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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把酒祝东风 把酒祝东风 ...

  •   坤宁宫内,喜气盈庭。元承双着凤冠霞帔,端坐于妆奁前,任由宫女给自己梳妆打扮,面上勉强维持着一丝笑意。
      身为国朝如今唯一的公主,又为皇后所出,这婚礼的隆重程度自是非比寻常。
      她不免叹了口气。

      “公主是不是累了?”桃夭边说着,边走上前。
      元承双轻轻摇头,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事更为难解。
      她实在不明白外祖父为何会给她择了这样一门亲事,父皇和母后竟也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应允了,还有太子皇兄和太子妃,他们又该怎么办?变故接踵而至,不给人一点反应之机。

      元庆轻叩桌角:“出嫁的日子,怎么魂不守舍的?”
      元承双回过神来,无奈地眨了眨眼,也不辩驳。
      “舍不得我们?”
      “不是,我是在想……太子妃的婚约。”元承双越说声音越小。
      “你管这些作甚?”元庆轻轻点了下元承双的额头,“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别整日胡思乱想。”
      “太子皇兄呢?”
      元庆摇了摇头,他当真是不知太子在何处,就连今日早朝太子都未曾出现。

      谢府门前,苏木焦急地等待着,他见棠梨出来,急忙迎上前去:“怎么不见阿姐?”
      棠梨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因而不作隐瞒,将谢杳的行踪告知于他:“小姐转道去了洛阳。”
      她见苏木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又补充道:“小姐命我留下,保护侯爷、夫人,小满陪小姐一道,去了洛阳。”
      “多谢。”言罢,苏木跃上马,匆匆离去。

      巷口转角,一身玄衣的元序等在一旁。

      “殿下,阿姐在洛阳。”
      元序颔首,策马疾驰出了春明门。

      * * *

      洛阳北市的江洋酒肆内,谢杳与掌柜对了句暗语,将姑姑存在这儿的两坛桃花醉取了出来。
      小满捧着满满一坛桃花醉,好奇地闻了闻,呛得她咳嗽了好一阵。
      谢杳莞尔,将小满捧着的那坛酒又放了回去,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们之间至少要有一个清醒的人。

      斜阳日暮,一天又过去了大半。
      谢杳望着天边余晖,饮了一大口酒,心想:大婚该进行到哪一步了呢?合卺酒,拜高堂,结发为夫妻。
      她轻笑着起身,小满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谢杳摆手示意。
      小满舒了口气,幸亏她的轻功是谢杳教的,不然她也很难偷偷跑出队伍,跟着谢杳来洛阳。
      如今看来,她真的来对了,瞧阿姐这模样,怕是已有几分醉意。

      “阿姐,我们还是回府吧。”小满劝道。
      谢杳摇头:“天色还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黄昏时分,最后一缕天光照在西阳门的城楼上,转眼没入沉沉天际。
      守城的士兵望见来人,立时抬手阻拦。

      “在下江宁侯府谢杳,烦请……”
      “太子妃?”其中一个士兵脱口而出。
      “胡说什么,大晟如今哪还有太子妃!”他一旁的士兵出言纠正,“谢二小姐,您这是?”
      “我头一次来洛阳,想上城楼看看风景,并无他意,若是为难,便算了。”
      守城的士兵互相张望,最终松了口:“宵禁将至,谢二小姐莫要停留太久。”
      “多谢。”谢杳浅笑见礼,向他们道谢。

      立于城楼,放眼望去,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这里曾是前朝的皇都,迄今为止,繁华程度依旧不逊于长安。
      来来往往的行人进出城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她们所处的位置。

      谢杳一袭大红色衣裙,明媚艳丽,在夜色中格外惹眼。
      她倚靠在城墙青砖上,饮了口酒,垂眸望着露出衣袖的手腕,失了神。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的她发丝翻飞,头却还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

      “阿姐,这里风凉,我们还是下去吧,当心染了风寒。”
      小满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影从她身边极快闪过,她险些叫出声来,幸得被苏木及时捂住了嘴。

      谢杳一个踉跄,跌入那黑影的怀中。
      来人稳稳地揽住她,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她身上。

      谢杳迟缓地眨了眨眼:“子启哥哥?”
      元序闻言一怔。
      谢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你别晃!”
      元序接住滑落的披风,耐心地给她披好,系紧系带:“我没晃,是你这个小酒鬼喝醉了。”
      “我没醉!”谢杳撇了撇嘴,用力摇头。
      元序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拿她没办法。

      谢杳慢慢凑近,与元序目光交汇:“子启哥哥……不对!是太子殿下。”
      她这一袭红衣倒像是婚服,元序心念微动。
      “你怎么又穿玄衣?”谢杳拽了拽他的衣领,“不好看。”

      苏木见状,连忙拉着小满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们。

      元序拉开她的手,温声哄道:“昭昭喝醉了,再吹风,明日会头疼的,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谢杳的眸中透出一抹忧伤,“是啊,等阿兄到了洛阳,我就该回去了。”
      元序动作一滞,他能将她带回哪儿去?对他们来说,无非是一人回长安,一人回江宁,他们再也没有同归之处了。

      苏木忍不住转过身来,轻声提醒:“殿下,还是快带阿姐回公主府吧。”

      元序将谢杳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走下城楼。

      守城的士兵见状,都无声施礼,不愿打扰,他们望着二人的背影,连连叹息。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太子和太子妃携手赈济灾民的事迹似乎还在昨日,而今却只能隐匿在这阑珊夜色中,渐趋陌路,成为无人知晓的过往。
      王侯将相尚且不能圆满,他们这些微末之辈何以能不汲汲营营。

      翌日清晨,谢杳从睡梦中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她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里,只剩下在城楼上喝酒的零星片段。

      小满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醒了,连忙问道:“阿姐感觉如何?可有头疼?”
      谢杳轻轻摇头:“小满,我是怎么回来的?”
      “阿姐昨夜喝醉了,是太子殿下将你送回来的。”小满叹了口气,“饮酒伤身,阿姐以后断不能再这般豪饮了。”
      谢杳不答,暗自思量:元序昨夜便来了洛阳,定是也未参加兄长和公主的大婚,他们倒是出奇一致,可圣上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小满蓦地想到什么:“阿姐,方才苏侍卫说有事找你,他现下应是还在院中。”
      谢杳动作极快地敛好衣裳:“公主府人多眼杂,请他进来吧。”

      苏木走到桌案旁,躬身作揖:“阿姐。”
      谢杳略感意外,抬手扶起他:“殿下将一切都告诉你了?”
      苏木颔首。
      “阿策,”谢杳眸光闪烁,“这些年,是阿姐对不住你,害你漂泊了这么久。”
      “阿姐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江宁侯府远隔江南,有心无力,我岂会埋怨阿姐。”
      谢杳轻叹,示意他坐下说。

      “更何况,我也不曾漂泊,”苏木提起过往,“段府灭门时,我不过三四岁,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我儿时的全部记忆都在长安苏府,后来我就到了东宫,做了殿下的亲卫。”
      “殿下将你教得很好。”谢杳很是欣慰,“阿策以后作何打算?”
      苏木猛地起身:“阿姐,我想继续守在殿下身边,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谢杳恬然一笑:“阿姐尊重你的选择,但倘若有一日,阿策想离开东宫,江宁侯府便是你的归处,你要记住,你永远都不会无家可归。”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元序缓缓走进屋内:“昭昭就这么放心,将他托付给我?”
      谢杳没想到他会来,一时忘了开口阻拦。

      苏木识趣地拉着小满出了门,将门关好,守在门外。

      “阿策是殿下救下的,若是这样都不能放心托付,那这世间又有何人值得信任呢?”谢杳言辞恳切。
      “那昭昭的退婚书为何还写得那般情真意切?”元序抬眸望向她。
      谢杳谈笑自若,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圣上旨意,臣女不写不行吧。”
      元序的面色依旧如和煦春风,眸中却是刺骨寒凉,纵使是温润如玉的东宫太子,也难抵阴差阳错的世事无常。

      谢杳将腕上的玉镯干脆利落地摘了下来,递给他:“看来我与这玉镯无缘,殿下还是将它送给有缘之人吧。”
      元序没接,只沉声道:“昭昭可否再陪我同游一次?”
      “殿下,这于礼不合,若是圣上知道了,恐要怪罪。”
      “昭昭担心我?”
      谢杳摇头:“如今太子妃婚约已解,我与殿下都未参加公主与驸马的大婚,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洛阳,这罪责,谢杳承担不起。”
      不等元序回答,她将镯子放在桌案上,径直出了门去。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谢杳刚迈出公主府门就撞上了一个松绿色的人影。

      那人连忙扶住她:“阿杳,没事吧?”
      谢杳揉了揉肩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惊诧道:“阿宇?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任楚州刺史了,正好随你一道回去。”
      谢杳眉头微蹙,楚州刺史虽是正四品,比大理寺少卿官升一级,可京官外调,实则明擢暗贬。

      她轻叹:“终究还是段氏一案牵累了你。”
      “阿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之间,江宁侯府与定远侯府之间,谈何牵累。”陆琼宇纠正道。
      他忽而想起刚欲问她的话:“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谢杳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在府内。”
      陆琼宇会意,拽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听闻洛阳有南北两市,其繁华程度不比长安东西市逊色,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我去逛逛。”
      谢杳本也不知该去向何处,正巧陆琼宇为她找了一个好借口,于是任由他领着,向南市走去。

      既然今生无缘,何不彼此放手,既然决定了要放下,就不应该再有任何牵扯。各自安好,对他们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人,有些事,只能相携一段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幸运,没什么遗憾的了。
      她如是想到。

      * * *

      大婚后的第五日黄昏,谢景与永乐公主一行抵达了公主府。

      他们与太子寒暄了几句,谢景就将小满带到一旁,轻声询问:“昭昭呢?”
      小满面色复杂,将近日谢杳与太子的对话全盘托出:“阿姐不让人跟着,也不知她现在何处。”
      谢景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让妹妹转道洛阳就能避开此等窘境,却不曾想,太子竟也来了洛阳。

      他正沉思该如何寻人时,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阿兄!”
      谢景的目光从谢杳身上移开,望向跟在她身后的陆琼宇,舒了口气,他忙着成婚事宜,一时忘了,玉楼调任楚州刺史,已比他们先一步到了洛阳。

      “与殿下见过了?”谢景试探着她的态度。
      谢杳颔首,面色如常。
      “父亲、母亲启程回江宁了,你可以在洛阳多待几日。”
      谢杳狡黠一笑:“阿兄新婚燕尔,我可不愿在你这儿大煞风景。”
      谢景瞥了她一眼,转而与陆琼宇交谈:“玉楼何时赴任?”
      “立冬前至楚州即可。”
      “那要劳烦你送昭昭一程。”谢景嘱托道。
      “玄明兄放心。”陆琼宇郑重应道。

      “怎么就成了送我?”谢杳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楚州在北,应是我送他。”
      “没大没小。”谢景轻轻敲了下谢杳的额头。
      “阿兄说不过我便动手,实非君子所为。”

      元承双在一旁观察许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确实不该动手。”
      “还未来得及恭喜公主,新婚喜乐,”谢杳躬身相贺,“谢杳未至长安观礼,特向嫂嫂赔罪。”
      元承双拉住她的手:“我怎会怪你,我们都身不由己。”
      谢杳轻轻摇头,笑道:“我倒觉得,公主与兄长甚是相配,圣上还是择了一个好姻缘的。”
      元承双有些羞赧,顾左右而言他:“阿杳多待几日,陪我说说话。”
      谢杳温声回绝:“我想趁着江水还没有结冰,乘舟南下,去看一看江南的风景。”

      “公主,让昭昭去吧。”谢景忽然开口。
      元承双虽有几分不舍,但还是尊重她的决定:“何时启程?”
      “明日。”谢杳莞尔,“兄长和嫂嫂不必送,我一介闲人,来去自由,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相见。”

      夜色渐深,屋内一片漆黑。
      待小满一一点亮烛火,谢杳缓缓走进屋内。
      桌案上空空如也,她轻叹,这一切总算结束了。

      狂风大作,天气骤变,似是有雨。
      陆琼宇和谢杳加快脚步将行囊搬上马车,确认没有遗漏后,便欲启程,却被人拦下。
      谢杳掀开窗帷,见是元序,神色微动。

      “可否请谢二小姐下车,单独一叙。”

      陆琼宇怕她不好应对,抢先出声:“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此事与陆刺史无关。”元序语气和缓。

      谢杳向陆琼宇摇头示意:“他是太子,我们不好拒绝。”
      言罢,她跃下马车,快步走到元序面前。

      “殿下找我何事?”
      元序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弦月玉佩?谢杳伸手接过玉佩,心中生出些许怅惘,陇右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那时在凉州,她只顾着审应胥,倒忘了这块玉佩。
      “多谢殿下。”
      元序凝眸望向她,一字一顿道:“昭昭,愿你此后康宁,胜意。”
      “谢杳愿殿下宏愿得偿,建海晏河清之盛世,此后山高水长,各生欢喜。”
      谢杳施礼作别,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长风起兮,雨打清秋,世事一场大梦,悲欢聚散,引人叹。
      那时,谢杳以为,这便是她与元序的结局,然而他们之间的羁绊,远不止于斯——有一日会牵连性命,甚至牵及万里江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把酒祝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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