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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我何时说 ...

  •   上玄宗内禁钟疾响,霎时间,喧哗之声不绝于耳,护山长老似落石坠地,连爬带滚。
      “宗主——!!静暝渊出事了——!!!”
      凰映道君猛然起身,古旧铜币随之跌入尘土。
      失态不过短短一刹,旋即她便敛容正色,命门下亲传各尽所能助宗内弟子逃灾避难,自己则与护山长老一同赶往静暝渊。

      ——沉寂百年的界裂再次对尘世张开了巨口。

      无尽的黑暗自罅隙中漫溢而出,游雾所经之处皆化虚无,静暝渊方圆百里内灵气猝然消涸,阵法结界难以为继,穹苍山墟寸寸失守,黑潮以毁天灭地之势袭向众人!
      虚雾翻腾汹涌,禁钟鸣响不止,一路无数飞光掠影——撤离不及的上玄宗弟子纷纷祭出灵符,于千钧一发间将自身送往万里之外。
      仅仅几息工夫,界裂近侧已杳无人迹。
      “凤语何在?”
      裂隙当前,凰映道君一面修复护山大阵,一面以目光找寻胞弟的身影。
      护山长老满头急汗,在旁应道:“事发突然,宗内尚有部分弟子未分得移送灵符,二宗主亲自去护了。”
      凰映道君闻言松了口气,正欲往大阵之中倾注更多灵力,便有一只手自后搭上了她的肩。
      “厌寒兄?”
      “你那点灵力还是省着些用吧。”恶念不容拒否地将她置于身后,缥缈黑烟凝汇成灵术漩纹,轻易填上了法阵残缺,“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趁早让人去把那家伙叫来。毕竟,我没他那么好善乐施,若势头不对可就先走一步了。”
      黑潮侵蚀的速度远比当年界裂初现时要快上许多,饶是此刻有恶念相助,也难说这护山大阵能够抵挡到几时。凰映道君不敢多作耽搁,刚要往水丹阁去请岁于道君出关,抬头却见一抹霜影来得颇为及时。
      “孤梦兄!”
      厌寒循声回望,一眼瞧出端倪——那人虽又闭关了半月有余,但境界修为还停留在洞虚中期,未见寸进。且那人平素惯于藏手入袖,此时竟破天荒地只将左袖遮隐身后,像在掩饰什么。
      待那道霜影行至近前,比以往更加鲜红刺目的朱唇落入视野,他越发笃定应孤梦是因提前出关而遭灵力反噬。
      厌寒收回视线,好似不曾瞥见晕染在素白袖口的微薄血色,心下冷嗤一声,端看那人打算如何收场。
      凰映道君不过合体修为,便是再加一个凤语道君,于界裂一事上也难成助力。但身为上玄宗宗主,现下还有她力所能及之事。
      “孤梦兄,事了之后,你我不醉不归。”说罢,二人错身而过。
      信约已定,此刻无须多言。

      钟响息止在阵纹破碎的那一刻。
      滚滚黑潮前,应孤梦轻启血唇:“吾欲在此破境渡劫,你……可愿助吾?”
      “以你如今这个状态?”厌寒回首看他,“修为未至巅峰,还受了灵力反噬,你觉得自己能扛几道劫雷?”
      “但,总得一试。”
      霜发道修垂眸揩去袖沿残血,唇畔似有笑意。
      “最坏不过一死。岂不正如你所愿?”
      厌寒看向那人朝他伸来的手,低笑几声,仍是那透骨入髓的讽嘲味道:“我还当你定有十成把握,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好赌之徒——一个拿自身性命去赌的疯子。”
      “……不过也对。若非如此,世间怎会有我这么一个非魔非妖的邪物。只是——”
      他抬掌掩去嘴角弧度,于是眼底只剩冷意。
      “我何时说要与你一同赴死了?”
      黑潮侵没了足下之地,虚雾呼啸着扑撞在龟裂的术法障壁上,霜发道修不言不语,只等他一句回答。
      “你可想好了,应孤梦。”厌寒扯下腰间葫芦,将盛载其中的恶欲一饮而尽,“行此险招,今日之后,你便再不能摆脱我了。”
      “好。”
      恶念以浮烟之态缠上应孤梦玉白的指尖,沁肌入骨,浸魂渗魄,直至不分泾渭,相合相容。飘扬霜发为浓浊墨色所染,一双清翠明瞳亦化作了极欲的红,诸种尘杂妄念涌向灵台识海,似珠雨落湖,如水火交融,一念之错的遗缺而今终得完满。
      转眼间,灵流汹动,紫云烧空。宛若应和般,天际响起声声雷鸣,烁烁电光疾行而来,却被黑潮一分两半。
      应孤梦于术障之中凝然入定,远放神识,以纳天地灵气、承雷劫磨淬。
      激电轰烈落下,如疾风骤雨不知停歇。漫乱灵流俨然成了破境之人的囊中物,在被黑潮吞蚀泯却前就已化为修者制御劫雷的屏辅。
      天道每降一道雷劫,神识所及便广袤一分,八十一道雷劫过后,天地灵气皆聚一人之身。九洲四海被应孤梦尽收眼底,界裂所在更是一览无馀。
      只听一声清脆裂响,围护肉身的术障沦毁于黑潮之下,福泽霞光与渊黑虚雾同时朝他袭来!
      势态间不容发,才刚步入渡劫之境的应孤梦顾不得颐神调息,反手掐诀成术,使身前虚雾归回裂隙深渊,再藉以神识之力,将目所能及的大小界裂一齐封绝。
      丹田中的滂沛灵气未存半刻便散作缕缕灵光重返天地,渡劫成仙者的境界随着灵力损耗一跌再跌,洞虚、合体、化神、出窍……若非元婴成形不可倒逆,只怕连金丹也要碎个干净。
      连绵不绝的甘雨抹消了界裂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雪衣道修却因耗失过重,未能压镇体内肆横的灵流,身形一晃,猛地呕出一口金光灿灿的心头血来!
      青丝褪去墨色,赤瞳淡若碧波,离体的恶相再度凝为人形——
      “应孤梦!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厌寒迅即将人揽入臂间,又匆忙寻了处落脚之地,这才没让应孤梦失足坠下空崖。他满腹愤火无地放泄,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将对方活剥生吞了似的:“说渡劫修士能封界裂,也没叫你倾尽灵力把界裂一口气全部封上吧?!止步出窍尚有转圜余地,但元婴寿限不过五百载——你想死无所谓,我他娘的还没活够呢!!”
      耳畔斥声震震,应孤梦静缓半晌,咽下喉间残血,哑声道:“无妨……藏书楼存籍万千,待吾归去,自有化解之法。必不会……牵累于你。”
      见怀中人一副命若悬丝的愁惨样,厌寒捺不住气性,又骂了几句粗语,勉强消了些须怒色,刻不待时地往映云洲去。

      万苍天宗,藏书楼前。
      “小兄弟,并非老夫有意为难,只是玉令上言明了持令者一人入内,可你今日……”管事长老看了眼攥着青年衣袍不放的痴钝男子,怜悯地叹了口气,“我万苍天宗又不是什么险恶之地,你若放心不下你这‘义父’,托相识之人照看一阵便是。”
      然而青年依旧固执:“我在万苍天宗并无相识之人。烦请长老通融一二。”
      “让他在这等你也不行?”管事试图让步。
      青年摇头道:“义父久不见我会使性子,届时怕会给长老添更多麻烦。”
      男子扯他衣袖,问:“阿南曼,我们出来很久了,还不回吗?”
      青年——阿南曼刚想同他解释,便嗅到了随风飘至的血腥气。
      “啰啰嗦嗦掰扯什么呢。让开,挡老子路了。”厌寒余光扫过那两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极为不耐地向书楼管事发号施令,“把楼里所有越阶重修的术籍都找给我,再去丹房弄几瓶补气疗伤的灵药来!立刻,马上!”
      管事长老正觉此人似曾相识,就被对方一把拽过,花白长须险些不保。
      厌寒横眉怒视,凶神恶煞道:“你是耳朵聋还是眼睛瞎?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认不出我这张脸吗?”
      “老、老祖?!”管事长老既骇又喜,就差没当场跪下,“老祖您可算回来了!恭喜老祖顺利渡劫!——老祖归来一事宗主是否知晓?还有上玄宗的两位宗主,可要遣人知会他们一声?”
      厌寒甩他一记白眼,二话不说踹开藏书楼大门,头也不回道:“愣着做什么?阿南曼。带上你的玉令和义父,进来!”

      藏书楼内。
      厌寒从怀中取出一方灵匣,叩醒匣中人:“那老东西不中用,你若记得术籍在哪,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去拿。”
      灵匣一开,小小的岁于道君安坐其中,仰头看他:“壬寅、丁巳、辛酉,此三架上有重修之术,劳你去寻了。”
      厌寒“啧”了一声,刚抬脚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伸手向阿南曼讨药:“身上有灵丹吗?急用,拿两瓶来。”
      阿南曼低头看了看储物袋:“今日带的不多。一瓶补灵,一瓶治伤,可够?”
      “有就行。”
      待他走远,泷白卉松开阿南曼的衣角,凑到桌前,满眼好奇:“你也是修士?好小一只,怎么躲在匣子里?”
      “惭愧。吾修为有损,需借此匣暂蔽天机,重修境界,否则命不久矣。”应孤梦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他人之事。
      “那你跟我一样!”泷白卉莫名开心道,“阿南曼说他常来这里给我找延寿之术。这里好多书,肯定也有你能用的!”
      小小的岁于道君回以一笑:“承你吉言。”
      过不多久,厌寒便找齐了册籍,小山似的堆垒在灵匣前。
      应孤梦正欲起身出匣,就被恶念一巴掌摁了回去:“让你出来了吗?找死。”他随手挑了几卷册籍,连同灵丹一并丢进匣内,那些书册瓷瓶便成了恰好能被匣中人捧于掌心的袖珍物件,“先看,没用再换。”
      “多谢。”
      厌寒合上匣盖,懒得多看他一眼。

      灵匣一关便是一月有余。界裂之危已解的事实四海九洲有目共见,而那舍己救世的岁于道君眼下仍藏匿匣中,靠着恶念寻来的秘术丹药解自身的性命之忧。

      这日,天清气朗。
      也不知是宗门大典还是谁人过寿,宗内处处披红挂彩,瞧着很是热闹。厌寒独倚窗边,看旁人往来谈笑,看得久了,心间竟生出几分无趣。他把眼光投向腰侧空空如也的酒壶,恍惘间只觉索然无味——虽说那日之后他不必再食恶念本源维生,可没想连渔食人欲的意兴也褪淡了许多。
      近日每每心头郁晦,他便怀疑应孤梦那时的舍命之举实则另有所图。
      匣启之声忽地传入耳中,厌寒回身看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清莹碧瞳。
      应孤梦轻轻合上那为他欺蔽天机的精巧灵匣,将其物归原主:“劳你久候,吾之修为已重回出窍,往后尚有数十载光阴,你我可徐徐图之。”
      恶念手握灵匣,心说:谁要同你徐徐图之。

      明霁峰,濯枝台。
      雕栏玉砌,朱檐碧瓦,临渊飞瀑,层峦叠翠。霜发道修踏阶而上,微风拂起了他的袍纱:“此楼便是你日后的住所。若有所需之物,告知管事即可。宗内各处你皆可随意来去,游历、访友,吾亦不拘你。只一点,平素莫要太过肆意妄为,不可玩弄他人性命。……旁的想来你未必肯听,吾便不多费唇舌了。”
      推门而进,屋内少年正忙于洒扫。
      “师尊!我都收拾得差不多啦!您瞧瞧还要添点什么?”少年抬袖一抹额上薄汗,奇道,“咦?分身师尊也在。——哦,不对,师尊说过您是恶念化形。……可若唤您‘恶念师尊’,听起来似乎又有些怪。”
      厌寒乜然冷笑:“我哪来你这么个便宜徒弟,少乱认师尊。小心我把你埋了。”
      蓝听雨忙作缄口噤声状,眼巴巴望向一旁的霜发道修,悄声问:“师尊,小师妹还没到吗?要不我再去准备些饴糖糕点?我看小姑娘家都喜欢那个。”
      “哪里来的小师妹?这地方不是专门给我住的吗?”恶念心下已有猜想,却看戏不嫌事大,故作蛮缠道,“应孤梦,你何时背着我又收了个徒弟?”
      被问之人亦是不解:“吾何时有了新徒?”
      “诶?可上回那位幺幺妹妹……”蓝听雨仔细回想一番后才惊觉彼时的确未听自家师尊说过类似言语,是他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多了个小师妹,“啊,那、那我再重新收拾一下……抱歉师尊,我这就去把粉纱帘帐撤掉!!”
      话音未落,少年已飞奔而去。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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