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一风荷举 叶上初阳干 ...
-
朔风呼啸，吹的车帷翻飞，阵阵凉意席卷而来。
谢杳搂紧怀中的孩童，理了理斗篷，将那孩童包裹住，免得她受凉。
元序挪了挪位置，向谢杳靠近，抬手将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那孩童怯生生地开口：“我不冷的，阿兄，阿姐不要冻着。”
元序和谢杳闻言，皆笑出了声。
“孤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元序温声问道。
那孩童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元序转而望向谢杳：“昭昭，你为她取个名字吧。”
谢杳思量片刻，缓缓开口：“人生实难万圆，小满即可心安，就叫小满吧。”
靠在她怀中的孩童高兴地拍了拍手，雀跃道：“太好了！我有名字了！”
谢杳恬然一笑，摸了摸她的头。
“昭昭，若不是你，孤恐怕一直不知，长安城内竟还有这么多流离失所之人。”元序轻叹。
“殿下不必自责，”谢杳言辞恳切，“纵使海晏河清，也总有人会生在泥泞之中，天下为公的愿景，是万世功业，非一朝一夕可见成效。”
“上位者居于庙堂，远隔民生，对百姓之艰辛，犹管中窥豹，扪烛扣盘，都是徒劳。”
谢杳轻轻摇头，反驳道：“殿下若是这样想就是妄自菲薄了，身居庙堂，自当忧其民，大晟不乏才德兼备之士，定能做到见微知著。山不让尘，川不辞盈，上位者若能始终怀有这份爱民之心，便不会行差踏错，终能建立太平盛世。”
“昭昭所言极是，孤记下了。”元序正色道。
谢杳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我能发现他们，与殿下有着莫大的关系。”
元序猛地抬眸，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去岁中秋，我们同太傅一道去曲江池赏月，在路上，我偶然看到的。”
元序恍然。这世间因缘际会，莫过于此。
数九寒天一天天过去，长安城捱过了最为寒冷的一个隆冬，迎来新岁。
元序和谢杳辗转在坊市之间，太子和太子妃的事迹也随之流传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枯木逢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元序下了朝，急急忙忙出了宫。
忙碌了一整月的谢杳不慎染了风寒，又因过度劳累陷入昏迷，至今已有两日。
“昭昭如何了？”
元序一进府，就向前来迎他的棠梨询问道。
“小姐醒了！”棠梨激动不已。
元序闻言，加快了脚步，近乎是小跑着进了府。
“这个时辰，殿下怎么来了？”
谢杳望见来人，艰难地坐起身。
元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扶住她，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你昏迷了两日，须得好好休养。”
谢杳虚弱地抬手，晃了晃元序的手臂：“殿下扶我躺下吧。”
元序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好，温声叮嘱：“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你乖乖躺好，不要乱动。”
谢杳笑着点了点头。
谢府的东厨内，香气缭绕，药盏坐于炉上细火慢煎。
元序立在炉旁，不时扇了扇手中的蒲扇。
“殿下，小姐请殿下过去。”棠梨边说边向他伸出手，欲接过蒲扇。
“左右无事，孤亲自看着。”
棠梨摇头：“小姐此举就是不想殿下太过辛苦，毕竟殿下这些时日也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见棠梨态度坚决，元序不再坚持，将蒲扇递给她，快步出了东厨。
穿过回廊时，他才恍然发觉，院中的海棠树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干。
究竟是何时折断的呢？他再三回忆，仍无法确定。
世事无常，有些东西，不经意间，就消失殆尽了。
元序坐到塌边，将被子给谢杳盖好。
“昭昭，待你痊愈，我们在院中再种一棵海棠树吧。”
谢杳恬然一笑：“好。”
* * *
入夏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谢杳因之前生病，养成了个习惯——她常常在午后坐到院中，晒晒太阳，理理花草，休养生息。
这天，她一如往常来到院中，刚一坐下，就听见门外沸沸扬扬的，喧闹得很。
她快步走出府门，想看个究竟。
谢府门前挤满了人，他们大都衣衫褴褛，有些是长安城内的乞丐，有些是流民。
见谢杳出来，他们纷纷跪地叩拜，齐声喊道：“多谢太子妃！太子妃高义！”
“大家快起来！”
谢杳连忙上前，扶起面前的几个人，又抬手示意让他们起来。
她深深动容：“各位不必谢我，谢杳不过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身为大晟的子民，我义不容辞，理当如此。”
“得太子妃如此，是大晟之幸！”“天佑大晟！”
谢杳躬身，向众人作揖回礼。
此事几经辗转，在当日黄昏传到了宫里，最终，传到了圣上耳中。
翌日早朝，圣上于贞观殿内勃然大怒，训斥百官无能，又当着他们的面大肆夸赞了太子和太子妃，并赏赐给谢杳黄金千两、布帛百匹和各色奇珍异宝。
退朝后，元序带着几车的赏赐来到谢府。
谢杳站在堂内，无奈地望着满堂的箱子，叹了口气。
“太子妃如今可是名满京城！”元序打趣道。
谢杳瞥了他一眼，笑道：“太子殿下，你我彼此彼此。”
“事已至此，何故多忧？”元序拿起帷帽给谢杳戴好，“我们出去走走，心绪自然就好了。”
不等谢杳回答，元序就拉着她走出府去。
“殿下要带我去哪儿？”
“先去东市，再去西市。”
“这路线听着怎么有些耳熟。”谢杳喃喃自语。
“是吗？昭昭带旁人走过？”元序漫不经心道。
谢杳恍然：“不是旁人，是阿宇。”
“昭昭怎么还像儿时那般唤他？”
谢杳忍俊不禁：“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若是忽然换了称呼，那才奇怪呢。”
“确实如此。”元序侧头望向窗外，偷偷扬起唇角。
“苏木，我们直接去西市。”谢杳扬声交代道。
“谨遵太子妃之命。”
苏木和棠梨相视一笑，面上都难掩喜色。
他们抵达西市时，恰好赶上昼食，四人转了一圈，最终走进了一家馄饨铺。
谢杳有些犹豫，抬手又放下，不知是否该摘下帷帽。
待小二上菜时，元序陡然掀起她帽上的帷纱，谢杳猛地低头。
“你看，没事的。”
元序温润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杳小心翼翼地抬头，环视四周，并没有人认出她。
“快吃吧。”元序笑着说道。
谢杳颔首，坦然摘下帷帽。
用完昼食，她拉着元序走到一家点心铺门前。
“昭昭没吃饱？”
谢杳摇头：“听说陈记的点心出了新样式，我想带殿下尝尝。”
元序连连颔首：“那昭昭告诉我是哪一样，我去买。”
“叫……叫什么来着？”
棠梨忍俊不禁，替她说道：“水晶龙凤糕。”
谢杳随声附和：“对！就是水晶龙凤糕。”
苏木本想替元序去买，却被他拦下。
堂堂大晟太子，就这样为了心悦之人亲自排队，只为让自己的太子妃品尝到新式的糕点。
若非亲眼所见，棠梨也很难相信，太子对太子妃的这份情意，竟已深厚至此。
“殿下可否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谢杳临上马车前，忽然开口。
“昭昭想去哪儿？”
“城南，慈恩寺。”
棠梨心头一惊：“小姐为何还要去那里？”
谢杳轻轻拍了拍棠梨的肩膀，以示安抚：“我想去那里上一柱香。”
“既然昭昭想去，我便陪你一起。”元序说着伸出手，将谢杳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渐渐驶向城南。
“长安的古刹这么多，太子妃为何偏偏要去慈恩寺？”苏木小声向棠梨问道。
棠梨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上次去时我便问过小姐。”
苏木见她没了后续，又问：“所以是为何？”
棠梨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小姐没有回答。”
“慈恩寺，乃是太祖皇帝为追念其母亲所建。”谢杳扬声对着车帷外的二人说道。
元序闻言，神色微动。
苏木和棠梨很快会意，默契地不再出声。
马车缓缓停在慈恩寺前，元序和谢杳下了车，并肩走入寺内。
棠梨正欲跟上，却被苏木拦下。
他迎上她望来的目光，摇头示意。
棠梨会意，停下脚步，长长叹了口气。
慈恩寺内，进香的人寥寥无几，与东西市的喧嚣相比，这里是难得的清净。
谢杳放慢脚步，跟在元序身后：“我听姑姑说，殿下少时常到这里进香。”
“是，我每次思念母亲，都会到这里来上一柱香。”
元序面露悲戚，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载着他无尽的追念和忧思，压抑地让他喘不过气来。
“今日我陪殿下一起，给先皇后上一柱香。”
元序转身，迎上谢杳诚挚的目光，一时有些出神。
他曾埋怨命运不公，因为他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他曾想过离开长安，离开这个对他来说如坠永夜的城池，可他又何其幸运，他有皇祖父、皇祖母，有虽无血缘却亲如家人的姑姑谢弈月，有谢杳。是他们，一点一点把他拉出深渊，如溺水之人抓到的一块浮木，如晦暗夜色中的一抹烛火。
回忆中的面容与眼前少女的面容渐渐重合，似盎然的春意，涌向他的心中。
谢杳的神情明媚而肆意，一如多年前那般，凝眸望向他。
元序扬唇，拉住她的手腕，与她并肩走入殿内。
二人一同上前进香，跪在佛像前，虔诚祈愿。
谢杳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先皇后在上，愿您庇佑大晟，庇佑太子殿下，岁岁年年，平宁顺遂。”
“母亲，孩儿曾与您说过，我已有心悦之人。今日我同她一起前来看您，愿母亲护佑，子启愿与昭昭一世相偕，不离不弃。”
元序悄悄睁开眼，神色温柔，注视着身侧的少女。
少女虔诚而认真，对这一切全然未觉。
走出慈恩寺后，元序抬手指了指曲江池的方向：“曲江池离这儿不远，昭昭要不要故地重游？”
谢杳笑着点头：“好。”
仲夏的曲江池畔，微风徐徐，传来阵阵清凉，引得不少游人前来，信步游乐，消食解暑。
元序和谢杳避开人群，沿着小路，走到之前他们来过的那处水榭之中。
水榭连通曲江池的那一片长满了莲荷，每一株都清润圆正，挺立在碧波上，身姿傲然。
元序的目光从白中透粉的莲荷移到谢杳身上：“昭昭这身衣裳，倒是与它们相映成趣。”
“殿下的意思是，我也是一株莲荷喽？”谢杳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殿下是什么？”
元序指向池中的一片碧绿：“荷叶。”
谢杳摇了摇头，出言反驳：“殿下可不是荷叶。”
“那昭昭觉得是什么？”
“殿下更像是一枝白梅，”谢杳神情认真，“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默契地转身望向远处的风景。
白梅与莲荷，一冬一夏，盛放在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却是一样的清雅高洁，遗世独立。
可橘生淮南，落北为枳。长安的莲荷，终是撑不过整个夏令，在秋意来临前，便一一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一风荷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