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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为兄为长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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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赤足披发,与她对坐。
夜明珠的光芒下,一尾若隐若现的龙影在屋内闪过,那条粗壮覆满鳞片的龙尾长着幽蓝的鬣鬃,颜色绚丽,泛着细碎跃动的银光,尖端如同燃着一团冷焰。
四周的寒意越发浓重,如有实质,于半空凝结一根又一根、半指长的冰锥,他突然痛苦地捂住头,几欲向地面倒去。
沈倾雪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触到一片冰凉,他身上简直比一地的白霜还要冷,一丝热意都没有,仿佛是冰雪堆成的人。
然而此刻,她惊觉他后背的那些鞭伤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试图给他渡些灵力,却发现他体内经脉也出现异样,流淌其中的涓涓灵力裹着片片冰花,暗含浑厚的龙吟,震得她手臂发麻,几欲顺着他们相触的地方冰封而来。
沈倾雪松开他,霎时拉开两人的距离,小师弟现在很不对劲。
她不知在心底说服自己多少遍,才把他可能是蛇的错觉从脑子里晃走,有了仔细打量他的勇气。
小师弟头顶长出来一对龙角,玄墨透蓝,峥嵘高峻,状似夜幕星空绘出的凌厉山势。湿红的眼尾绽开排布紧密的鳞片,是五彩斑斓的那种玄黑,神秘而诱惑,随呼吸一开一合。
他呼出一口冰冷的雾气,睫毛上缀着的水很快凝结成粒粒分明的冰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有些可怕,里头翻滚着深浓的渴望,视线好似能化为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一寸一寸拽到他的身边。
小师弟似乎真的想吃掉她。
大抵是她每日都快快乐乐的,没有一丝烦恼,气味闻起来也像泛着蜜的糖块,看起来很好吃吧。
而且不知什么缘由,小师弟也许暂时失了部分神智,跟往常不大一样,此刻瞧着懵懂迟钝,甚是呆傻可爱的。
不过人变成龙,傻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气息渐渐稳定了下来。
沈倾雪松了口气,只不过那条过分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她误以为他没有听清楚,收着双腿,往后挪了挪:“小师弟,你的尾巴……”
话还没说完,那不安分的尾巴便无礼地缠上她纤细的手腕,悄然没入衣袖之中。
湿冷的鳞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磨蹭,越缠越紧,那滋味教人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逃出生天,沈倾雪用力挣了下,想要挣开它的束缚。
可这明显激起了龙尾的胜负欲,那尾巴轻轻一勾,她便被拽了过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不知是尾巴自己的盘算,还是苏景裕的纵容,小师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神色无波无澜。
她差点都要以为,他的尾巴不受他本人的控制。
少年眉心亮起一道银白色的龙纹印记,眼底划过一抹状似挣扎的痛苦之色,很快隐去,恢复正常。
他默认了龙尾对她的冒犯,称得上配合无间,快而准地伸出手,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身,锁住她的退路,修长的五指张开,轻轻掐住她半边肩膀。
沈倾雪怔怔出神,她被捉住了。
下一刻,是不是就要被什么也不剩地吃掉?
少年在她耳畔轻轻咬字,似梦中呓语:“小师姐,离开这里,离开我,别再回来了。”
此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沈倾雪听得糊涂,但此刻她被迫曲起腿,跪坐在他怀里,这副姿势有些累,容易压麻腿,实在不便认真倾听他的糊涂话。
她便与他商量道:“小师弟,要不你先放开我,尾巴也给我松开,我再看看什么时候能离开?”
这才不是要赶她走该有的举动吧。
她是不是被小师弟当成睡觉时抱在怀里的枕头了,这感觉可真不好。
“可是小师姐,这里好冷啊。”少年如雪的眼瞳划过一滴细碎的泪光,他轻轻喟叹一声,如鬼魅低语,只是自顾自地将她抱得更紧,依偎取暖。
冷?
他连痛都不怕,还怕冷么?
沈倾雪艰难地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如山的桎梏中抽出,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顿觉触上一块烧热的红铁。
她给出自己的结论:“你生病了,小师弟。”
“病?”少年闻言,在她发间吐息,声音含糊不清,“钟山烛照一族,百毒不侵。”
钟山烛照为魔界圣族,历代魔尊皆出自于此。
小师弟的身份就这么借由他自己之口,猝不及防间浮出水面,着实让人心惊。
沈倾雪一个激灵,心不受控地狂跳,正要揪起系统问个清楚明白,才后知后觉想起系统被安置在法界之中,被扶摇拿结界屏蔽了气息。
她只能靠自己辨认了。
虽说她与小师弟相交不深,彼此不算了解,但这种暴露自己秘密的话绝不可能出自苏景裕之口,他似乎不信任何人,这里头当然包括她。
沈倾雪骤然抬眼,黑溜溜的一双瞳明亮极了,她单手结印,唤出数道锋利的剑光从四面八方锁住少年生路。
眼前人绝非她的小师弟。
剑光砸下的瞬间,她手里绽开一线白芒,往他眉心而去,同时大喝一声,语气傲然:“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师弟身上作祟?”
“……”少年默然不语,只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铺天盖地的灵压落下来,那些锋利的剑光便顷刻消融,包括她手上的那道。
他不解地蹙起眉,眼底晃动着一丝浅浅的哀伤,那颗如血的泪痣越发鲜艳。
那一闪而过的九境威压让沈倾雪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可等她回过神,再认真去辨别,他的修为境界又落回到第五境,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未及她深思,少年眸一转,竟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迫使她微仰起脖颈,露出那截白皙柔嫩的肌肤,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下不算温柔,暗含惩戒之意,如同屋外的狂风骤雨,却又只有那一下,随后便像是蓦然寻回理智,又或是本能的怜惜,渐渐成了意味不明的舔吮。
沈倾雪呼吸一滞,脖子上的疼痛传来,让她脑海里某一根弦毫无预兆地断裂。
小师弟竟然真的想吃掉她么?怪不得都说魔族之人茹毛饮血,粗鄙野蛮,怎么能随随便便咬人!
埋在颈间的呼吸渐重,他松了齿关,唇贴着她的肌肤,轻喘地开合,如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小师姐,你很喜欢他么?”
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无法集中。
小师弟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如雪如浪,明明嗅来教人精神振奋,可她却觉得这气味显得甜腻,搅得她脑袋晕乎乎的。
小师弟尾巴上的鳞片就像一块玉,暖一暖,便也能变得温热,她居然被缠习惯了,这可真不好。
还有……
沈倾雪陡然惊醒,找回自己的清醒,警惕万分:“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小师弟的身体内?”
苏景裕那视自己清白胜过性命的家伙,怎么可能无礼蛮横地咬她?这肯定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师弟。
“我?呵,我是——”
听到她的质问,少年眉心的印记明明灭灭,下一刻竟转为玄黑色,他眼底情绪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稳,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沈倾雪来不及反应,没什么准备就被这么一推,在地上滚了几圈,夜明珠从她手里掉出,骨碌碌地停在墙角,屋外仍在电闪雷鸣,透过窗纸,时不时闪过惨白的光。
那尾巴也在此时飞快松开她,原来是可以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是故意得罪她而已。
好不容易等她从地上爬起,沈倾雪决心好好跟他算账,苏景裕居然恶人先开口,怒斥道:“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她揉了揉泛红的小臂,轻轻捻了下脖子被咬破一点皮的印子,望见他眼底摆出那十分可恶的疏离与厌恶,那个不喜欢她的小师弟又回来了。
沈倾雪没有心思再去计较那人的无礼,连忙问:“小师弟,方才的‘你’是怎么回事?”
他依旧有着一双雪白色的竖瞳,龙角熠熠生辉,哪怕虚弱地半跌坐在地上,长发披散,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发觉自己居然已经这么了解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谁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知晓的事,从我的屋子里离开。”苏景裕的语气强硬不起来,他眼尾泛红,声音沙哑,周身的灵力并不稳定,似乎在与什么做抗争。
“那可不行,明日就是旬考了,小师弟总不能顶着两只角去考场吧?我肯定要问清楚啊。”沈倾雪想,还是这个小师弟好对付,他一旦变成方才那个样子,她便难以招架了,毕竟她才不想变成魔龙嘴里美味的点心,“小师弟,你挑些能讲的来讲,我好帮你想法子嘛。”
“……出去。”他看都懒得看她,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沈倾雪走到墙角,捡起那颗夜明珠:“小师弟,人要讲道理的,你刚刚无缘无故咬我一口,转头就能当做没发生,赶我走么?”
“什么?”
苏景裕眯起眼,顺着她的话看去,瞧见她脖子上多了道红印子,舌尖抵着下颚,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
“还有哦,你的尾巴也很过分,明明连我摸一下脸都要舍不得,生怕被我毁掉清白,怎么能这么无礼地卷住我的手?”沈倾雪挽起袖子,义正辞严地控诉他的罪行。
那双雪色的竖瞳颤了颤,目光凝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可以清晰看见上头青色的经络,纤薄的肌肤底下涌着温热的血。
他舔了舔唇,露出一点艳红的尖,仿佛唇畔还残留着什么温热的触觉,垂头不敢看她,笨拙地狡辩:“那并非是我之意。”
这就是承认小师弟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咯。
“不管是不是,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吧?那就换两个……”沈倾雪摇了摇头,当即改口,“两个太少了,三个吧,你必须回答我三个问题。”
苏景裕挣扎了下,只得同意,勉强颔首:“问完,就乖乖离开。”
沈倾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慢悠悠问:“小师弟,另外一个你,会伤害到你么?他到底算什么啊?心魔?”
苏景裕微微一愣,意外她竟会关心这件事,随后才道:“不,‘他’似乎只会在我受重伤时出现,也许是血脉传承里的秘术之一。这是两个问题,你只剩下一个问题。”
“……”沈倾雪抿了抿唇,皱起眉头,跟他讨价还价起来,“小师弟,精打细算可不是好习惯!你和我要算得这么清楚明白?明明就一个!”
他挑了挑眉:“这是第三个?”
沈倾雪用力摇头:“不不不,哪能这么算!”
他面无表情道:“问就问,不要扯东扯西。”
“你让我好好想想嘛,不许催我!”
沈倾雪没好气地哼声,盯着他光裸的上身,忽然后悔起来,她刚才为何没有生出掐他几下的恶念?还白白让他不算清醒的另一个意识给咬了一口,那滋味不好受,她现在还记得他牙尖咬下来时又麻又痒的感觉。
等往后有机会,她也要咬他一口报复回来。
苏景裕不为所动:“我不会给你拖延的机会,快点问。”
沈倾雪走去窗边,支开窗子,望了眼外头呼啸的风雨,声音轻飘飘的:“小师弟,你真的想要赶我走么?”
苏景裕拾起些清醒,将榻上散乱堆着的衣裳重新披回身上,闻言,半搭在膝间的长指不自觉痉挛,他近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开口:“不是已经知晓我是什么了,还要高高在上施舍你的怜悯?小师姐,怕死的话就快些离开。”
这话中的情绪太真切,太分明,他刚说完,心底便涌出后悔。
可他又忍不住说出口,以一种痛恨的语气:“小师姐,不要再靠近我了,我不想杀你。”
“你不是说只有你重伤时,他才会出现么?小师弟,此时此刻你一定需要人来照顾嘛,我可以留下来守着你啊。”沈倾雪善解人意道,这可是跟小师弟尽释前嫌的好时机,她才不能放过。
果然——
苏景裕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自嘲,那裹满茸茸雪片的冰锥在瞬间展露锋利,喧嚣着无边杀意:“我说最后一句,不想死的话就快些离开。”
沈倾雪觉得这句话夹杂着声声嘶吼的痛苦,像那滴冰冷的泪,窗外凉丝丝而湿润无比的雨点仿佛长出尖锐的刃,刺着她的手指手心,她不由得将窗落下,脚步犹豫地靠近他。
她其实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可怜,只是师姐对师弟应有的关心。但他似乎知道她想要杀他的事,那些事无疑是她假惺惺的铁证,她无从辩驳。
于是,满腔的话只简短成轻轻的一声呼唤:“小师弟……”
她蛮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窥见她的一片真心,她是真真正正地关心他,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沈倾雪还想说什么,然而刹那间迸发的寒光教她那些话全都碎在喉咙里,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挂在剑架上的长剑骤然出鞘,从她脸侧冷酷无情地掠过,削断的一缕长发缓缓飘落在地。
嘀嗒——
是血砸在脚边的声响。
她抿紧唇,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铺天盖地的杀意落在头顶,苏景裕赤手攥紧手里的长剑,任由长锋割破血肉,鲜血止不住往下淌。
差一点,那剑就要刺向她。
可这结果要比刺中她的肩膀还要糟糕,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
“冒犯师姐之处,以此偿还,若师姐觉得不够,我可再刺一剑。”苏景裕将刺入肩骨的沧溟剑拔.出,眉头都没皱一下,面色又苍白一分。
沈倾雪犹如被钉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小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怜?因着几道伤,就露出这般可怖的样貌,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他讥讽地笑了笑,“真可怜啊,是不是?”
“我……”
当然不是,那对龙角很好看,尾巴和冰冷的鳞片在习惯后,也很漂亮,她想否认这句话,可她没有说话的力气。
为了威慑她,赶走她,小师弟不惜将沧溟剑刺入自己的肩膀,那漫开的血滴入眼底,果真将她吓唬住,沈倾雪怔怔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看着她,那点厌恶与疏离居然一下点着了,燃成灼灼的恨意:“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小师姐,就算是死,我也绝不接受你的怜悯……我不需要这种脆弱不堪的东西,也不需要你。”
他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决绝,仿佛有什么要他费力扯开的牵系连着两个人,而斩断它,让他感到剧痛无比,只有鲜血淋漓才可教他心安。
那鲜艳的血刺进她的视线,沈倾雪顿觉视线模糊了好多:“小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想做什么?想杀了我吗?”苏景裕字字分明,“为何还要靠过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博同情的把戏?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小师姐,你这样的眼神真让人厌恶,别这样假惺惺看着我,还是要我说得更直接些?”
最后一句话不留丝毫情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说,滚出去。”
这话真过分。
可她想起他方才蜷坐在榻上的模样,屋子里没有多少光,又冷又暗,她大概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了。有些伤痛,光是被看见,都会再度撕裂成一个口子,她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觉得能帮到他?
沈倾雪呼了口气,捏紧手里的夜明珠,叮嘱道:“小师弟,你要好好养伤,明日文试莫要迟来。还有……”
那削铁如泥的冰线又从虚空射出,一道接一道精准地落在她脚边,她尝过那点痛意,连连后退,直至退到门口,那屏风也被无情地撕成碎片。
连话都不让她说完了?
她脑海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最后还是任性的那个占了上风。
沈倾雪离开前,揉了揉手腕,忍不住回击:“小师弟,你还是刚刚更讨人喜欢一些。装可怜,对我蛮有用。”
起码那个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恨不得将她杀掉,她宁可被咬无数口,也不想再对上这样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神。
“是吗?那很遗憾,不会有下次了。”苏景裕挥袖一拂,两扇门便打开,赶人的意味十分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沈倾雪朝他从容一笑,施施然迈步往外走。
没关系,她会越挫越勇,不需要是吗?那往后她一定要变本加厉,天天在他面前出现。
刚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门便嘭一声合上,没有一丝挽留的余地。
沈倾雪迎上潮漉漉的雨幕,抿唇不语,眼底张扬的挑衅瞬间沉没,只留下丝丝缕缕掐不掉的惆怅。
她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平复心情,深觉今日大概睡不好,都怪苏景裕这别扭的性格!谁赶人走是给自己身上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好似一闭眼就能想到他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眸,心口像被什么捏住,一阵阵地痛。
沈倾雪没回自己的院子,她决意绕路去师兄的院子,院外的结界对她不起作用,她就是这样横行霸道,山上还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除了小师弟这里教她一次又一次碰壁!
离开前,她遥遥看了眼门窗紧闭的屋子,心想,她还会再来的。
*
深更半夜,大雨如注。
距天问山脉四百里开外的宁玉镇,城门早早关上了,仿佛一切都被天地罩去,藏进雨幕中,很快冲刷干净。
离镇子不远的一处荒山,有一道执伞缓行的身影。
那人白衣配剑,骨相清癯,半张脸隐于伞底,执握伞柄的手指修长洁白,不染尘埃。
举手投足间,风雅从容尽显。
而在另一头,被此人堵掉去路的是一衣衫褴褛的魔修。
他浑身都是雨水,头发也披散,眼下青黑一片,左手整个手掌被削去,切口齐整,应是剑伤,锋利精准。
瞥见执伞的白衣青年,这几日的疲倦与惊惧涌上心头,眼底的怨恨淬着毒,本想破口大骂,却还是忍住,压着心底的怒火。
魔修的嗓音尖而细,是修此邪术的代价,说起话来嘲哳难听:“正道自古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因果报应终有时!你天问宗的弟子我一个没动,给足了沈听霁面子,这位道友又何必苦苦相逼?整整两天两夜!数百里不停地追命而来,何至于啊!且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来日必将报答。”
闻言,陆微之抬伞,一双眼深静冰冷,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前辈我好心劝告,小子莫要做那冤死鬼!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如何?”魔修眉目凶恶,已被逼到绝路,精神状态也不算好,眼神浑浑噩噩。
他搭在腰间弯刀上的手止不住发颤,无比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近处的城镇都有天问宗长老弟子巡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拼命,魔修这才逃窜多时,企图来日东山再起。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臭小子跟狗皮膏药一样,把他当狗溜,追了他足足两天两夜也不肯放手。
面前的小子依旧一言不发。
这冷凝的氛围实在太过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他要是心性好,沉得住气还会修邪功,变成人人喊打的魔修吗?
魔修终于忍不了,准备放手一搏:“真来个你死我活,小子你也不好过!我劝你好自为之,多为自己着想,怎么着我也能拉你一个垫背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魔修便蓄力暴起,抢先一步攻去。
他靠强催境界,勉强开出第七境修者才有的法域。
法域一出,四周空间霎时变化,雨声隐去,只剩下阴冷的邪风化为锋利的刀刃朝陆微之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魔修双脚登时离地腾空,跃入半空。
他先是往对方脸上扔出几颗转瞬成雾的毒丸,而后飞快抽.出腰间弯刀,向那执伞的小子斩去。
陆微之凝着法域薄如蝉翼的边界,判断出对方拼尽全力才达到的境界。
区区半步七境——
他慢条斯理将手握上腰间的佩剑,指尖轻叩。
宝剑铮地出鞘一寸,寒光刹那间绽开,如火焰迸发一刻,瞬间锁住魔修的所有退路。
魔修怎么也没能预料的,这个第六境修为的小子居然全然不受法域压制,动作甚至比他还快,快到他根本无法用眼睛去捕捉对方出剑的动作。
追了他两天两夜尚有余力,这小子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掩盖了真正的境界,跟他装孙子呢!
陆微之望着满眼怨恨不甘的魔修,语气很淡,薄唇轻启:“阁下自来送死,某当成全。礼数不周之处,且问阎王向陆氏讨去。”
他已然给足对方体面,多余的,没有必要。
魔修倏然被剑气贯胸而过,仅余最后一口气时听到“陆氏”二字,惊恐万状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么猜到……莫非府上有……有内奸……你果然是……那个孽……啊啊啊——”
可他还没说完,下一刻便痛苦难当地咽了气,眼珠从眼眶凸出,死不瞑目。
魔修的身体被数道剑气搅碎,困住二人的法域随之溃散,嘈杂的雨声再度响起。
原地只留下一团辨不清原样的模糊血肉,被大雨冲刷干净。
陆微之垂眸静思,捏碎掌心的魂魄,良久后才迈步离开。
此刻动身,应能赶在天亮之前回山。
阿雪此番面壁思过,心情不大好,他若在外逗留过久,必叫她忧心。
他应当趁早回去。
是以,陆微之刚进院子,推开门,一身血腥味还没散,便见她人歪歪扭扭趴在书案上熟睡的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脸埋在双臂中,只露出红润的侧脸,如黑藻般铺开的发丝,手臂下压着一张纸,纸上似画了一道阵法。
陆微之敛眸,将外袍脱下,指尖火光闪动,那衣裳便在眨眼间化为乌有,他往一旁打水净手,动作很轻,换完干净的衣裳才打算去叫醒她。
远天已露出一线白。
可刚走近,视线下落,瞥见她脖子上突兀的一点殷红,以及混杂的神魂气息,将要搭上她背脊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原本静悄悄的室内平白激起一阵喧嚣的灵风,陆微之蹙了蹙眉,压下外泄的灵力,很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
“唔?”沈倾雪趴着睡,睡得不太安稳,察觉到周围变化的灵压,便被惊醒,余光触及他,立刻清醒过来,欣喜万分,“师兄,你回来啦!”
“怎么睡在这里?”陆微之眼底柔和,轻轻道。
“谁让母亲还在闭关呢,她这几日会不会出关?”沈倾雪数着日子,“母亲这回闭关也快两月之久,似乎从小师弟拜师后的第三日就去闭关了。”
陆微之低声喃喃:“应该快了……苏师弟拜师的日子,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诶,师兄你没伤着哪里吧,让我好好看一看!”她蹦起来,抓着师兄来来回回翻看一圈,确认没什么伤处这才放下心来。
他摸摸她的脑袋,理好她凌乱的发丝,温柔一笑:“叫你担心了,我没事。”
沈倾雪忽然想起师兄刚上山时的样子,她都快忘了师兄一开始也不是很喜欢她,于是忍不住问:“师兄,我有时是不是还怪可恨的?你们都说我随心所欲,这样的随性是不是很容易伤到人?”
“为何有此一问?”陆微之往后撤了一步,从芥子符里拿出一条崭新的衣裙递给她,“去梳洗吧,等会儿该往棠华阁去。”
棠华、秋兰双阁是这回旬月大考的文试场地,她被安排在棠华阁,监考官是顾长老。
沈倾雪捧着手里的裙裳:“还是师兄心细!”
她嗅了嗅上头淡淡的清香,疲倦一扫而空,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师兄,我对讨厌我的人就很坏,他越是不喜欢什么,我就越想要做什么,可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做,很矛盾吧,我变得好奇怪啊。”
按理来说她都打算好好攻略他,给系统赚积分保命,可偏偏一遇上他,心底那点较量的念头便会膨胀,一不小心便得罪他了。
归根结底,还是要怪苏景裕,往后居然成为魔头,害得她接了系统的任务,才要多管他的闲事,不然她根本就不必去纠缠他。
他真的很讨厌她,似乎还恨她。
恨这个字眼,带着奇异的力量,她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陆微之凝着她的脸,沉吟片刻,平静地问:“阿雪,喜欢他么?”
闻言,沈倾雪懵了一会儿,先是果断摇头,可很快又迟疑地点头:“师兄,山上的大家我都喜欢,我是师姐嘛,我肯定喜欢所有人啊。”
他是清楚明白她心底这番道理的。
天问山是她的家,所以每个上山来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家人之间便该彼此疼爱照顾,可她又因季前辈的事,对感情这件事过分忌讳,不敢与谁太过亲近。
陆微之想了想,只道:“此番牵连苏师弟与你一起面壁三日已算惩戒,师弟那日之举,便算过去了,不用再为我出头。”
沈倾雪一听,一下就理清了自己纠缠的思绪,哦,最开始她只是想去给师兄出口气来着,所以才对师弟很不客气:“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近来事情太多,我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也就是说,只要她想,她也是可以和小师弟和平共处的。前提是,他不要再露出那么厌恶的眼神。
他太了解她了,非常轻易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陆微之眼睫轻颤,斟酌道:“阿雪,苏师弟并不讨厌你,你不必觉得难过。”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魂魄被寸寸凌迟的痛意,真是庸人自扰。
“我才没有难过呢,师兄怎么总要为小师弟开脱,他其实讨厌所有人,喜欢把自己过成一个人的样子。”
“他既是一人独处,阿雪又如何能看透他?”
“我当然能看清楚!”她想通后,那些烦恼眨眼便烟消云散,沈倾雪抱着衣裙打算去后室换掉,语调格外轻盈,“师兄回来的话,云素姐姐应该会在外巡逻吧,她可千万不要揪到我,我觉着我近来修为毫无进益,被抓到了可就大祸临头了。”
夹杂凛冽雪意的气息缠在她身上,陆微之试着忽视,发现不能,便出声叫住她:“等一会儿,阿雪,你神魂气息不对,我帮你看看。”
沈倾雪仰起脸,凑到他跟前,坦荡地解释:“还有这事儿来着!我就是请小师弟帮了个忙,傅殷姐姐都没发觉呢。”
陆微之静静看她,没有答话。
她眼一转,想到什么主意,笑着说:“师兄,到七境后不是能以魂力给识海划一道屏障,隔绝旁人的探查?你给我的识海也划个圈吧。”这样就可以避免系统时不时被他们发现了。
“嗯?”陆微之不明所以,抬手点在她眉心,抹掉多余的神魂气息,“不可,这事只得师尊来做。”
她抓着他的手来回摇,冲他撒娇:“可是师兄,母亲还没出关嘛。”
“此事不行。”陆微之态度坚决。
每当她遇上不愿放弃的事,就会露出这副执拗的样子,她会气鼓鼓地将视线四处乱瞟,偷偷用余光瞥他,再很快移开,就这样沉默地等他松口。
可这一回当真不行,神魂之事怎可儿戏?
一直没听见他的声音,沈倾雪道:“我只要师兄来做,不可以么?”
陆微之看了她一眼,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阿雪,不要胡闹。纵然血脉相系,这也绝非我能行之事,更何况你我并无血缘之亲。”
“……我讨厌这样的话。”沈倾雪掀起眼皮,被这句话里的疏离刺了一下,语气近乎质问,“师兄是在找借口拉远我们的关系么?”
她终于发觉自己心底藏起来的那点不快。
原来她还是有点不痛快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那样藏在心底,一点一点堆高,在师兄的这句话中被轰然倒塌。
小师弟拒绝她疏离她,那是她做错了一些事,她认了,可是师兄为何也这样?一遍又一遍强调他们不是亲兄妹,是想说他们没有那么亲近,比不上旁人血缘相系?
就像师兄明明心底有个喜欢的人,却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她把师兄看得那么重,除了母亲,师兄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但师兄似乎更在意世人口中的三纲五常,所谓的世俗正理。
她讨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沈倾雪冷冷地看向他,下巴抬起,脖颈露出一截优美的弧度,纤薄而柔弱的身板站得笔直,透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傲。
在她心里,她如何爱谁,那对方必然要给予同样甚至更多的爱,但她也畏惧给出这份爱,因为爱大多时候是痛苦的,于是这么些年,除了父亲母亲,她只把这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
为兄为长为亲,胜过世间一切。
这就是她的道理。
“师兄,你总在假设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要介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礼法,总觉得还有个人会比我们更亲近。”
感情偶尔和一柄锋利的刀刃没什么区别,用情越深,刃口便被磨得越薄越利,那就把情收回来好了。
小师弟说的不对,正是因师兄不只是师兄,所以她才过分偏心,偏心到连他一个新弟子都瞧出来了。
她从很早就明白,师兄对自己而言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无关血缘无关身份。
长大成人的岁月里难免遇上些烦人的磕磕碰碰,有时伤到手脚,还能自己长好,有时会剖开心,把她孩童时最为珍贵的一部分剜出来,填进空虚而冷寂的苦涩……可她讨厌苦巴巴的味道,父亲也希望她无忧无虑长大,恰在这时,师兄出现了。
所以,她把师兄的存在,她能从他身上感知到的一切,填进心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早已与她血肉相连,割舍不掉了。
可是师兄似乎不想要这份特殊,他只把自己当她的师兄,与其余人没什么分别。
“那往后,师兄便只是师兄好了。”她喃喃自语,却在心底将自己的话否认了,她根本做不到像师兄这样理智,理智到如此绝情。
沈倾雪没有立刻拂袖走人,而是给足了他时间,留有余地,她希望他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然后说他没有这个意思,说他们会一直这样亲密,是这个世上对彼此而言最重要的人,就像她常常安慰他的不安一样。
偶尔,她也会不安的,师兄也该试着哄哄她。其实大多时候师兄都在哄她,纵容她,可一旦遇到这些礼法规准,那些仿佛没什么底线的宠溺便会戛然而止。
可惜,陆微之沉默许久后,也只是说:“阿雪,旬考结束后我便要去闭关了。”
沈倾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师兄居然这么心狠,对此无动于衷。
她控制不住将心底的恶意一一释放,她听着自己淡漠的声音,充满恶劣的话语从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师兄,你是怕我算计你么,算计你身上的那副凤凰骨,要把你当成续命的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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