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小师弟,你 ...
-
苏景裕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屏住呼吸,听到他的话才堪堪回神。
凡人的气息……除了这家伙,也就只有元宝抱过她。
鼻子这么灵?
“凡人?哦,是遇上的一位好心姑娘,她叫元宝啦,她情况有点复杂,等回去再跟你细说。”沈倾雪不着痕迹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刚才的事,正事要紧,“小师弟,你之前也会有莫名其妙失去记忆的情况发生?不然,你怎么肯定自己定能杀掉那个人?万一,那人没死的话——”
苏景裕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子,双眸映出一望无际的沉沉大海,也许心有愧疚,认认真真解释着:“我能看到海上的力量残留,那至少是我全力一击才会留下的痕迹,怎么可能还活着?至于暂时失去意识,什么都不记得……”
他缓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上古血脉的觉醒者在境界未至九境时,若想调动体内全部力量便容易出现这等状况。我不记得才是正常的事,这只能证明那人连渣都不剩了。”
没人能在他动杀心之后,活着离开他的视线。
这家伙难得有耐心说一大段话,总感觉他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不少。
沈倾雪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她确实在典籍上看到过相关记载——
据说上古血脉传承的觉醒者潜力非凡,不能以简单的境界来论其实力高低,在绝境中往往能越阶杀掉敌手,传承觉醒后血脉越纯粹的,实力也会更强悍。
不过这股隐藏在血脉中的力量十分凶残暴戾,在九境之下无法完全掌控,会有被“老祖宗”上身夺舍的错觉,是以可能短暂失去意识,记不清激发力量前后的经历。
单从系统的讲述来看,苏景裕这家伙一个人就能开始灭世大阵,睥睨天下无敌手,天赋与血脉只会比旁人更加不讲道理,越阶杀个七、八境,也不无可能。
而且,他分明开了法域……
等等,法域里那个神经兮兮的“苏景裕”不会是因钟山烛照的残魂影响,才会变得那么奇怪的吧?
可……这样也很难解释清楚他的一言一行。
沈倾雪不确定起来,她在心底呼唤系统。
六七一艰难上线,小心翼翼出声:[小雪你出来了?方才你进入那个奇异空间后,本统就被迫与你断开联系了。一般进入这类遍布神识的异空间,系统会开启屏蔽模式,这很正常啦,小雪不用怕。]
“你没事就好。”
沈倾雪以手撑头,绕过苏景裕的目光,边走边问:“一一,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人突然有两种性格,跟寻常邪祟上身的情况不同,他清楚知道自己是谁,也有神志,这会是怎么一回事?”
[双重人格?精神分裂症?用修真界的话来说,类似于分魂症。一般是因童年经历导致身体内尚未完全成型的神魂分割成两个完全独立的存在,两个神魂各有记忆与认知,且不会意识到对方存在,而且这类神魂在外人眼中看不出区别,但显现出来的人格意识迥然不同。不过,跟凡人不一样,修者的话,等往后神魂强大后,这两个神魂会自行融合。]
感觉系统的说法,也有点解释不通。
沈倾雪想得头晕,出神时不小心咬到唇角的伤口,轻“嘶”了一声。
苏景裕见她低头避开自己的动作,误会了她的态度,他似乎不应该如此直白地问她。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他的错了?好像也能这么说,他们是一起下山的,他若是在她身边,必然不可能发生这等事。
当然,这可不是关心她,她受了欺负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在魔界,要是发生这种事,只能证明他无能。
苏景裕咬牙,越想越烦躁,力量控制不住往外泄,使得周身的水汽缓缓凝成冰粒。
半晌,他不耐地挥落半空的冰粒,小声喃喃:“这件事,我有很大责任,抱歉……”
不管是怎样一回事,她都是为了找他才被旁人欺负的,那对方便是在践踏他们一族的威严。而他刚刚耗尽了力量,对上七境确实没有太大把握。
更别提,他们眼前的任务目标还没浮出水面,不能随意暴露实力,为大局考虑,好像也只有算了。
还从没有这么憋屈过,陆微之给小师姐的那破羽毛居然一点用处都没有,换成他,绝无可能出这种事。
明明他都还没有找机会将受过的一百二十二鞭报复回去,她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抽筋扒皮,剁碎来喂鱼。
“嗯?”沈倾雪听到声响,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苏景裕一愣,才发觉自己居然将心里话说出口,当即恼羞成怒,将脸一扭,命令道:“没听到就算了,你简直弱死了,从今夜开始,直至回山,你要寸步不离跟紧我。”
她不禁蹙起眉,搞不懂他哪来的火气:“……不是你负气离开,把我丢一边的吗?”
“谁负气离开了?”苏景裕往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玉盘递到她眼前,轻轻拨动了一下。
玉盘上头立刻浮现出沧海城的投影,与系统给她的地图不差毫厘,其上被用“红、黑”二色旗子标出近百处可疑的地方。
红色代指境界七境以上,黑色代指魔气所在。
二色重合之地也不在少数,足有八处之多。
沈倾雪看看玉盘,又看看他,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是去干正事,是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你……这是你短短几个时辰调查出来的?”
苏景裕微微扬起头:“不,准确来说,是从入城开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那时,有人在跟踪我们?是天玄司的人还是别人?可我……我没察觉到异样啊。”沈倾雪抿了抿唇,不由得自我怀疑起来,她虽然很久没有出过门,但不至于这点觉察力都丧失了吧?
“……没人跟踪。”苏景裕眨了眨眼,气势显得不足,声音不大,莫名心虚,“为何要告诉你?我一个人足矣,你太弱了。”
“哦,那你还是负气离开,意气用事。”她淡淡地给出结论,毫不留情戳破他。
苏景裕被说得脸一红,又气又恼,可又实在反驳不了,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末了只咬牙切齿地瞪她:“小师姐,小心你的脑袋。”
又威胁她?
沈倾雪静静等了片刻,脑海里既没有传来好感下降的提醒,也没有一连串炸开的杀意值警告,相当放心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伸长脖子,语带挑衅:“要砍我的脑袋么?来吧来吧,我等你动手。”
六七一经历了大风大浪,成熟了不少,它已然不会在宿主挑衅反派时感到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诶,都习惯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你——”苏景裕被她逼得节节败退,脚步一个劲往后挪,毫无气势。
视线瞥到她敞开的领口,他瓷白的面颊涨得更红,几欲滴血,刚要将视线移开,却注意到她衣裳细带下露出的银白色印记。
他拧起眉头:“龙鳞印记?哪来的?”
沈倾雪闻言,一头雾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手摸到肩上细带往一边扯开一点,将那银白色的龙形印记完完整整露出。
是首尾相衔的龙纹,银白中透着剔透的幽蓝萤光。
哪来的?
她忽而想起那会儿“苏景裕”突然的举动,他要是真想动手动脚,好像不至于等亲完再故意吓唬她……所以,这印记是他弄的?
她沉吟片刻,朝他模棱两可道:“我、我刚刚去救你时,你还没清醒,应该是那会儿留下的。这……做什么的?”
“是我?”苏景裕眯起眼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便只道,“保命用的,留着吧,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保命?”能保命的东西会不重要?
六七一及时解释:[小雪!小雪!这是反派龙身的护心鳞所化,放心吧,非常安全,哪怕是大反派想要杀你,这龙鳞印记都能替你挡一招,超级有用啊!你可以看看反派能不能多给你几片……等等,积分怎么突然多了三千?终于还清欠债了!我们还有一千多剩余!太棒了!]
积分总在它下线的时间里增长,它是不是应该躺平,让宿主带着它起飞?再也不看那破感化攻略了!
积分增长早在意料之中,也不算被白啃两口。
沈倾雪对身上的龙鳞印记感到一阵诧异,龙族护心鳞出生便只有五片,这家伙跟她关系没好到这份上吧?
她深觉自己受不起这份大礼,正欲推拒:“这是护心鳞?能拔下来,还给——”
闻言,苏景裕瞬间变了脸色,将眉一压,不虞地打断她:“怎么?你很嫌弃?这难道不比你那根没什么作用的破羽毛好?一片拔下来的龙鳞而已,早就想丢了,既然种到你体内,那就是你的,你要是敢弄出来丢了的话——”
“我没说嫌弃,毕竟是你意识不清时给出去的,我也不能稀里糊涂收下啊……”沈倾雪莫名其妙瞟了他一眼,还是师兄沉熟稳重,眼前这家伙完全一小孩,连法域里那个胡言乱语的家伙都比不过,动不动就生气。
她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接受:“行吧,这是我今晚应得的,保命符不要白不要。”
眼光还好没有那么差。
“回去吧,有什么计划明日再做打算。”苏景裕呼了口气,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何会在失去意识时将龙鳞种到她体内,但除了给她保命外,这龙鳞也没什么作用,勉强物尽其用。
沈倾雪拉住他,止住他将要迈开的步子:“诶等等!”
苏景裕脚步一顿:“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起来,要给小师弟你的见面礼一直没有头绪……”其实主要是他拜师那日看起来生人勿近,有些排斥旁人的接近,她便也只好作罢,“你拜师那日,也没什么机会问你。小师弟,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大家都有的东西,你也要有,更何况我可是你的亲师姐,母亲座下就我们三个人,怎么说也不能少你的嘛。”
苏景裕企图从她眼底瞧出端倪,淡淡开口:“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因为我今日心情不错,很高兴。”
“高兴?”他越发不解,可看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似乎也能被其中雀跃的情绪所感染。
她确实心情不错,像那串圆滚滚的糖葫芦,泛着丝丝缕缕的甜。
沈倾雪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道:“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那你必须要收下这份见面礼,把手给我,我带你去我的宝库挑!”
苏景裕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拽走,猝不及防来到一处小世界,正前方是一座金灿灿的藏宝阁。
修者法界?
也是,小师姐本来就不止五境,师尊设下的封印对法界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观其中法则波动,已有法域的雏形。
准七境的修为,却被困在五境如此之久,然而没有出现入魔的征兆,其心境远非常人能比。
确实是她的一贯作风。
苏景裕以一种十分平静又理所当然的神色,由衷道:“我收回前言,你的实力不算差,只是暂时还比不上我。”
莫名其妙夸她一句做什么?还得意洋洋捧一下自己……臭屁鬼。
沈倾雪忍住吐槽他的念头,推开门,带他往里走,大气地挥手:“里面大多东西都是长辈给的,也有我自己的珍藏,任你挑。”
随着两扇古朴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打开,被锁在藏宝阁内的宝气一下子在二人眼前绽开。
苏景裕睁着眼,蓦然被光芒刺了下眼,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视线清晰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未免太乱了。
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大多都堆着东西——躺着的、立着的,还有埋进箱子里的。
连分门别类都没有,完全随心所欲一通乱放,不远处还摆着一张长木案,上头也放满了东西。
他往前迈出一步,注意到右手边半人高的炼丹炉,瞧着已无灵器的华光,居然还有坏掉的玩意儿?
苏景裕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
“这……”沈倾雪回头,看着他指的方向,解释道,“这是风歌长老的一个炼丹炉,我不小心打翻了,磕出一个大洞,长老就送我留作纪念了。”
苏景裕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嘴角勾起一个笑:“小师姐,你之前就莽撞成这样?连丹炉也能打翻。”
“那会儿我还小,什么都好奇,你笑什么笑?!谁小时候没闯过祸?”她连忙拉着人往一旁推,“这边都是坏掉的东西,去那边去那边——”
早知道她应该收拾收拾再请这家伙进来做客的!真的头脑一热,也只能认了。
苏景裕将欣赏炉子的目光收回,缀在她身后听她有一搭没一搭介绍自己的珍藏,许是堆得太乱,很多物件连她自己都忘了放什么地方。
他停在一装满信笺的半大箱子旁,蹲下来仔细辨认箱子上的封条:“给小月亮的宝藏……”
沈倾雪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以为他又发现什么坏掉的法器,还好是虚惊一场,松了口气:“啊,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信……这一堆东西也是……这些不能送给你……”
其实季禹言留给她的东西很多,但这里的每一件都和信上的内容有所对应,她才特意找出来,全部堆在一起。
苏景裕闻言,偏过头看她,忽而觉得她的眼神透着一股浓浓的悲伤,令人不快,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神情:“你很讨厌他?”
“当然不是——”沈倾雪摇了摇头,“我……”
她只是偶尔想,如果自己能早点察觉,抓住父亲的手,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
她明白,父亲不愿自己在她们眼中留下衰老的模样,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可她也清楚,虽然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说什么,只半开玩笑地骂父亲傻,但母亲心底一定十分难过,从父亲离开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西疆季氏。
爱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明明什么伤都没有,明明父亲母亲那般相爱,却依旧走入了死局,备受煎熬。
“其实外界传闻算无遗策的天机公子是个很胆小很懦弱的人,他才不敢一声不吭就丢下一切离开。母亲一定很尊重他的决定,甚至纵容他的这个想法,他才会有这样的勇气。”她在箱子前蹲下来,蹲在他身侧,指尖沿着信笺上的笔画慢慢划下,“总要有人来承担离别后的痛苦的话,那当然要是我这样打不倒的人来啦,我是不会为此难过的。”
苏景裕站起身,被远处的某样东西吸引住目光。
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挥了下,便有什么从不远处稳稳飞到他手里,他声音淡淡的:“不过是强颜欢笑,痛苦……打不倒的人怎么会觉得痛苦?”
“这叫苦中作乐!快点挑,不然要错过时——”沈倾雪注意到他手里巴掌大的两只玉雕,腾一下站直身,“诶?”
他两只手上各拿着一只玉雕,左手一只气势趾高气扬的兔子,右手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苏景裕盯着玉雕兔子尾巴上的一行刻字,慢悠悠念出来:“脾气暴躁的兔子神?”
小狗上刻着“小黑”两字,字迹不大一样,雕工也不尽相同。小师姐的字迹他认识,这只小黑他没见过,但字迹跟信笺上如出一辙,想必是她父亲的手艺。
他果断将玉雕小狗丢还给她。
沈倾雪胆战心惊地接住,确认没什么损坏,才长长呼出口气:“别乱扔!摔了怎么办!”
“就这个了。”
“啊?”她没反应过来。
苏景裕晃晃手里的小兔子,眼底的欢喜不似作假,问道:“这个也和那些东西一样,不能送给我?”
“那只兔子是……”沈倾雪欲言又止,苏景裕的眼光真是与众不同。
玉雕兔子的原型是她去找扶摇时在山间偶尔撞到的一只雪地大白兔,兔子的眼睛也是白的,且有灵性,好心给她指路,她才得以在大雪封山的深夜里走出去。
她倒也不是不舍得:“这就是一块很普通的暖玉雕成的,不是灵器。”
“灵器?我可没缺过这玩意儿。我就看中了这个,给,还是不给?”
“你想要的话,那就送你吧。”沈倾雪忍痛割爱,大不了她找个时间再雕一只就成了,“就这一个?我这么大的藏宝阁,你什么都看不上?”
苏景裕抿唇,粗略打量一圈后,冲她摇头:“……我不需要这些。”
他随手抽了条发带绑住兔子圆润到完全看不出来的脖子,本想扔到玉佩空间里安置,但想了想,指尖轻轻点了下,发带便串住玉雕化为一根手绳圈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喜欢小兔子……”她着实意外,这么一说,那哭唧唧的黑龙就是苏景裕最本真的样子吧?
苏景裕转动手腕,来回打量手绳的动作一下僵住,他猛地振袖,欲盖弥彰喝道:“胡言乱语,谁喜欢兔子了?!旁人送来的东西本就要妥帖放好,我如此悉心对待,是因自幼教养所成,你在多想什么?”
“没有没有,你能喜欢它,我很高兴。别的,你就当没听见,是我在胡说八道!”可别真把人又气着了,沈倾雪适时闭上嘴巴,难得两人相处的气氛如此闲适,导致她实在是有点得意忘形。
这会儿,苏景裕才从发现玉雕兔子的惊喜里回过神,顿时警惕起来,盯她半晌,就差把她盯出一个洞来,冷冰冰地质问:“小师姐,你又打算演什么‘喜欢我’的把戏么?”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沈倾雪茫然地眨眨眼。
“那先是不管不顾下水救我,又是说好话哄我,再到此刻,更是送东西讨我欢心,不是为了演戏,还能是为了什么?”苏景裕沉下脸,语气极为不善,“不要以为能骗过我,小师姐,你所有的盘算都不会成功。”
“你想太多了,我什么盘算都没有,不要把我当成坏人。走吧走吧,时辰不早了。”沈倾雪用力拉着他离开这处小空间,往外去,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将她的藏宝阁给掀了。
苏景裕没有反抗,顺从地跟上她离开藏宝阁,回到海风咸湿的岸上,可苦思冥想许久,实在揣摩不出她的意图,怎么也不想就此打住。
他非要问个清楚不可:“你还没解释你今日为何觉得高兴——”
这一副誓不罢休的难缠劲让她一个头两个大,沈倾雪心里直打转,也不知是要拉开距离,以保住自己小命为先,还是应该照顾下他不安的情绪,先给他这只气得冻成冰块的小龙顺顺毛。
她想了想,还是没跑开,思忖着字句,与他推心置腹,眼神十足真诚:“因为我今日才发现,小师弟你也许是个好人,所以很开心。再往前一点,碰上了个好心的姑娘,也是一件幸事。又或者说,难得出门一趟,我自然满心欢喜。人的心情就跟晴雨一般,没什么道理的,我觉得欢喜便是欢喜。”
“什么叫‘也许是个好人’?”苏景裕眉头紧锁,语气恶狠狠的,“那你想错了,我其实是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人。”
沈倾雪根本不会被他威胁到,尾音拉长,面无表情地喊道:“那真是好可怕啊,下一刻我就要被你灭口了呢——”
话音落,苏景裕的脸色已经难看到能用眼神把她冻成冰碴,嘴角绷得紧紧的,眼底阴云密布。
然而,系统的警报还是没有响起,光打雷不下雨似的。
她眼神平静,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来,颇有举重若轻的从容:“小师弟,你是魔界钟山烛照一脉对吧,我猜到了。我那次突然找你,假意说是膳房师兄让我送来的那碗甜汤被我下了毒;害你意外炸掉秘境而受罚的那一拨杀手,是我隐藏身份雇来的,秘境里稳固空间的阵石也是我故意敲碎的;哦,还有在你时常途径的山间小道上出现的伏魔阵也是我布置的,我对阵法一门实在不精,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吧;山上莫名流传出的谣言也是我故意为之,但误打误撞勉强猜对了……在不久前,我的确有置你于死地的心思。”
六七一意识到宿主在说什么后,主面板直接开始报错,等它缓过来,已然阻止不了什么,便着急忙慌往积分商城去搜罗保命的道具。
统的天!宿主到底想做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苏景裕听完这番话,脸色居然舒缓不少,他眼底神色变了又变,视线凝在她身上:“这些……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做了错事,那当然是道歉啊。对不起,因为一些暂时不能对你坦白的事,我那会儿把你当成一个会害大家万劫不复的大魔头,才动了杀心。我并非为自己辩解,我确实做了这些事,你要是想杀我,那我也没有任何怨言。”沈倾雪一派坦荡,甚至伸手将脖子上的凤凰心羽摘了下来,“我不会反抗,母亲在我体内留下的禁制也不会被引动,你现在就能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
苏景裕眸光微动,长长的羽睫因内心波动而轻轻颤了颤,他越来越看不懂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小师弟要是不想杀我的话,能不能看在坦白从宽的份上,原谅我呢?”沈倾雪不但不避,甚至靠近了他一步。
他冷笑一声,胸中骤然升起被戏耍的愤怒:“这么怕我杀了你,为何还要坦白?小师姐应是个装糊涂的高手才对,跟我交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沈倾雪摇了摇头:“我怕继续装糊涂瞒下去的话,你会厌恶我,进而讨厌整个天问宗。”
“像你这样满口谎言的骗子,我难不成还要喜欢不成?”
“所以,我才要坦白啊。”
“……”苏景裕没开口,也许是不知该说什么,该以何种语气去回应这句话。
戴在腕间的那颗小兔子玉石有些硌人,冷硬得很。
“修仙之人虽说寿数要比凡人长很多,好似漫长得没有尽头,但大部分时候都一门心思钻研在大道上,与人相处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多。小师弟,你能来到天问山,于你我而言,都是一种缘分。此等妙不可言之事,也是大道之一,而我更希望它能结一个善果。我很珍惜这样的缘分,不忍它因我而毁掉,越是拖着不说,你心中的厌恶便越会多上一分。”
沈倾雪眼含笑意,对他的冰冷抗拒视若无睹:“小师弟,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沈倾雪,是你的师姐,以后请多多指教啦。”
“……”苏景裕将脸一板,语气却凶狠不起来,“全是花言巧语,凭你几句话就想一笔勾销?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人情。”
成了?她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是高兴:“小师弟,别说一份,你要什么都成,就算你想要月亮,我也能试着给你摘下来!”
“哼,夸口。”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往后再说吧。”
“这样啊——那总有一点点开心喽?我这么真诚认错,你不能无动于衷的。”沈倾雪微微蹙起眉,冲他眨巴眨巴眼,语气听来很像撒娇。
苏景裕实在搞不懂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这分明是她用来糊弄陆微之的那一套。
在她期待无比的眼神下,他十分僵硬地点了点头,权当默认。
“不好的事不会因为是初一还是十五,就好心避开,但……美好的事也绝对不会因为不好的事而变得没有意义。”
沈倾雪一面说,一面引动一丝天地灵气凝聚在指尖,在半空飞快划下一行符文:“所以说,不管在这一日里,你曾经遭遇过多么不开心的事,那么现在,至少最近的一件事,应该算是不错的吧?”
“一般,至少你没再继续当个骗子。”
她手上的符文冲天而起,炸开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花簌簌落下,沈倾雪对他笑道:“小师弟,祝你生辰喜乐,万事顺遂!明年这个日子,我也陪你一起过生辰,怎么样?”
生辰?苏景裕微微怔愣住。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因前面那一堆事,他莫名觉得自己脾气变得极好,居然能忍住不生气:“我说了,别做多余的事,没什么意义。”
“这怎么会是多余的事呢?我觉得很值得的。”沈倾雪接住一朵雪花尝了尝味道,“好甜!小师弟,你也试试!”
苏景裕根本不领情,淡淡地审视她:“小师姐是如何知晓今日是我的生辰的?”
她脚步一顿,眼底有一瞬的惊慌,好在此刻天色很暗,看不出她脸上的神色:“这个啊、这个嘛……其实我偶尔能在梦里看到未来的事,是未来的你告诉我的!”
系统知道的事,也算可能发生的“未来”吧,所以她也不算在说谎。
又在胡扯。
苏景裕头也没抬,显然不信她这句话,嗤笑一声:“哦?未来的我们关系好到能将这件事告诉你?”
她觉得自己骗他次数多了起来,再对他说谎竟丝毫不慌,煞有其事道:“那当然,我们关系那不是一般的好!这可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往外乱说。街上都没什么人了,赶快回去吧,万一元宝还在等我……”
生怕被苏景裕揪住刨根问底,沈倾雪三步并两步,很快便拉开两人的距离。
身后,海上升起的圆月拉长影子,苏景裕盯着她的背影,步伐缓慢,并不急着追上去。
不知想到什么,他抬起手,袖口落下,露出手绳的一抹蓝色。
一片晶莹的雪花恰在此时落到他唇间,苏景裕任由它化开,舌尖尝到一点甜味,眼底晕开浅浅的笑意,连自己都未察觉。
他的声音散入海风中,轻飘飘的,如同梦呓:“真可惜啊,我怎么还好端端活在世上?是啊,还没死呢。那就……祝我自己,生辰喜乐。”
*
两人离开的不久后,海岸上忽而落下一道神秘的黑影。
那人静立片刻,将海面上的风浪一一收入眼底,正欲离开之际,扑在耳畔的风声骤然消失。
“许久未见,不妨给老头子我一份薄面,喝口茶坐会儿?”来人是一精神抖擞的老者,面容和蔼,挂着淡笑,说话时中气十足。
那人抬起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气质清冷的脸,疏离客气道:“前辈说笑了,此番有任务在身,不可耽搁。”
“呦,常瑶那丫头也来了?”
她回:“师尊尚在路上。”
老者弯腰,捡起一块沾了雪水的小石子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哦,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确实要常瑶亲自去处理啊,只是你如此行色匆匆,怪叫人不安的,就不怕上头起疑?”
“起疑?”黑衣人思忖片刻,眉峰一压,更显冷峻,“那人从未相信过旁人。身上有疑点,便证明有破绽,这样他才放心,才会觉得尽在掌握,不过是顺他的意罢了。”
老者挥手将此地残留的灵力痕迹一一抹去,不紧不慢道:“这么说来,小友是在怪老头子我设局将那丫头拉进来趟这滩浑水?”
“……不,是我该谢前辈。当舍之局无需心软,若无前辈此举,我亦会将她推入局中。”
“是嘛?”他转身,往前踏去一步,法域蓦然展开,将二人笼罩进去,“既然让老头子我做了一回恶人,光说谢就没意思了,来来来,陪老夫喝口茶先。”
此间法域只有黑白二色,犹如一幅水墨山水画,四周空空如也,唯中心一石亭晕开色泽。
黑衣人迟疑一瞬,还是撩袍往亭子里坐下。
“再靠近一步,那条小龙就要发现你的踪迹了。”老者挥挥手,茶壶自行浮起,为二人斟满茶水,“白露啊,莫要因感情而冲动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