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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下江南远赴鸿门宴(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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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戌时,祁荀潜入烬府后院,随烬归尘前往北安城西边的牢狱。那座牢狱是远近闻名的死狱,关押在那边的,几乎都是犯下重罪,是要被秋后问斩的死囚、亡命之徒。
白日祁荀听小凛的那番言论,心中始终存有困惑,作为皇帝的钦定的御甲卫,私下竟竟是如此组建而来,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人揭露黑曜门的恶行,那么结果只有一种可能,一种连祁荀自己都不敢想的可能。
思及至此,烬归尘向他递来黑袍,对方淡淡道:“披上,夜间行动,多惹事端,今晚我们要做的事,便是问出藏在暗地的真相。”
祁荀三两下穿上黑袍,旋即同烬归尘相视片刻,低声道:“劳烦烬先生带路。”
二人缓缓隐没于暗夜,一缕晚风自遥远的山巅拂来,穿越幽寂长廊,卷入玉隼石拱门的后方,轻轻歇在映照灯火的窗扉外。
屋内孤单的人影晃动,时不时传来锅炉煎茶的“滋滋”声。景丘跪坐在火塘前,干枯的右手慢慢搅动锅炉内的茶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煮香的茶,倾倒入琉璃瓷盏中。
小平安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低头看着在锅炉里“咕噜”冒泡的茶水,脸上晕开笑意,“景先生,今年的秋天比往年还要冷,特别是夜里,您近月来,身体欠佳,记得多盖几床被褥,莫要着凉。”
“你有心了。”景丘递来一杯茶,又为自己添上,他浅抿几口,润润嗓,然后转而把视线放在窗外,嗓音沉闷,唤道:“平安,这几日,你可曾知晓,景丹他们在做什么?”
平安刚喝两口茶,却被滚烫的温度烫到双手发颤,差点打翻茶水,他慌忙放下手中的琉璃茶盏,伸出舌头连呼几口冷气。随后又颤颤巍巍地说:“之前……您不是让阿荀哥哥去角楼看看么?然后景少爷也跟着去,他们后来好像吵过架……再往后就是景少爷失踪,我们寻到他时,他却中了蛇毒,在关公庙里奄奄一息,后面阿荀哥哥又叫我回来道清事实……再往后发生的事我便一概不知。”
“但是我今日无意听到阿荀哥哥在假山后面和旁人的谈话,什么黑曜门……御甲卫……后面我不敢细听,便匆匆离开了。”
听着平安的这些零碎的话,景丘的心里已经猜测七八分,他下意识握紧拳头,眼底涌现几分阴沉的情绪,他冷声道:“平安,今日承天那边,可有什么人寄信而来?”
“哎呦——瞧我这记性,有信送来,景先生稍等。”平安忙不迭站起身,掸两下褶皱的衣摆,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封完好无损的信笺,“这是傍晚时分送来的,我没动过。”
“平安,你这记性确实该练练,明日你便去把三字经抄十遍,再背下来。”景丘的话虽如此,但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不曾责怪。
平安万般歉意,却又苦恼道:“景先生,那本三字经实在太多……我手会抄废的。”
“没得商量,你现在就去。”
平安迅速喝完自己杯盏中的热茶,哪怕心里对景区的惩罚感到气愤,但他还是得意洋洋道:“这也就景先生会让我抄书,我知道您是心软,若是换作旁人,我恐怕早就被罚板子了,平安多谢景先生的照拂,明日见。”
他抱着汤婆子小心推门出去,离开时还不忘朝景丘颔首道别,脸上的笑容浓厚。
待平安远去后,景丘无奈摇摇头,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日后可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打开手中的信笺,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轻若蝉翼,景丘只需看一眼字,便知道写信的人是渡天来。
渡天来,是清平芥一派的主领人,他与景丘是生死之交,也是曾拥护崇祖打天下的左膀右臂之一,但后来自从承宗继位后,他便退居幕后,整日游山玩水,乐此不疲。
信笺内容简要,只有短短四行字——
黑曜门归属长生天麾下,
长生天私下行不轨之事,
黑曜门所行乃皇权默许,
望自安暂莫要轻举妄动。
景丘逐字阅完信笺内容,眉宇紧蹙,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将信放入身前的炉火中,任由熊熊火焰将信笺蔓延,吞噬殆尽。
渡天来虽是远离官场的逍遥翁,但他始终没有舍弃自己的官衔,一直以来,他和景丘互利互惠,景丘在明面上办事,他则在暗地里推波助澜,窥寻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遥想当年,先帝崇祖的开元盛世,素有文政三哲的名声,这三个人便是景丘、渡天来,以及如今在长生天手下的李安民。
当信纸被火焰燃尽,景丘眼中的光亮渐渐消失。他带着景凝知他们下江南的用意无非有二,一是为锻炼他们的见识。
可这原因的第二,便是奉朝廷之命,前来解决黑曜门为祸百姓之事。
可既然这是皇权默许,那么陛下派他前来的意义又是什么。景丘的双眼深邃,直到火焰灼烧他的指尖,才后知后觉抽回。
凉夜凄长,明月皎皎,祁荀和烬归尘自窄门踏入牢狱,此处烬归尘早已打点好交接的人手,他们跟随引路人,沿着曲折弯绕的地下走廊,直抵关押黑曜门之人的牢房。
引路人是烬归尘保下的最后人脉,自从黑曜门的人决定对北安城下手后,几乎除烬归尘这个愿意在明面上投诚的知州,其余的有权势之人,要么被罢黜,要么被远迁至偏远的荒地,满城上下全是黑曜门的眼线。
以至于这些日子,烬归尘如履薄冰。
待引路人替他们支开狱卒后,祁荀当即燃起手中的烛灯,旋即率先走进最后一间藏在黑暗中的牢房,身后的披风随处飘舞。
牢房门被“吱呀”打开时,牢房深处隐约传来铁链摇晃的声音。祁荀闻声,先是停顿片刻,然后又握紧掌心的烛灯,迅速往前探几步,微弱的烛灯逐渐映出靠在角落的披头散发的人身上,对方四肢都锁有粗大厚重的铁链,其披散的头发沾满泥垢,囚衣也是脏兮兮的,甚至有些地方晕染开干涸的血。
祁荀刚要往前看清对方的真容,身后的烬归尘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压到声音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必须尽快问出来。”
“嗯,交给我。”祁荀胸有成竹道。
话音未落,一道极度沙哑干涩的声音幽幽响起,“……滚……我今日不见人……”
祁荀尽量和墙角的男人保持距离,他缓缓蹲下身,把烛灯往前送几分,他耐着性子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日后的下场,何将错就错,把那些幕后之人做过的脏事全部抖出来,你总不能让自己这条命白白牺牲。”
当初祁荀潜伏在岩洞内,听到那两名黑曜门的对话后,心里依旧坚信,替黑曜门办事之人,定有部分人是趋于无奈的决定。
他索性想试探对方,“你和那些被拐的孩子们,都是受害者,是黑曜门的棋子,你们的生死不由你们,你们受到这么久的压迫和鞭挞,应该让他们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的话语落下许久,男人始终无力低垂脑袋,迟迟不肯开口回应或反驳他的话。
祁荀见此人这般冥顽不灵,他作势要启唇继续游说,不曾想对方竟慢慢抬起头,烛火之下,凌乱黑发掩盖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陡然与他视线相撞,撞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祁荀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他从未见过那样一双满怀恨意的眸子,这其中的滔天痛苦,是他永远无法体会的。
“你同我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所欲何为?”男人瞬间露出凄厉讽刺的笑容。
祁荀不禁瞪大双眼,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么不清不楚的话来回应他。
下一刻,男人又凑近几分,声音哑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划破嗓子,令听者胆战心惊,“代价……你说的究竟是何人的代价?可你不知道,我为黑曜门效力……是心甘情愿的,那么方才你口中的代价,我是不是也要承受?别天真了,难不成你以为那黑曜门以外的世界……都是纯粹的善?痴心妄想!”
不知是男人忽然疯癫,还是祁荀无法参透对方口中的话,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长矛扎得千疮百孔,所以的话全部卡在喉中。
踌躇许久,祁荀的眸光闪烁,浮现几分落寞,他放低姿态道:“…来之前我翻过你的罪案,你是第一批替黑曜门办事的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若你不答,我也不会逼迫。”
他不紧不慢拉开自己的衣领,将左锁骨处淡粉的胎记暴露在空气中,“先生。”
他的这一声,让眼前的男人微怔,指尖不自觉发颤,似乎有什么正破壳而出。
“请问你五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他右侧锁骨的这个地方,有块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他是我唯一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