他颤抖的肩上抖落，想要极度控制压抑，他只得把肩膀耸高挺直。
　　‘宜之，妈知道，你对他有情，什么事，你总让他进来说清楚啊。这样是何必呢。’顾太太劝道。
　　她只是摇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或许不是现在，不是现在，顾太太见她这样知道一时她也听不进去，擦擦泪安慰几句就出去了，见院里跟雪人似的皇甫旻还站着，她心头一酸，总是闹不懂怎么就成这样俩个人，偏生都是倔强惯的，都不开口说什么，她幽幽的叹一声开口道 ‘三少，回去吧，宜之吃了药睡下了，你这是何苦呢，雪越下越大了，这是要伤寒的。’
　　‘没事，妈，我一会就走。’他道。顾太太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看他那一脸冷冽无奈的摇摇头出去了，在月洞门那迎面碰上一个军士，那日回家来时她见过，好像叫姚什么的，姚汝璋看顾太太出来忙停住行礼，
　　‘老太太，我们三少在里面吗？’他问。顾太太点点头道 ‘哎，在里面站着，我如何劝却是不听。’
　　姚汝璋又敬个礼才进去，不过一会二人又急匆匆的出来了，皇甫旻赶忙对顾太太道 ’妈，军中有些急事，我先回去了，宜之--宜之就拜托您好生照顾了。’
　　顾太太点点头，他又转头吩咐姚汝璋
　　‘你就留在这好好保护夫人。’姚汝璋敬礼应是。才送了他去门口。他这一去好几日，顾宜之在众人的劝慰下也渐渐平静些了，只是却还是寥寥无语，偶尔独自坐着发呆。隔窗玻璃照进了阳光，金灿灿的一片洒下，她就坐在窗前的桌子上，一张白纸，一只毛笔，半日，却依旧下不了笔，沾匀饱汁的笔尖，轻轻的滑落一滴，黑色的墨花，便在纸笺上化开，越来越多，她轻轻放下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写不了，何苦要勉强，心静不下，怎么会写的好字，她忽然看见那摆在房间里的钢琴，就想去弹它，手指轻轻的按下琴键，‘咚’低沉的琴音响起，她觉得像极了她的低叹，抒发不出来的闷闷的。手指游离在琴键上，熟悉却又陌生的弹奏起她学的第一支曲子，那是十来岁时家里请的俄国女先生教的，她还记得，在教这首曲子之前，那个女先生还和她讲了个故事，让当时才十来岁的她唏嘘不已，想想来，总觉得和现在心境一样，
　　‘大小姐，有位姓霍的先生找您。’丫环赞珠进来说，打断了一室余音，她转过身想听得更真切些忙不迭又问道 ‘谁，你说谁。’
　　‘他说他姓霍，霍先生。’
　　霍，霍孝廉，是孝廉，心中昵念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名字，现在却陌生的恍如隔世，她站起来道 ‘快请进来。’赞珠去了一会，门帘外才又传来脚步声,门帘打开了，进来一个人：一身黑呢大衣，围着一条白围巾，光洁明亮的脸上一双黑眸幽邃深远，此时正看着顾宜之，绽开一抹笑，那笑容让人觉得温暖的如初阳般和煦。她彷若觉得岁月静好亦如从前未流逝，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对着自己这样笑。他们相望许久，谁都没有先说话，好像都在追忆过去。许久，才忽觉得心境不同，一番惆怅。
　　‘今天这琴弹的不是很，生疏的很。’霍孝廉笑笑的先开口说道。
　　‘我原就弹的不好。’说完走过去自顾坐在钢琴前，仿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一个许久的朋友，不必拘束。
　　‘我看是心还不静，自然弹不出好的。’他轻轻的说，语气里带着丝丝宠溺，反复一贯如此。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了下来，他盯着她的侧脸许久，久的好像他都觉得自己要变成化石了，任凭岁月过去，他却只是如此的看着她，就好了。忽然，看见她侧脸颊滑落的泪水，像是把他惊呆了，他慌乱的转开眼，窗前瓶子里插着一束折枝菊花，散着阵阵香气，透着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亮亮的，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凉凉的凉进心里。传来的声音更叫他冷进心间，
　　‘对不起。’她嘶哑着声线，带着梨花雨般的面容，说出了这样一句叫人心冷的话语。一时间，空气凝结的，如同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