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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根 一场炮火, ...

  •   1938年3月,维也纳第七区。

      炮火落下来的时候,奥莉芙·福格尔正在菜市场挑土豆。

      第一声巨响是从北边来的,闷得像地底有什么巨兽在翻身。绮丽儿手里的麻袋滑了下去,土豆滚了一地,滚进水沟里,滚到马蹄下被踩碎。第二声巨响从她们来时的方向炸开——白玉兰孤儿院的方向。

      奥莉芙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没有叫,没有喊,只是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先是走,然后是小跑。七十岁的腿不听使唤,跑了几步就被石板缝绊倒,膝盖磕在地上,果绿色的风衣蹭破一个大口子。她撑着地站起来,继续跑。

      巷子里全是人。邻居们站在街上,捂着嘴,瞪着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巷子尽头——白玉兰孤儿院所在的地方。

      白玉兰孤儿院不在了。

      三层楼房变成了一堆碎石和瓦砾。院子里的玉兰树被连根拔起,横躺在废墟上,白色的根须朝天伸着,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枯瘦的手。前院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的泥土还在往下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土和烧焦木料的气味。

      奥莉芙站在废墟前面,没有动。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绮丽儿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不像哭声,不像喊声,甚至不像人声。像一棵老树被连根拔起时,根系断裂的那一瞬间,泥土深处传来的闷响。

      她迈出一步,踩在碎瓦片上,蹲下来,开始搬石头。

      “多萝西——奶奶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康拉德——格蕾特——马库斯——”

      每喊一个名字,手下的动作就快一分。指甲在第一块石头上就断了,血渗出来滴在灰色碎砖上,她没有感觉。

      绮丽儿冲上废墟,跪在她旁边,也开始搬。“多萝西!森迪还在等你!面包烤好了!是没糊的!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碎瓦片在她们手下哗啦哗啦地响。

      拜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扔下手里的木料,走上废墟,弯下腰,搬起一块断裂的房梁甩到一边。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他不说话,不喊名字,不哭,只是一块一块地把废墟撕开。

      就在这天早上,奥莉芙·福格尔还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那棵老玉兰树上,一只画眉正扯着嗓子唱。七十岁的老人睁开眼,绿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慢慢聚焦。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厨房里绮丽儿跟那口掉了把手的铁锅较劲的声响。

      然后她笑了。活着。又是新的一天。

      她把浅灰色的花白头发盘成发髻,穿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果绿色风衣——丈夫还在世时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裳,袖口已起了毛边。戴好礼帽,对着镜子压了压帽檐。镜子里那张圆润的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但那双绿眼睛是亮的。

      走廊里飘着面包香——准确地说,是面包烤过头的焦香。

      “绮丽,这面包又烤糊了。”

      绮丽儿从灶台后探出头,红棕色的长卷发从红色头巾下钻出好几缕,鼻尖上沾着一块黑灰。她接过面包理直气壮:“糊了掰掉不就能吃了吗?又不是不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每次不都吃完了吗?”她把焦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拜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二十二岁,一头黑色自来卷蓬着,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母亲,水缸空了。我去打水。”

      “先吃早饭。”

      “打完了再吃。”他说完就走了。院子里传来水桶撞井沿的闷响。

      绮丽儿冲门口喊:“小院长!粥凉了对胃不好!”没有回应。她转头对奥莉芙撇了撇嘴,“您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

      奥莉芙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拜伦确实像他父亲——把所有事都往肩上扛,一句话不多说。丈夫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两个大儿子死在这一次的战场上,如今只剩拜伦还在身边。她没有一天不想他们,但也没有一天停下过日子。

      孩子们是被多萝西的尖叫声吵醒的。

      “森迪!森迪你醒醒!森迪你怎么不说话——!”

      奥莉芙快步上楼。多萝西光着脚站在床上,橄榄棕色的短发翘得像一蓬蒲公英,怀里紧紧抱着那只一只纽扣眼睛松了的旧娃娃,眼眶已经红了:“森迪不说话了!她昨天晚上还说今天要吃两块面包!”

      绮丽儿倚在门框上,忍着笑:“娃娃还会说话?”

      “森迪就会!”多萝西的眼泪滚下来,“你不许说她不会!”

      奥莉芙接过森迪,认真端详了一番,贴在耳边点了点头:“森迪说,她饿了。吃完早饭就跟你说话。”

      “真的?”

      “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萝西这才从床上爬下来,一只手紧紧搂着森迪,另一只手攥住奥莉芙的衣角。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绮丽儿哼了一声。

      康拉德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面前一碗粥热气都快散完了,他一口没动。他从不先吃,要等所有人坐齐了才肯动勺子。

      绮丽儿路过时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吃啊,等什么呢。”

      “等人齐。”

      “你吃你的,不用等。”

      康拉德认真地想了想,舀了一勺粥,吹了三口气送进嘴里。然后把勺子放下,双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等。绮丽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格蕾特是滚下楼梯的。“绮丽阿姨!今天有没有葡萄干?”

      “没有。”

      “那有没有蜂蜜?”

      “没有。”

      “那有什么?”

      “粥。”

      格蕾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托腮,深沉地叹了口气:“又是粥啊。”沉默了足足两秒,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粥也挺好的。热乎的。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话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说的。绮丽儿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厨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马库斯是最后一个到的。十一岁,步子很稳。他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奥莉芙在倒水,绮丽儿在擦灶台,多萝西在跟森迪说悄悄话,康拉德在等,格蕾特在搅粥——确认每一个都在,才走进来坐下。顺手把格蕾特的碗往前推了推:“粥要凉了。”

      “我知道。”

      “知道就吃。”

      格蕾特冲他皱了皱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奥莉芙坐在桌头,绿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张孩子的脸。十一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来历,每一个都是从世界的缝隙里掉出来的,被她一个一个捡回来,洗干净,喂饱,哄睡着。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有一栋旧房子,有一颗还没死的心。

      上午阳光很好。拜伦去城里买木料,绮丽儿在后院劈柴。奥莉芙坐在前院石阶上缝衣服,膝盖上摊着格蕾特的外套,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一针一线地补。多萝西抱着森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格蕾特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康拉德坐在台阶上,口袋里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玉兰树就在院子中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头鼓满了花苞,青白色的,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攥紧的小拳头。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快到中午时,绮丽儿满手灰地从后院过来:“院长,土豆快没了。城东菜市场今天到新货,我去买点。”

      “我跟你去。”奥莉芙放下针线,“坐了一上午了,想走走。”

      她交代马库斯看好弟弟妹妹,和绮丽儿往东走。菜市场人不多,卖土豆的胡子男人看到绮丽儿的红头巾就咧嘴笑了。绮丽儿蹲下来挑土豆,奥莉芙站在旁边,阳光落在她果绿色的风衣上,浅灰色的发髻泛着银光。

      “院长,”绮丽儿忽然压低声音,“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奥莉芙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很蓝,云很白,只有北边天际的最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时候是个头,咱都得好好过。该买土豆买土豆,该补衣服补衣服,该哄孩子哄孩子。”

      绮丽儿把麻袋扛上肩膀。她们往回走。阳光还是很好,风还是凉的。

      然后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色开始发黄。

      拜伦先找到了森迪。布娃娃从碎瓦片里伸出一只胳膊,棉花从裂开的缝里挤出来,那只松了的纽扣眼睛彻底掉了,只剩一根线头孤零零地挂着。

      然后他找到了格蕾特的鞋。不是一只,是两只,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一块斜塌的木板下面,好像小主人只是脱了鞋去隔壁房间玩了。

      然后是康拉德的外套。灰色,领口磨得发白。口袋里有一颗鹅卵石,光滑的,被体温焐得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找到了马库斯。

      十一岁的马库斯躺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下面。水泥板斜撑着,撑出一个三角空间,像一顶简陋的帐篷。马库斯趴在那里面,身体弓着,两只手臂张开——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孩子在躲避炸弹,更像一只大鸟在护住自己的巢。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但身下是热的。

      拜伦拨开碎砖,看到了橄榄棕色的短发。

      多萝西蜷在马库斯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贴着马库斯的胸口,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灰,安静得像只是在睡午觉。森迪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到了她怀里——是马库斯在最后一刻把娃娃塞给她的,还是多萝西自己抱着的,没有人知道。

      绮丽儿跪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多萝西的脸。凉的。她把多萝西散开的短发别到耳后。“多萝西,森迪给你带来了。她说她爱你。”

      没有人回答。

      拜伦把孩子们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抱出来,放在院子里那棵倒下的玉兰树旁边。格蕾特。康拉德。马库斯。多萝西。还有另外七个孩子。

      十一个人,并排躺在玉兰树旁。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远远看去,像十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安静地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下,等着晚饭的铃声把他们叫醒。

      拜伦站在那排小小的身体前面,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他蹲下来,把马库斯歪掉的衣领整了整,把格蕾特脚边的鞋摆正,把鹅卵石放进康拉德交叠的手中。那颗石头还是温的。

      奥莉芙坐在废墟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十一个孩子。她没有再哭,没有再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坐着,绿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那张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

      绮丽儿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反应。拜伦蹲在她面前,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沾满了灰和干涸的血。他用自己还完好的手包住它,很轻,怕碰碎了。

      奥莉芙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看着那十一个孩子,看着夕阳从他们脸上一点一点退去,看着暮色从地底漫上来。

      教堂的钟敲了六下。

      然后绮丽儿回过头。

      “院长呢?”

      石阶上只剩下一顶礼帽,端端正正地放着,帽檐上落着一片被硝烟熏焦的玉兰花瓣。而刚才还坐在旁边的奥莉芙·福格尔——不见了。

      暮色里,往东的巷子中,一只黑色布鞋孤零零地躺在石板地上,鞋尖指向多瑙河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硝烟味。远处教堂的钟又敲了一下。

      白玉兰孤儿院不在了。十一个孩子不在了。奥莉芙·福格尔不知去向。

      废墟上,拜伦和绮丽儿还站着。活着的人,还在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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