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北北天

2、行程

　　师天樾沉默不答，他只是认真的看着脚下有些崎岖不平的路，他们二人之间又回到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突然，他的手被人拉着轻轻晃了晃，像是撒娇似的，又将脑袋探到他身侧，师天樾轻呼出那沉积三年的郁气，那压在他心口的巨石松动半分，他没有认真回答问题，只是说道，“我的异能失衡了。”

　　那只冰冷的手猝然间捏紧了他，师天樾背对着不知该说什么，他也停下了向前的步伐。

　　异能失衡，意味着师天樾再也无法运转能量召唤神降，意味着他们永不相见，意味着往事如烟消散，今日一别师天樾再也不会记起世上有他。

　　原以为会长久无言，师天樾却身体一僵，他的脊背附上一具冰冷冷的身体，一侧腹上被搭上一只冷白手臂，左手抬起被人十指相扣，肩头一沉，他侧目看去，只看见一颗埋在他颈侧的金色脑袋。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次，所以师天樾没有动作，任由他人抱紧自己，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异能失衡这么多年，第一个没有对自己露出失望表情的，会是他。

　　他们站在原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师天樾感觉脖颈一凉，接着是胸口，他伸出右手在衣领间摸出一颗金色水晶。

　　这是泪水。

　　他端详着手心里小巧精致的水晶，神降召唤来的都是能量体，因此他们的所有最后都会化作能量存在，这颗金色水晶就是眼泪凝结而成的能量实体。

　　师天樾平静的说：“这也没什么。”

　　身后人不语，他又继续道：“只是异能而已。”

　　“我不关心联盟如何发展，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神降里的你。”

　　他几乎将话说的毫无余地，“原本以为上次见面就是永别，今天能见我已经没有遗憾。”

　　“幸好你只是一丝能量体。”　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亲口说的，师天樾此时很庆幸只是这样，“幸好我会忘记。”

　　他这话说的有些残忍，有些无情，可事实真正如此，真相更加残酷，他只能通过这种冰冷的话来麻木自己。

　　他腰间环着的手臂又缓缓收紧了，师天樾捏着他的手腕放下，收敛了所有情绪后转过身道：“走吧。”

　　粉眼睛里还有点湿润，师天樾闭上眼不再看，回过身往前走去。

　　他在前面走，身后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代表着他的身后有一个人一直在。
　　徒步走到天府几乎不可能，而且恶异者领地未知，贸然向前不是明智选择，所以他决定寻找直达天府的法阵或是飞行船。

　　扒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他跳上一块巨石，条件反射的回身递出手，粉眼睛似乎愣了愣但是在师天樾反应过来收回去的前一刻握住了伸过来的手。

　　师天樾伸出手后就后悔了，他习惯了没有异能的生活，可被召出的能量体还是有异能的。

　　爬上山巅，他们眺望远方，旁边传来声音。
　　“永昼之外，每过午夜就会随机刷新恶异者，他们很烦。”粉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开口。

　　师天樾点点头，道：“要在这之前找到传送阵。”

　　低等恶异者一旦发现人类气息就会无差别攻击，很容易就会陷入包围圈，最好的办法就是躲避在有光的地方。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传送阵，联盟一般会为离开的人准备远行的工具，只是每一个位点不同，需要认真寻找。

　　旁边的人张开双手，金色光轮浮现开始旋转，半晌他张开了眼睛，指向东南方向，“那边。”

　　“好。”师天樾点点头，率先朝着那边走去，接下来这段路是下坡，他在前面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总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就那样平静的看着他。

　　短短几公里路让他走了几个小时，终于卡着午夜找到了一架被空间异能封起来的飞行器。

　　三角尖塔状的蓝色能量层将那架飞行器隔了起来，师天樾将手附上，蓝色的能量层在他手附上的位置荡起波纹，一会时间就像水幕一样张开，机械女声直接传入他的耳朵。

　　［欢迎乘坐永昼011号飞艇，祝您行程愉快。］

　　伴随着声音，飞艇打开了舱门，向下放出长梯。

　　“走吧。”后面传来声音，师天樾又一次无意识的回头，神降期要结束了，分别之时就在眼前。

　　他张了张嘴，发现心中有无限哽咽，让他难言，最后只能点点头。

　　短短几节楼梯他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完，可这终究只是他的想象，他还是踏上了最后一节。

　　他本来没有勇气再回头看，手上却突然一凉，后面的人从他旁边穿过，拉着他往舱门里走去。

　　“第一次离开永昼，我得送你。”前面的人拉着他在船舱穿梭。

　　师天樾却停了下来，他轻轻拧了拧眉头不赞同道：“强行延长神降期，会受反噬。”

　　那人却不以为意，在师天樾面前转个圈圈，“没关系的，不是很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开启身体感官知觉互换，这是神降期特有的技能，无需能量维持，只需要他们之间互相信任就能开启。

　　密密麻麻的痛袭来，在他的身体里奔窜，像针扎般，师天樾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既然不严重那就让他来承担。
　　他强硬的拒绝对方提出的共享感官，迈开长腿往船舱内走。

　　师天樾拉着他坐下，自己去操作飞艇，他在弹出的屏幕上点击设定目的地，弄好后折返回来坐在旁边。

　　飞艇起飞，漂浮在空中，仿佛靠近了月亮，师天樾侧头盯着玻璃，午夜缓缓到来。

　　忽然，他的下巴被一只冰冷的手捏转过来，对方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脸侧，师天樾避无可避，他们额头相抵。

　　金光溢出，他这三年的记忆一点一滴的全部浮现，是记忆共享，额头冰凉的感觉消失。

　　接下来就是对方开始对他上下其手，先是扒了他的斗篷，再是撩衣服，师天樾被他弄的不知做何反应，只能靠在椅子上任由他动作。

　　四目相对，粉眼睛穿着一件白色衣服，此时此刻金色的血液渗出，清晰无比，手臂，脊背，腰腹。每一处师天樾都无比熟悉。
　　这些都是他这三年受的伤，他拉住对方手腕，想要阻止，对面的人却就着他拉动的姿势缓缓抱住了他，低低的声音从他脖颈传来。

　　“我说过，同意神降后你的所有伤痛和喜乐我们都要一起承担。”

　　记忆恍惚，他想起了幼时，第一次召出神降的他。
　　无意识的掉下一滴泪，对方还在说话：“总有一天，我会让导致你受伤流泪的一切都毁灭。”

　　“你不在乎联盟如何发展，我也不担心人类未来。”

　　他看见月亮被云遮掩，但是血色之光却没有被隐藏半分。
　　血月现世，恶异降临。

　　一声嘶吼冲破寂静，直穿云霄传到师天樾耳边。

　　“异能为什么会失衡。”

　　师天樾心里一惊，后又认为他不可能发现，于是镇定自若的开口：“命运无常。”

　　“命运？”粉眼睛轻笑一声，“我最不信这些了。”

　　师天樾反问，“是么？”他缓了缓，“我相信——”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不要信命运了，你说过只相信我的。”

　　血月挣脱乌云束缚，挣扎着撒下血色月光，将自己的能量传给世上所有祈祷它的生物，底下的嘶吼声越演越烈。

　　师天樾没有说出口，他只相信命运让他们相遇。

　　飞艇疾驰一夜，曙光亮起之前，身边的人先变淡了，师天樾感觉身体里的疼痛在慢慢消失，迟来的分别又要来了。

　　身边伸来手，想要触碰他的脸，还没来得及就已经变淡，“那些痛苦的记忆忘记的话，也不错。”

　　“天若。”师天樾听见自己这么叫，眼前的人认真的看着他，似乎想听清他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有来得及。

　　“我不想忘记。”哪怕那些记忆全是血与泪，哪怕他日夜遭受反噬之苦，他都不想忘记，因为他仅有的温暖和幸福都在这些记忆里面了。

　　异能带来的后遗症开始运转了，记忆像是流水一般，随着眼前的人一起消失，师天樾睁着眼却不能阻止，光照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冰冷。

　　一切尘埃落定。

　　他看着窗外的黎明，有点纳闷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流泪。

　　他时常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经常会流一些奇怪的眼泪，这些事情他无法理解，也没有心情去调查。

　　师天樾盯着手里的地图定位器，飞艇已经逼近天府边缘，他必须找到地方迫降，天府领空有防空系统，贸然进去总是不太礼貌的。

　　只需要给飞艇一个指令它就会自己停靠在天府外的岸口，飞艇下行，气流声阵阵呼啸，不一会就靠在了天府一零一号口岸。

　　舱门自行打开。

　　［旅途结束，永昼011号将于半个小时后返回永昼，祝您在天府愉快，师少爷。］

　　师天樾穿好衣服，平静点点头，会愉快的，至少比永昼好玩。
　　天府与永昼不同，师天樾踏上阶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云雾，天府竟然建在半空中，他走下阶梯，站在一块巨大的广场里。
　　广场中央建着一座高塔，足有百米，似是高耸入云，高塔顶尖有一颗明亮的十字星，每一角都是不同颜色，分别位于四极的四大国，中心镶嵌一颗雕刻着六芒星的玉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