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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样年华水样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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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迸落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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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节令时,隐逸山后山会被圈出一大片的私人猎场,映着山下不算湍急的河水,宽阔的猎场周围尽是浓翠流绿,绯红皎白。
一群红蓝劲装的年轻又矫健的骑手正在一片被划出的圈子里,不断挥舞着球杆,一面驱赶着骏马,一面眼明手快地争夺着马球,毫不谦让,热烈非常。
猎场周围每十尺便会插着一根一人高的标杆锦旗,锦旗舒长,迎风而飘,彷如锦鲤千头,在江面上尽情跃翔。
突然一只竹篓镶着彩条,其中悬挂着硕大铜铃的马球,破空飞射而来——
只差一寸便要越过猎场边界的时候,却被一道红色身影千钧一发地一杆击中,射回了圈中。这时四散分布的其他红衣骑手爆发出一阵元气充沛的欢喊声。
那个骑着一匹黑亮骏马,又挽救了一球的人,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风姿扬逸,神宇轩昂,一头金棕色长发,用一根红绸缎带高高竖起,齐眉处勒着一条镶玉抹额。小少年英气十足,却是生得如桃花般丰润俏美,只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和上挑的眉毛,满含着让人不禁倾心的邪气。
小少年朝着猎场那一边的骑手们朗声呐喊道:“蓝方出界,被罚一球,红方胜一局——”
像这样蓬瀛阁内部和聚蓬瀛阁麾下四大家族——尉家,夏侯家,辛家,聿家一起的盛大宴会之事,在一年中屈指数来不过两三次。
江东尉家,拥有江东第一山庄——桓昀山庄;
连云关聿家,拥有南方广袤无垠的牧场和牛羊;
赤炎谷辛家,拥有名医灵药的回生堂;
京城夏侯家,拥有皇戚与爵位。
皆是名声威赫一方的大家族,这时是,英才美姬,老少咸长,共聚一堂。
此次聚会并不仅仅是像往常一般切磋武艺,交流感情,结识新秀,会省亲戚,更重要的是为一件蓬瀛阁传继大事而来。
猎场一旁是一顶顶华丽帐幄,粉黄黛紫,璀璨如锦。其中一顶格外华美的帐幄中,时不时的,满含惊羡地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声。
这顶帐幄中,近一瞧,尽是绣带飘飘,花枝招展的女子。的确,像这样不仅可以步出香闺,尽情游玩,又可以结识江湖上,甚至宫室贵族的人物的机会,这些女子们定会精心打扮得让红桃青杏都羞让。
当一名蓝衣骑手高举球杆,将一球挥出如同箭破长空,苍虹垂饮的气势之时,帐幄中的女子们惊起了轰雷一般的喝彩——
“尉大公子真是太棒了!”
“尉公子好俊的身手!”
“这回蓝队有赢一球了——”
“其实红队的夏侯公子一方也毫不逊色呀......毕竟尉公子比夏侯公子大上几岁,无论才智,计谋,和体力上都要占优势呀。”
“哎——年龄不是问题,深究下来还是夏侯公子年少气盛,性情不够沉稳,这才比不上尉公子的。”
“可是奴家还是更喜欢夏侯公子一些,夏侯公子美则美矣,还有种邪魅之气,但又不让人讨厌......”
“是男不坏女不爱吧。行了吧,夏侯公子才十三岁呢,你就别想吃嫩草了。”
“尉公子温文儒雅,才更贴近女儿家的梦中情郎的模样呀......”
远望那蓝衣人,衣裾飘扬,潇潇若水,飒飒若风,骑着雪白骏马与红衣一方的领队的小少年擦肩而过。
众女子也不知二人私底下作何交流,只觉照于那两个俊挺身影上的夏日阳光折射出一道冷冽刺目的白光,平静的空气中掀腾起一阵寒彻入骨的强风。
两人分开之后蓝衣人转身,朝着那顶女子所在的帐幄飞去一记电眼,但在巡视片刻后发现看不见那个期望的人影,又失望地收回了视线。而那一个意味颇深的眼神却掀起了一众女子的艳羡和惊叹。
“尉公子朝这边看了耶,还微微带笑,你们有没有看见!”
“当然看见了——可是......尉公子在看谁呢?”
“是呀......在看谁呢?尉小姐你可知道?”
被那个少女转身问道的是一个紫云粉纱,五官幽丽的少女。
那少女并没有在看那激烈的马球比赛,而是在沉思般呆愣地举着一只茶杯,僵硬不动,黛眉紧蹙,檀口紧抿,忧愁之色满布了整张花容。
“尉小姐?”少女见那夜合花似得少女呆呆凝视着手中的杯子,不理,也不应,又叫唤道:“尉小姐?尉沁雪小姐?”
“额?!”这时少女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道:“这位姐姐有何事吗?”
“奴家们是想问问尉小姐......尉小姐的兄长尉珃风公子不是没有像其它家族的公子一般,幼时就早早定下婚约吗?那尉公子现在可是在其它三家中有中意之人呢?”
“是呀。是呀。尉公子可是有意中之人了?”
这时尉沁雪身边闻言汇聚而来了一群女子,无论少长和婚配,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尉沁雪苦笑:“这位姐姐为何这样说?”
“因为蓬瀛阁阁主一家只有两个儿子,而尉家这一代无论嫡庶,就只有你一个女孩,当然也只有其它三家有可能了。”
“家兄从不跟我说过什么,恕沁雪无法相告。”和众女子解释了长久,可她们就是不信,尉沁雪有些不耐烦,话语重了些,使得众女子扫兴离去,就在离去时,也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不就是江东第一美人吗?都到如今这种地步还装什么清高......待你嫁给那凶神恶煞的丑鬼,看你过不过得好日子,摆不摆得起架子.....”
若有若无的一句话,却让尉沁雪一张花容立刻煞白,手不禁一抖,杯子便掉落到了地上,砸的粉碎......
不远处的一顶青色帐幄中,几名中年男子正在杯盏相碰,谦赞调侃。
“尉老。你这儿子是越来越能干了,不仅武艺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我这师父也喟叹非常,而且心思缜密,机谨稳重,也不亚于你这个商道出身的父亲呀。”
对面一中年人,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却还是谦虚道:“阁主过誉了,尉某常年流转在各地经商,无暇教导和督促我儿的武艺和文艺,若不是尉某将这唯一的儿子寄留在阁主学习武艺,受到阁主的多多照顾和受教,我儿哪会有今天这种出息。”
“哪里——珃风他帮了我很多忙。若不是珃风在阁中照顾和陪伴我那小儿子......绍儿他......”
蓬瀛阁阁主君陵生太息一声,其他几人也心照不宣。
君陵生的小儿子君绍,是和正室夫人夏侯氏所生,算是中年获宝,当然自幼对他是疼宠纵容,君绍本来生得就如琼玉般文秀,不喜习武。
小公子自两年前被仇家暗袭,尽断手脚经脉,身体愈加的虚弱,从此便彻底断了教他习武的念头,。
虽然君陵生夫妇惋惜非常,却也心有余悸,不忍过多责怪,因为,当日若不是尉珃风相救的及时,君绍怕不只是被废掉手脚经脉而已了。
而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君陵生从来没有承认过,善待过的大儿子君昭,因为弟弟无法再习武,而得到了学习武艺,和继承蓬瀛阁的机会,看来君陵生就算再不喜欢小妾所生的大儿子,也不想让蓬瀛阁的产业继承到外家人的手里。
可也更奇异的是,君昭是个练武的奇才,十五岁才开始习武,不过两年就和从小习武的师兄尉珃风相过百招而不败。
这远远超过了君陵生和其他四大家族的预想。
“阿湛那小子也十分了得,前年才送来阁中学武......其实,他本来功夫就不差,来这里后倒是练得更加精实了。”
“是是,还是阁主教导有方。”
“......而且我们家绍儿很是喜欢这个夏侯表哥哥,两人一天到晚厮混一起。”
“是,男孩子嘛,论血缘,两人也算是一家人。”
君陵生喝下一杯酒,“......也是,这一辈男孩子中就阿湛和绍儿年纪稍微接近,珃风虽待绍儿比那亲哥哥还体贴合衬,但毕竟珃风和君昭都大着绍儿十岁,年纪越长大,两人之间总会有些小隔阂,就我们着为人父母的,都不一定完全了解的了小孩子的心思,而那亲哥哥的君昭......哎......不说也,冷冰冰的,整日除了练功,还是练功,连这样的宴会也不来参加。”
“阁主......我们家沁雪和大公子的婚事......”
在尉家确定蓬瀛阁今后的大承之业是由君昭来继承后,尉家主事便毫不犹豫的把唯一的女儿许给了君昭。
毕竟在君绍这位本来千恩万宠的小公子还没有发生那件事之前,辛家就把小女儿订婚给了他,只可惜如今小公子不能习武,不能继承蓬瀛阁,辛家的小女儿也是白搭进去了。
......狡黠的商人怎么还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哦。真是对不住你,尉老,你儿子都还没娶妻呢,就要你把女儿先嫁过来了。”
君陵生拱手抱歉道。
一谈起此事,君陵生便敛下喜色,肃身正坐,正欲和其他人一同来商量这婚事的细目之时,从帐外进来一个蓝色身影。
来人是一个模样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人,端俊儒雅,只是他此时面有惶急之色。
君陵生微惊道:“珃风!你怎么回来这?你不是在和阿湛他们玩马球吗?”
尉珃风抱拳向诸位叔叔伯伯致礼,“师父,珃风是来寻找绍儿的,方才发现绍儿不见了。”
“不见了!绍儿不是应该和他娘亲在女眷们的帐中吗?”
君陵生下意识的有些慌张,毕竟自己疼宠似宝的小儿子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宴会中突然不见的。
尉珃风摇头,“绍儿不在那,不过,师父也不必太担心,绍儿才不见一会儿,我和夏侯湛都已遣人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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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垂下的绿柳,隽秀的好像画在素绢上的青色云朵,无声地移近忽而又飘远,阳光随之也不停的变幻,把山间小径从视觉上分隔成一条又一条找不到来路,望不清去路的虚幻之途。
一个身著素色单衣,衣襟袖口纹绣了青绿藤蔓的瘦小身影正一面拂开低垂至地面的柳条,一面叫唤着:“辛仪小猫猫......你在哪里?”
那个小身影只觉背后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银铃清越之声,回首,小男孩的五官姿容仿佛是这淡雅烟清的翠柳飞絮图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精致瑰丽的像是唐三彩的瓷人偶。
小小尖尖的脸庞,绽开一个毫无矫饰的笑容。“我找到你了,辛仪。”
小男孩正要往河畔那一方走去,突然从柳条幕帘后蹿出一道身影,将小男孩扑倒在草地上。
“喵——”一声娇柔中带着些许霸气的拟叫。
定眼一看,身上趴着扑倒他的人,那只是个与小男孩一般大的女童,瞪着他的双目,清亮如水,一张粉扑扑的小脸蛋上有些威丽的神色,张牙舞爪,学着猫儿的叫声,再加上黑发扎成双髻,各系着一道金绦,真得像极了一只娇蛮的猫。
“辛仪!”
“君绍你笨死了,我在这边,你还非要跑那边去找,若不是我主动跳出来,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找谁,是谁在追谁?”
说着辛仪就举起手朝着君绍的胸脯上狠狠地锤下一拳。
君绍自小羸弱,哪里受得起这只习过武艺的猫儿,泼辣十足的一爪子,被人沉重地压着身子,躲又躲不开,君绍被辛仪锤得一口气上不来,侧扭着趴在草地上呛咳不止。
“咳咳......”
“君绍你没事吧?”
辛仪视着身下小男孩一张脸变得苍白,杏眸盈盈,几欲溢出水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开玩笑玩得太过了,君绍本来身体就弱,不仅强行拖着他跑出来顶着太阳,追逐嬉闹了一路,现在又野蛮无礼地捶打他,不禁心里惋惜后悔得难受。
辛仪惶急道:“君绍你原谅我嘛——你不要咳了,快点好嘛——我跟你道歉——你快点好嘛——我再也不打你了。”
年幼不知,以为自己安慰两句,道歉两句,君绍的身体就能奇迹般的恢复过来。
辛仪俯下身,双手勾着君绍的脖子勒着死紧,真心害怕这个精致如彩瓷娃娃的男孩子真得再咳嗽下去就会碎掉。
“不要抱我那么紧......辛仪......我喘不气起来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从远处传来一大声凶愤的吼声。
少男少女回过头去,看见那个红衣翩然的身影,那是被他们一直戏称是戎狄外族的少年,正一脸气愤地朝他们奔跑过来。
夏侯湛奔过来一把拎着辛仪的衣领,把她从君绍身上拖起来,满脸凶煞地喝道:“你和绍儿在干什么呢?!你压着他做什么?!”
辛仪一见到这张又凶又霸道的俊丽容颜就火起,小嘴一嘟,指头戳着夏侯湛的胸膛莫名其妙地叫道:“夏侯湛!你给我滚远点!本小姐不喜欢你!本小姐最讨厌你!”
“哈?!”
“你不准本小姐和君绍玩,本小姐就偏要和君绍玩!”
说着辛仪就会开少年的手,一把揽过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坐在草地上的君绍。
“本小姐是君绍的未婚妻,我们两个人两情相悦,不许你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夏侯湛以为辛仪是不是知道了他那大不能光明正大示人的感情,脸色微红,有些羞赧,但还是一见他们搂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心情不痛快,又喝道:“你放开绍儿——”
“我不放——夏侯湛别以为你长得俊,就个个女孩子都得喜欢你,都得死心塌地跟着你。本小姐就偏不喜欢你,本小姐就只喜欢君绍。还有,不许你暗恋本小姐,再在私下里欺负君绍。”
辛仪在女孩子中最是泼辣爽直,因无意间听到姐姐们对男人的讨论,独自一想,就断定夏侯湛总是不高兴她和君绍一起玩,一定是因为女人们常说的——男人的嫉妒和吃醋。
夏侯湛一口气憋得上不来,“我哪有暗恋你?我哪有欺负绍儿?”
“你有——你一见本小姐和君绍在一起就发火,千方百计想要拆散我们,你分明就是嫉妒本小姐喜欢君绍,而看不上你。”
夏侯湛怒了,“喂,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夏侯哥哥他没有欺负我......”
君绍诺诺地道:“夏侯哥哥对我很好,他没有欺负我。”
夏侯湛一见辛仪愣着,便乘机拉开两人,将君绍挡在自己后面。“去找你娘去——”
辛仪委屈着一张脸,来回看着凶恶的少年和无辜的男孩,一边哽咽着:“夏侯湛欺负我和君绍......”,一边朝着猎场那边奔去。
“辛仪——”还没等叫完,君绍眼前红芒一晃,便看见夏侯湛一张俊魅又邪美的脸近贴在自己面前。
夏侯湛双手各捏着君绍白嫩的脸颊向两边扯,瞪着一双燃火的眼睛,咬牙错齿地道:“你还敢叫她?你还敢叫那小狐狸精?”
“夏侯哥哥......”君绍被捏着发疼,杏眸中升起沄沄似的水雾。可是看着少年嫉愤的脸,赶快改口,呼唤道:“我错了,相公。相公,你放开我好不好?”
一听到这个称呼,这时才松下了力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相公呀?乘我不在的时候去勾别的女人,还让那母老虎误以为是我暗恋她?!知不知道她嘴巴又大又快,脑子又少根筋,这一传出去,我夏侯湛多丢人呐......”
君绍见来人消下了不少火气,立马殷勤地抱住他的腰身,偎依在他怀里,两排玉齿磨咬着嫣红骑装上的银质盘扣,撒娇道:“我错了嘛,相公,哪里太闷,我呆不住。”
“闷?怎么会闷?我不是叫你看着我和尉珃风他们比赛吗?你就这么半场跑了,害我以为你失踪了,担心的要死。”
“那你们有没有比完?到底谁赢谁输?”
“......尉珃风赢了一球......真是气死我了。”
“气你打不过珃风哥?”
“不是......我输给他,输的是心服口服的。男子汉,大丈夫,输一次又不是输不起,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居然那你的事情出来和我耀武扬威,说你,说你......我要......哎......反正气死我啦!”
君绍抬起头来,看着少年被郁闷的憋得绯红的脸,觉得有一丝艳媚和羞恼交织之意在其中。
......有些好笑,不由便杏眼眯成新月,明眸盈动得笑开了颜。
清风一过,耳边窸窸窣窣的滑过柳絮交缠之声,河水淙淙之声,妇人们环佩敲击之声,和杯盏相碰之声。
蒙的君陵生夫妇的宠爱,君绍居住着的影青院自是宽大,中央地方引得一池山泉,栽满了幽妍馥郁的青莲,尤是夏季,开放得格外盛大,如同梦幻一般。
没有青莲的地方,静水深流,宛如一块墨玉,两边的花木森郁之中,隐没着两条抄手的游廊,交汇处是一个小小的水榭。
而这时顺着游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声......
本来是在寻人寻到影青院的水榭的蓝衣人,微蹙着剑眉,回首之际,只觉腰间一紧,一个白色身影蒙头扑了上来——
君绍一直低着头,一味的奔走,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这时莫名其妙地撞上一个大东西,抬头一看,竟是他——
尉珃风讶异,只见男孩抬起一张委屈黯然的小脸,一看见自己便是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惊到!
“绍儿——绍儿——”
夏侯湛跃着轻功,一眨眼间,便也出现在水榭前。一进来便看见君绍扑在尉珃风身上,双手紧紧抓着蓝色衣袍,像是在洪水之中抓住一根浮木般,哭得哽咽不止。
可还不待夏侯湛说出一个字,只见尉珃风身后蹿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单手叉腰,泼辣的指着红衣少年,向尉珃风高声告状道:“珃风哥,我就说夏侯湛欺负君绍!你看他都把君绍欺负哭了——哎呀——君绍——夏侯湛那个混蛋怎么欺负你的,难不成是把你脱了衣服,吊起来打吗?!”
经着母老虎一般的辛仪一惊叫,尉珃风这才从和夏侯湛两人一见面,就互相交射的冰刀般的眼光交流中回过神来。
尉珃风定眼一看——
君绍衣衫不整,半垂到小腹的单衣,露出了大半个胸脯上红红紫紫的如点星般的痕迹,还有君绍一张流泪的脸上也尽是比胸脯上更加严重的红痕,甚至还有些许青紫牙印。
辛仪太小,太无知,自是不懂那些痕迹,和眼下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以为单单是夏侯湛狠狠欺负了君绍而已。
辛仪不懂,但并不意味着年纪最的尉珃风不懂。
趁着辛仪还没看清楚时,尉珃风已是迅速拉合起君绍半露的衣襟,并蹲下身子,将哭得伤心的君绍纳入自己温厚的臂弯里。抬眼望着那边被指责得全身僵硬,一脸又惊又愤,又紧张又羞赧的夏侯湛。
辛仪愈加愤怒,“夏侯湛你欺负君绍,我去告诉君夫人去!”说着便转身要走。
夏侯湛想要阻止,却不料一下刻,已有人伸出一只手,挡住了辛仪——
“辛仪你等等。”
尉珃风用他那一贯亲和,又不怒自威的语气对她道:“这件事珃风哥不认为是夏侯湛欺负了绍儿,至少他一定不是故意要欺负绍儿的。”
“不是他欺负君绍,那君绍身上那些伤痕是什么?”
尉珃风垂头想了片刻,道:“也许......是他们在玩什么游戏,绍儿不小心自己弄到的......对不对?绍儿?”
说着尉珃风便让开一丝距离,与怀里的君绍对视着,一双星眸熠熠流光,颇含深意。
君绍红着杏眸,饱含着泪水,但也知道这个自小便关照他的大哥哥这个眼神的意思,又转头看看那边视着自己羞愧非常的红衣少年,再回过头来,对着既生气又茫然的辛仪,怯生生,极委屈地点点头。
“可是......”辛仪还是很不服气,想要在说什么时,又被尉珃风星眸一瞪,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是绍儿自己不小心弄到的,若是告诉师母的话,师母或多或少是会责备绍儿的。辛仪,难道你忍心看着绍儿被责备吗?”
辛仪蹙眉想了好久,终是摇摇头,“辛仪不忍心看着君绍被君夫人责备,哪怕一点点也不忍心。”
“那这件事我们就都不要说出去好吗?”
尉珃风拍了拍辛仪的肩膀,沉威十足也温和百分地道:“辛仪最听珃风哥的话了——答应珃风哥,这件事不会跟师母说,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哪怕一个字也不能提起,好不好?”
辛仪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尉珃风微笑着摸了摸辛仪的脑袋,温言道:“好了。既然绍儿找到了,辛仪也快回去吧,不然你娘又该担心了。”
辛仪闻言,竟乖顺地一路小跑回去了。
见辛仪一走,君绍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尉珃风温柔又怜惜地圈抱紧了男孩,揍着他耳边低声安慰。
夏侯湛心里百味陈杂,说不出一句话,既后悔自己的冲动,又疼惜君绍的委屈,还很莫名尉珃风的行为,竟是帮自己脱罪?!
风过青莲,传来一池花之精灵似有似无的低语,如梦如幻,衬着男孩的哭泣声,少年的安慰声,更是如浮雕般突出的地方,成为了深深印刻在三人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痕迹。
看着怀中的男孩在渐渐细弱下去的哭泣声中,太过于疲惫而沉睡而去,尉珃风轻柔地横抱起君绍,正欲转身离去之时。
“你为什么要帮我?”
身后僵直站立着的红衣少年森郁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乘着这个机会,让绍儿她娘,我小姨知道,好让我以后再也不能接近绍儿。”
尉珃风侧着脸,余光中可以看见红衣少年此时黯淡了意气风发的身影,思索了良久,叹息道:
“我跟你说过,我对绍儿的感情,跟你是一样的。将心比心,换做是我,我说不定也会或多或少伤害到绍儿。再说......我们终是情比兄弟,我不会作出这种在兄弟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可是我——”
夏侯湛微愣不再说话,只因为尉珃风这时转过身来对着夏侯湛,一双星眸暗隐着寒冽光芒,一张俊雅的脸庞上布满了严厉之色。
“只是,我希望你以后能够控制好你自己,你是人,不是禽兽。既然你也是真心喜欢绍儿,你就应该等到他完全接受你的时候,若是他不能,你就不应该勉强他。”尉珃风说罢,转身抱着君绍走出几步。
身后阴测测地传来一句问话:“说是如此,你自己又能做到哪种地步呢?”
尉珃风不语,可心下已了然......
风过沉静墨玉似的青莲水池,吹皱了水面,泛起的涟漪,因为之前太过于平静,而显现出愈加的不可忽略般震颤......
另一个隐身在游廊之外,此局之外,但乾坤之内的人,微微晃动了一下,盯着远处那一红一篮相背离去的身影,一双如冰似雪的银色眼眸闪过一道阴狠的光芒。
“扑哧扑哧——”数声,一双巨大的银灰色羽翅稳稳地飞坠下来,敛翅停息在那人的肩膀上。原是一只矫健的雪鹫凶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