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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开始 ...

  •   “沈皇后,朕问你,近来这谣言一事你可知道?”

      皇帝踏进沈容儿的宫门时,女官文柳还在向她禀报最近发生的事。

      原来是自宴会之后,沈皇后不敬先祖这则传言突然在宫中传开,纷纷扬扬雪花似的向她涌来。

      屋外的北风呼啸,一簇簇的团雪落在高悬的房檐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沈容儿觉得这与棉花差不了多少,又因为冰凉的温度令人战栗。

      她轻叹了口气,起身向皇帝行礼,随后平淡的说:“妾身已知晓此事,谢皇上挂怀。”

      皇帝皱眉,深深的凝视她,最终语气还是软下来:“容儿,朕知道你一定是被冤枉的,可事关重大,朕已经让掖庭的人开始调查了。”

      沈容儿闻言,竟是又行了一礼,她抬头看着皇帝,眼中的明光与昏黄的烛火交织,竟让皇帝一阵恍惚,

      “谢皇上。”

      这声音像是含着酒,令皇帝一下清醒,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眩晕,他自以为了然的笑了笑。

      迷情乱意之下,皇帝想伸手搂住沈容儿的腰,却被不经意间躲了过去。沈容儿担心的说,
      “皇上,近日妾身身体不适,也没有出去多走动,听闻安美人近来有了身孕,不知她现在状态如何?”

      皇帝伸出去的手愣在了半空,随之又重重挥开,他神色不虞,却也想到了近日的新宠向他哭诉自己精神不济。

      他冷哼一声,说实话,他的眉目并不显得阴翳。他还正值壮年,可不知是因为被酒精掏空了身体,还是整日寻欢作乐的原因,有时皇帝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虚弱。

      哦,当然,以上都只是猜测。

      “那朕顺便去看看,来人,摆驾乾清宫。”

      皇帝就这样回去了,身后,沈容儿还是那样平静的看着他,像是这件事也入不了眼一样。

      文柳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来,她躬身低头在沈容儿身旁说道:“娘娘是否要派掖庭里的人……”

      沈容儿颔首,轻轻的说:“去吧,但是查到之后不要声张,先按下来。”

      文柳是个性格稳重的人,她清楚自己只需要将这件事吩咐给娘娘安插在掖庭里的仆役,用隐蔽的方式。

      但是沈容儿早就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了,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听到汇报时,她只是有点失望梁承璧还是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事儿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迄今为止所有的经历重章叠唱,总让她觉得这只是个按班就部的过程,令她无比疲惫。不过这也只是个游戏,说不定剧情都是被规定好的,自己做的一切只是无用功。

      接下来也会这样吗,焦急的等待,绝望的高喊,然后自己看见被折断的自尊与傲骨,看她狰狞的面孔,眼神对上自己。

      沈容儿慢慢回到寝室,侍女皆已低头退下,只留她一人沉浸在思绪里。

      心头又涌上麻木疲惫的感觉,连这种事情都被重复,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可是她要如何掌握他人的野心?

      握不住的,沈容儿对自己说。谁能忍心改变一棵树的方向,她是那么骄傲的人,竟也忍受了这么久。看到梁承璧的双眼,她只会忍不住抚过其脸颊。

      用粗暴的方式去违背一个人的意志是容易的,沈容儿曾经常这么做,不必理会他人的哀嚎,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改写,操纵如傀儡。

      可是她是不一样的,她怎么会一样呢?明明是这么圆满的眼睛,野心,自信,还有湿润的柔光,富有魅力。她说见过皇后娘娘,真是有缘分,贪婪怎会是坏事,自己也在努力经营,她……

      她就这样一路走到沈容儿面前,仰着头怒视高高在上的皇后,说你不会懂的,说她会是皇后的,那眼睛就要冒出光来,也快要冒出泪来,可彼时的自己只是叹气,别过头不想去听。

      于是她也被激怒了,尖叫着几乎爬到座前来,却不敢真的坐下。

      从那一刻开始,沈容儿才真正看到了梁承璧。

      啊,她是不一样的。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最熟悉的语言习惯已经改变,沈容儿几乎快忘了前半生的生活,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梁承璧,一个游戏里的人物,一位身处封建时代的女子,她出生于富贾之家,想要坐上皇后之位。

      沈容儿手在发抖,她想拉住梁承璧,却被侍女围着保护起来,而梁承璧已经被压下去,周围人都在等着自己的话,此刻她终于体会到惊慌失措的感受。

      女官等着她的命令。

      一声惊雷,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已经,不能回头了……梁嫔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已经,没有办法了……

      沈容儿无力的坐回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激荡的情绪上升,被口腔咀嚼,有一句话她踯躅半天也没能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浑浑噩噩,她已不大想得起做了什么。余生被噩梦缭绕,不过,不是那种吓人的梦,只是会常常梦到梁承璧,在梦中枯坐。

      梁承璧有时笑的安静,她坐在亭中,摆弄不常用的一套茶具,沈容儿立在小路,慢慢走上前来。茶冒出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她只斟了一杯茶,推至身前,细小的冰裂声渐渐充满了整个世界。

      有时她在观花,姿态万千,就像沈容儿曾见过的美人图,大袖薄的很,落在花枝上没有压力,平滑的流过姚黄魏紫,一手捻起,她再次抬眼看沈容儿,发间别着昆山夜光。沈容儿也没有生气,欣赏她如同入画。

      梁承璧总愿入她梦来。

      侍女细心撩开床帘,把每一片帘子按顺序系上,金石之声渐起,沈容儿睁开眼,已是天明。
      安插在掖庭里的人早已形成体系,架空权力,无需交付银钱便可为她所用,果不其然,命运就这样转落至沈容儿的肩膀。

      沈容儿终日坐在那金银堆砌的后位上,却总是低着头,闭目,不想去看任何人,当然她之前不这样。现在呢?她本想试着改变,现在倒也明白这是被规定好的事情,于是她叹了口气,摆出一个放肆的坐姿,这里的人都是她的,被驯化的家犬自然不会朝着主人吠叫。

      惯常的沉默如此蔓延,沈容儿觉得好无聊。

      掖庭毫不意外地查出来了真相,她心心念念人儿就这样来到面前。

      ————

      夜里起了北风,吹落一地暗香。

      梁承璧夜起,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发觉自己受了寒。

      她接过侍女急忙送来的狐裘,就这样靠在床边坐了一会。

      开败的梅花像是要浸入梦中,恍惚那人身上也有这样叫人沉醉的香味。她就这样一手搭在窗台上,上身探进屋内,而梁承璧不想她受伤,急忙拽住胳膊想把她拉进来。

      反倒是沈容儿,素手一翻就这样攀附而上,几乎要靠在自己怀中。

      屋子里像是进了只艳鬼。

      她浑身湿漉漉的,抬起头时乌黑的发丝就这样沾在脸上,几缕还含进了唇中,那一双胳膊像是发了芽的树枝,贴的梁承璧想要推开她,却挡不住自己的脖颈被环绕。

      湿气落在下颌处,轻的令人目眩神迷,她的手搭住另一颗脑袋,一低头就这样交换一个吻。
      像是完成任务了一般,幽幽的女声轻轻贴着她耳边说:“我死的好惨啊。”

      梁承璧舌尖感受到凉意,轻轻吸了口气,她近乎战栗,心口的鼓动是那样有力。她阖眼又凑近,刚想开口,那暗香却已远去了。

      再睁眼便是熟悉的帷幔,以及细细索索的落雪声。

      侍女担心她受凉,又端上了一碗刚熬好的姜茶。手心捧着碗,暖意从指尖一直渗透进皮肉中,梁承璧按耐下自己的情绪,她也在等,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辛辣呀,她花了多久?三年才成为这唯一的梁妃,她会成功的,对吗?梁承璧想当皇后,她快想疯了,她想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用奇异的语气讨论自己的出身,只要当上皇后……这种东西,一切都会被改变。

      好割裂的情绪,她期待又不安,自己终于对沈容儿下手了,但只要成功了就没人会发现是自己做的。沈容儿只是,只是不再做皇后了,只是会关几个月的禁闭?

      没什么的,她想。可她又该多么伤心?

      如果没有成功,沈容儿或许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又或者是直接下令,然后自己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梁承璧想的还很畅快,她的手摸过碗的镶边,有些莫名的兴奋,不管如何,迈出了这一步之后,她们一定会割席断交,再也回不到从前,不过那也很好,自己已经不想再这样虚与委蛇。她期待的只是成功,荒谬痴妄癔症什么都好,她想要啊。

      等自己做了皇后,无论是金银珠玉还是绫罗绸缎都会满足,定不会像她那样冷酷无情。
      梁承璧都明白,她只是这么做了,为了她的念想。

      侍女拨动烛心,挑动了半屋明暗,低头端着空碗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

      第二日清晨。

      两位贴身侍女上前服侍沈容儿洗漱更衣,宫人掩着门窗,雪停了,阳光还不太明显,在内殿投下了淡白的光影。

      宫女桂雪将帕子沥的半干上前为她擦拭,细心用手挑起一缕缕发丝,最后再将其放进盆中。
      沈容儿坐在妆镜前,披着厚厚的衣裳,她半阖着眼,身后是闻柳为她梳妆打扮。

      “这几日总是梦到旧事,扰人心烦。”

      桂雪立即接上:“库中还有些安神香,听闻是从南陆来的,不如今日点上一支吧。”

      沈容儿淡淡应下。

      眼前衣袖色彩翩跹,她无心细看,随意挑了件深红的衣裳穿上,径直走向了重华宫。一众侍女跟在后头,只有桂雪离她身后半步。

      沈容儿常去重华宫监督太子遣君的学业。遣君是过继来的子嗣,沈容儿不打算生育,便挑了子嗣中天资性格最好的一个,他的生母被宫妃下毒身亡了。

      “母后!”

      遣君的脸泛出一个笑容,似是想跑过来,但有这么多人看着,最终只是往沈容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被过继到皇后名下不过三年,一开始对沈容儿有些害怕,出于不熟悉和她冷淡的态度,后来才慢慢开始接受的。

      沈容儿低头看着小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伸手摸了摸,手感像鸟雀未褪下的绒毛。

      “先生今日教了些什么?”

      二人一起向内走去。

      遣君的脸瞬间就瘪下了,他不想回答母妃这个问题,也不喜欢每天学的这些知识,顾左右而言他。

      一直到午后,沈容儿想着今日该差不多了,拒绝了他可怜兮兮的请求,也不再看那张未长开的脸,只带着桂雪离开重华宫,留下一句:好好听先生讲课。

      桂雪连忙为沈容儿撑上伞,陪着她去散散心,跟在沈容儿身边三年,她想着主子莫约是要去御花园里走走。

      两侧的宫墙极高,高的令人心里发寒。朱红的漆上是鸦青的瓦,历来风吹雨打虽不显陈旧但也攀了些茎蔓,影影绰绰地印在墙上,像是缠绕的丝,又像向上爬的手。

      沈容儿不曾抬头去看,她已经习惯不抬头了,只是这道路太长、太曲折,不抬头也能看到宫墙延伸出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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