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锁梦》一木之枝

34、忆梦（二十一） 于是向前，

　　清道年间，芳菲洲大雪。酒旗招展，人间烟火气颇重，寒气更甚。雪落无声，恍若叹息，众生于凡尘中寻寻觅觅。
　　今日不知沈墨仙君是怎么了，颇有兴致地领着文泽去了南街玩。
　　与众多凡人擦肩而过，文泽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
　　那气味很淡，幽幽飘在街上，却没有一个凡人察觉到。文泽挣脱自家师父的手掌，顺着气味在雪地上走着，却不知与沈墨仙君走散了。
　　香火袅袅，与细雪擦肩而过，冲破黑夜。
　　南街有座庙宇，与闹市相隔甚远。文泽不知不觉便到了这庙宇边，兴许是雪大的缘故，庙宇前坐着一个虚虚的影子，被落雪覆盖着。
　　向前迈出一步，文泽歪着头冲那影子道：“你……没事吧？”
　　那影子听到文泽的声音，似乎动了动。影子徐徐抬头，对上文泽担心的神情，摇了摇头，继而又缩了缩身子，靠在门边。

　　出于好心，文泽脱下御寒的羽氅，又从袖袍中拿了一个馒头。他蹲在影子面前，这才发觉竟是个孩子，身体因寒气不自觉发着抖。
　　递出馒头，文泽将羽氅披在了小孩的肩上。文泽平静地看向小孩的眼睛，那小孩眼里似乎映着冬泊倒影，泛着星火。
　　“给你。”文泽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冲那小孩道别，“我走了，别冻着了。”
　　小孩怔愣着拿着热和的馒头，起身，嗓音嘶哑：“公子等等，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文泽在雪中回头，大雪掩盖了他细长的身影，嗓音淡淡：“文泽。”
　　眨眼之间，身影便无影无踪了，唯留寒冷的落雪和肩上羽氅的余温。

　　小孩裹紧羽氅，内心轰动，犹如一场雪崩。
　　他在庙宇前等了又等，日复日，年复年。直到庙中僧人赶了他一次又一次，父亲来寻他回家，未能等来那个施舍温暖的少年郎。
　　兴许人家早忘了自己，毕竟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妖族，他想。

　　直到后来多次寻觅，于是再在南街庙宇前见到了那个少年郎。那人瞧见自己时眸光似乎闪了一瞬，便再无踪影。
　　那人在雪中走来，嘴中抱怨，淡淡的嗓音像雪中梅，像轰轰烈烈的一场清梦。
　　于是向前，跨越百年，终归。
　　“时辰未到，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是不会开门的。”那是和他重逢的第一句话。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的神情，也许是如雪一样毫无温存。
　　那人抬眸看向自己，眨着眼睛：“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原来自己早已被忘却。

　　他静静地看向眼前的人，心尖缠着的斑驳藤蔓渐渐脱落。
　　“我经常来这里，所以我知道这些。”他说，“我叫周珉。”
　　他第一次向那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如释重负。
　　那人逗了自己，兴许是开心的，可怎么也不能露出温存的笑。

　　恍惚中，那人的身影淡了又淡，最终化作虚影。
　　“文泽……”他哑着声音。
　　雪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拼命挥开眼前的落雪，却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雪快压得他喘不过气。天光坠落，直至黑暗。
　　荒唐。
　　“文泽！”他从喉间挤出那人的名字。

　　再度睁眼，却瞧见文泽沾着血的脸，眸中有化不开的雪。周珉在文泽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面容——狼狈苍白。
　　“周珉你要我恨你一辈子是么？”文泽眸中的雪消融，逐渐淌成一片湖泊，“周珉，我不要你报恩了……你活着好么？”
　　周珉似乎轻声笑了笑，只是虚虚的气音。
　　文泽嘴角带血，他将周珉抱得紧了些，哽咽：“周珉，我们一起离开，到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那里没有终年不化的冬雪，也没有仙家妖族，只有山川河流，满山桃花和你我。”
　　“跟我一起走吧。”文泽抹去嘴角的血迹，再度吻上周珉苍白的唇。
　　你的唇好冷，周珉，他想。
　　周珉嘴角扬了扬，松开了文泽的手腕。
　　“好。”周珉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文泽，明明我的血压制了你的疼痛，为什么我还能感到你很疼啊？”
　　文泽抖着手蹲在诘仙台上，一如七百年前他蹲在庙前的周珉身前。相隔百年的嗓音渐渐重合，周珉抬眸看向文泽的双眸，恍惚一瞬。
　　“因为你，我很疼。”文泽笑了笑，“你骗我，明明说你的血只会压制疼痛的，为什么能感知我的疼呢……”

　　诘仙台上斑驳血迹，和雨水淌在一起。不知何处在叹息，恍若自远山而来。台下的众仙鸦雀无声，没人开口，也没人向前。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徒文泽啊，真是情深至极。”那声音顿了半晌，“文泽，离开吧。”
　　文泽偏过头，看向站在帝君身后的沈墨。沈墨平静地与他对望，文泽笑了笑：“就算师父肯放我走，那众仙君呢？他们肯吗？”
　　“洗魂咒未解，我哪儿都去不了。”文泽垂下头，看不清神色，“你们还会把我当做傀儡召唤回仙界。我说的不错罢，师父？”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他身前的帝君叹息着：“文泽，你何苦呢？”帝君冷着眸子踏上诘仙台前的石阶，“今日如若你要走，要么从我身上踏过去，要么杀了你旁边的这只妖。”
　　“乾赦，”文泽低声笑着，忽而念着帝君的封号，“如若母亲瞧见你这般模样，定是会失望的。”
　　“妖族有何过错？”雷声响得愈加地震耳，文泽的脸上闪过雷光，衬得他的眸子阴冷，“连母亲都说周珉是个心善的妖。怎么，你连常茹仙君都不如么？乾赦，你真是老了。”
　　帝君忽地沉声笑起：“好，文泽，这是你自找的。”

　　寒光穿过细雨，冷冽的剑光冲向文泽的脖颈。颈侧渗出鲜血，滴落在周珉的脸上。他徐徐睁开双眸，看向将他掩在怀里的文泽。
　　文泽眸中似有坚冰，他低声笑了笑。眨眼之间，诘仙台下众仙惊呼，尽数倒在了地上。只有帝君、沈墨仙君和四位上仙依旧面不改色。
　　帝君蹙眉，收回剑，道：“文泽，你竟然对众仙用‘清梦’？！”
　　“那又如何？”文泽笑着擦拭颈边血迹。
　　周珉咳着血坐了起来，将文泽打横抱起，掠向黑夜。

　　文泽盯着周珉冷淡的眸，道：“今日我叛仙门，以后便是人人喊打了。”
　　“我会护你。”周珉的眼睫颤了颤，轻声道。
　　文泽在他怀中沉沉地笑了一会儿，垂下了眸子。地上似乎有一虚影晃了晃，文泽向下看去，瞥见云知上仙冲他拱手作揖。
　　眼皮渐沉，文泽在周珉怀中闭上了眸。

　　耳边渐渐没有了呼啸的风，周珉似乎落在了地上。文泽撩开眼皮，瞧见了安静的山峦，红月快要坠落。
　　“这是哪儿？”文泽哑着声音道。
　　“妖界。”周珉沉声道，又将文泽抱得紧了些。

　　流水拍打着河岸，微风带着血腥气拂过，吹动了猩红的血水。
　　河岸上似乎趴着些许小东西，头一动一动的。微风带来微弱的叹息：“咦，仙君……”
　　周珉顿了顿身子，垂眸看向那些小东西，道：“不想死就闭嘴。”
　　小东西缩了缩，滑到了河流中。
　　“那些是什么东西？”文泽好奇地探过头。
　　周珉紧抿着唇，半晌，道：“丑东西，你不用知道。”
　　文泽轻笑，便也不再开口。

　　入了妖城，路上妖族便多了些。但他们似乎都不敢靠近周珉身边。
　　“周珉，他们是不是很怕你？”文泽目光扫过众妖，有的被他盯得抖了抖身子。
　　“不是，”周珉嘴角罕见地扬了扬，“怕你。”
　　“是么……我那么厉害？”文泽收回目光，似乎累了，又阖上了眼。

　　妖城街道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也走不完。宫殿戒备森严，守卫站在红月下，手中持刃。
　　城墙上缠绕着泛着血色的藤蔓，似乎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徐徐探出红叶，在地上爬行。
　　忽地踏出一只玉靴，重重踩在上面，发出嘶哑的声响。周珉走向宫殿门前，守卫本打着瞌睡，瞧见来人正襟危坐般，恭恭敬敬地作揖，打开了血红色的门，道：“小将军，您回来了。”
　　守卫瞥了瞥眼，瞧见周珉怀中的文泽，不禁愣了半晌。
　　周珉早已抱着文泽入了宫门，守卫才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同身边的同伴道：“喂，看见没，咱们小将军掳了一个仙君回来，妖王定会大赏吧。”
　　“我看未必。”另一只妖撇了撇嘴角，“分明是咱们小将军的小情郎！”
　　“也对哦，我看小将军是抱着那仙君的。”守卫却蹙了蹙眉，“不对啊，我看那仙君怎么长得那么像妖王呢……”

　　某个“小情郎”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瞧见了雪白的纱帐。文泽偏过头，没瞧见周珉的身影，只有一位生得温柔的女子。
　　文泽起身，对那女子问道：“请问，你是？”
　　那女子忽地跪在了地上，作揖道：“世子，我叫知青，是周珉将军身边的侍从。”
　　文泽僵在榻上，道：“不必行此大礼……”
　　“不，您是世子，这是应该的。”知青低着头，声音诚恳。

　　忽地，木门发出低哑的叹息，周珉走进殿内，将知青赶出去了。周珉走向榻上的文泽，神情有些冷：“你伤未好，躺着。”
　　到底是谁有伤？文泽腹诽，却被周珉给推倒了。周珉脱下外袍，同文泽一起躺在榻上。
　　身旁忽地暖了下来，文泽有些不习惯。
　　腕上金印忽亮，文泽蹙眉一瞬，却被周珉捉住了手腕。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周珉，对上他冷潭般的眸。
　　“文泽，你又在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