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老家 指尖飞快地 ...
-
高考结束了,当晚。
岑则之躺在房间的地板上,明明是该松一大口气、肆意狂欢的时候,但他的心像被人掐住一样,不能自如地跳动,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那里难受得要命。
电脑开着,游戏界面不断闪烁消息,好友列表里一群考完解放的家伙,正热火朝天地组队吆喝,他却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晚精心准备的仙女棒,和古知今那张在火光异常冷静的脸。
话都不让他说完,连拒绝都那么不留情。
“高考完……再说。”
现在都高考完了,还说不说,什么时候说,别到时又说他不合适的时间做不合适的事情。
岑则之烦死了,抓了一把头发,猛地坐起来,拿起扔在地面的手机。
他想打字,问她考得怎么样,问她现在在干嘛,问她……有没有一点想见他。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天却落不下去。
再拒绝我怎么办?
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岑则之的自尊心可不能再承受第二次猛烈撞击了,越想越气闷,他长臂一挥,手机砸在了床铺上,低头抓着自己的头发泄气。
发了好一会癫,才把自己的心情调整过来。
他在古知今面前,从来就是一个自讨没趣的人。
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过去,他把手机捡了回来,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个紫色小恶魔的emoji昵称,心里那股无名火和委屈交织在一起。
他点开右上角那三点。
指尖飞快地敲击,带着些泄愤的意味——“十恶不赦冷酷无情比灭绝师太还过分的魔女”。
打完,看着这一长串滑稽的称号,他扯了扯嘴角,心里终于好受一些。
“没心没肺的家伙”。
刚说完,房门被敲响。
“阿则,下来吃饭了。”胡怡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愉悦的笑意,“妈妈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好好慰劳慰劳我们家的大功臣!”
“现在就来。”岑则之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
下楼时,餐桌上摆得满当当的,堪比过年,澳龙、东星斑都给整上了桌。
“就等你。”岑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杯,脸上难得温和。
胡怡不断地给他夹菜,嘴里心疼地念叨着,“多吃点,这两个月都瘦了,考完了就别想学习的事,好好玩,知道吗。”
看着满桌子的好菜,还要熟悉的虾。
古知今最喜欢吃虾,吃海鲜了。
想到这个,岑则之忽然味同嚼蜡,对自己的念头又无奈又懊恼。
他这个死脑子别一天到晚想着古知今行不行!
岑则之抬眼扫了一眼父母,装作随意开口。
“妈,家里做这么多好吃的,我们也吃不完,要不喊陈阿姨和小知过来吃呗,大家一起庆祝,反正住得这么近,我可以去喊。”
这话说完,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胡怡夹菜的动作停了停,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岑爸爸更是叹了一口气,“现在别去打扰陈阿姨他们了。”
“为什么?”
岑则之不解,还以为他爸妈不让他骚扰古知今,刚打算扔筷子抗议,就听到胡怡解释。
“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小知她奶奶,前些日子……走了。”
“什么?”岑则之的大脑“轰”一声被这个信息砸懵了,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奶奶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
“大家这不是都替你陈阿姨瞒着吗?就怕这事影响小知高考,想着考完了再说,估计今晚也瞒不下去了,小知最疼她奶奶了,考完还不立马打电话回老家。”
“这件事怎么可以瞒着古知今!”,岑则之“唰”地站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焦急,“那是她奶奶!古知今知道你们瞒着她,她会炸的!”
那古知今现在该怎么办呀?
她肯定会怪自己,会很伤心。
她那种性格,还不把自己往死里琢磨。
“不行……”岑则之喃喃道,再也坐不住了。
“阿则,你饭还没吃完呢!”胡怡着急地喊他。
但他充耳不闻,一把抓起手机往外走。
***
古知今站在衣柜边,脚下是一个敞开的行李箱。
房间里死寂一样可怕,她的鼻头泛红,努力忍住心里涌上来的酸意,耳边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运转声,还有她压抑的哭腔。
陈女士看着她收拾行李的模样,心中有些慌张,却高声掩盖,“我现在告诉你,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你要在高考前哭哭啼啼,还要回去送她一程不成。”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古知今再也忍不住,把衣柜的衣服扯下,一把扔在地上,泪意决堤,她崩溃地大喊道,“她是我奶奶,你凭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决定不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火化的时候,我也不在,都过了半个月,你才告诉我,你真的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最后一句话像是戳中陈女士的痛处一样,她看到女儿崩溃的样子,心中却更加难过。
“你就知道怪我,和我吼,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我们跟那边还有什么关系,这些年要不是我咬牙坚持,你能有今天?你奶奶她给过你什么,一套老破房子,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就把你收买了,古知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她给了我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古知今吼了回去,透过眼泪,模模糊糊地盯着她妈,再度撕裂这如履薄冰的母女关系,“奶奶不像你,她每次都是真心实意盼着我回去,希望我过得好,她对我的爱从来就不需要条件。”
陈女士的脸色白了又红,“你什么意思!我这个家让你喘不过气了是吗?我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这倒成我的错了!”
“是,你很辛苦,但不代表这就是你掌控我的理由,也不是我的一切都由你决定的理由。”
古知今擦掉眼泪,可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她不再看陈女士,她弯下腰,用力把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眼泪却不断地往下砸,在衣服上晕开了一片。
“奶奶生病住院这大半年,你都知道是不是,过年你不让我回去,说路途远影响复习,其实根本不是,你怕我知道,怕我分心,从小到大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一个有感情的人,在你面前,我连悲伤和告别的权利都没有。”
金属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古知今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陈女士,眼神里只有冰冷。
这一声又一声的控诉,在陈女士看来,这是在挑战她身为母亲的权威,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扬起手,“你闭嘴,我是你妈!”
而这一次古知今拉起行李箱,直到走到玄关,陈女士的巴掌还没有落下。
“你去哪?”陈女士在身后喊,声音带着慌乱。
“回老家。”古知今停下,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回我奶奶家,我要去看她。”
“古知今!你走了就别回来。”陈女士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女儿。
古知今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被关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剩下隐隐作痛的绷紧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她没看。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最近的长途汽车客运站,买票,检票,上车,麻木地前进着。
五小时的车程,古知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里感觉被掏空了一块。
在彻底的悲伤过后,是无穷的后悔。
奶奶走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等着她,不会再有人用粗糙温暖的手摸她头,不会再有人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她了……
而她,不知道奶奶病了多久,不知道她摔过跤,不知道她在医院躺了多久。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
连奶奶最后走的时候,痛不痛苦都不知道。
抵达镇上时,已是深夜。
姑姑在车站等她,看到她眼睛红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她,把老家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你放心,你奶奶走得很安详,别太难过了,”姑姑的声音沙哑,“也别太怪你妈,她也是……怕影响你。”
同为人母,姑姑也到了双方都理解的年龄。
古知今点点头,说不出话,和姑姑一起上了出租车。
出了车站,直行几公里路过镇中心花圃,再拐进一条街,就到了。
旧屋就静立在街道尽头,两旁的基础建设已经相当完善,街灯矗立着,门口左右有两个砖头堆叠的小花园,泥土还在,但花已经没了。
古知今拉开铁栅,用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每到五六月,这里的雨就会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但是奶奶家永远都是干爽的,带着暖暖的味道。
姑姑简单交代几句,留下一些水果食物,叹着气离开了,让她有事打电话。
屋里彻底只剩下古知今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目光缓缓地扫过熟悉的一切,磨得发亮的八仙桌,墙上泛黄的年画,柜子上盖着钩花布罩的老电视……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没了奶奶,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客厅南边的房间,是她的。
从她出生起,奶奶就为她准备的房间,即使她一年只回来住几天,奶奶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房间的天花板是天蓝色,奶奶专门找师傅刷上的,她说,“给我的小孙女一片蓝天,天天看着,天天开心。”
古知今仰着头,这蓝天彻底灰暗一片,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