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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时相望不 ...

  •   马车骤然停在常乐坊巷口,元序起身,与棠梨换了个位置,留她们二人单独在车内。
      少时,棠梨跃下马车,与驾车的苏木讲了几句话,便转身向东市的方向走去。

      马车继续向前,最终停在谢府门口。
      头戴帷帽的谢杳下了马车,微伏上身,施礼作别。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目送着马车,直至它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了府。

      无人察觉的偏僻小巷里,一个素白身影从马车上跃下,三两步跳上屋檐,翻墙进了谢府。

      红尘楼内,人声鼎沸。
      适逢中秋佳节,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平民百姓皆会于此,宴饮赏月,好不热闹。

      “棠梨”低着头,尽可能避开人流,走到拐角处。
      她轻声唤来一个小厮,交代了几句,那小厮频频点头,转身直奔副楼主房间而去。

      “副楼主,有一位名唤棠梨的姑娘,说是有急事找你。”
      月见在小厮的引路下,快步来到一楼,她见一身侍女打扮的谢杳,很是惊诧,连忙护着她走进里间。

      “你怎的这身打扮?也不怕被旁人认出来?”月见诘问道。
      “月见阿姐,我有急事,快带我去见姑姑。”
      “你且等一等,师父在见客,不好打扰。”月见拉着谢杳走到桌案旁坐下,“阿杳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倒也不是我的事。”谢杳饮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她适才走得很急,喉咙发干,有些不适。
      月见见她似乎不欲多言,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时辰差不多了,阿杳随我上去吧。”

      “师父,这位是棠梨姑娘,她有急事找您。”
      谢弈月屏退了屋内的侍从,又命月见将门关好,守在门外。

      “怎么了?”谢弈月望着眼眶微红的谢杳,柔声问道。
      “姑姑,你可知……”谢杳心急如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弈月走到谢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这小侄女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

      “昭昭莫急,慢慢说。”
      “姑姑,今日我和太子殿下还有太傅一道去了曲江池,”谢杳打量着谢弈月,想看她作何反应,“太傅带我们到了一处水榭。”
      谢弈月的神情闪过一丝异样,又很快恢复平静。

      “太傅说,你们少时常去那儿。”
      “是,”谢弈月应得漫不经心,“那处水榭,就是我之前同昭昭提到过的地方。”
      “文定十一年上巳日,姑姑可还记得?”谢杳声音微颤,“姑姑那日认错了人,也错付了心意!”
      谢弈月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姑姑就不觉得奇怪,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知道的?”谢杳急切道。
      谢弈月抬眸,与她目光交汇,却仍旧默不作声。
      谢杳思绪翻涌,很快猜到了她的意思。

      “姑姑早就知晓了?”
      谢弈月颔首,语调低缓:“文定十一年中秋,元朔约我到曲江池赏月,我无意间发现,他并不知晓那处水榭的方位。后来,我想泛舟夜游,被他拦下,我偷偷问他的侍卫,才知道,他畏水。”
      “畏水之人,如何能够凫水救人。”谢杳轻蔑一笑。
      “那时我便确定,救我的人不是他。”谢弈月淡淡道。
      “所以姑姑这些年在长安守着的那个人,是太傅?”
      谢弈月轻叹:“这么久了,昭昭竟还记得我当年说过的话。”
      谢杳神色凝重:“姑姑,我不明白,既然你早已知晓,为何不与太傅说清楚?”
      “昭昭,我已不能向他言明。”

      谢弈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继续说道:“我所心悦之人,一直是怀川,过往种种,皆是负气之举,却不想,元朔真的有意让我做太子妃,阴差阳错,一切都为时已晚。”
      谢杳的指节因紧攥而泛白:“姑姑是怕圣上对太傅下手?”
      “我推拒了太子妃之位,依元朔的性子,倘若知晓真相,定不会容他。彼时父亲已有退隐之心,他在大殿当着百官的面婉拒了太傅一职,又向太祖举荐了怀川,”谢弈月回过身来,眼底尽是悲凉,“所以,我便更不能说了。”
      谢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走上前,紧紧拥住姑姑。

      谢弈月揽住谢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必难过。”
      “姑姑,你就没想过放下吗?”
      谢弈月缓缓松开谢杳,面对着她,坦然一笑:“昭昭,有些感情,早已深入骨血,无法舍弃。”
      “可遥遥相望,不能再进一步,真的值得吗?”
      谢弈月抬手擦干谢杳脸颊上的泪,一字一顿道:“值得。”

      “相濡以沫只是戏文佳话,这世间多的是爱而不得,浮生转瞬即逝,能遇到心意相通之人,已是幸事。若有一日昭昭遇到了,千万不要错过。”
      谢杳坐在院中,望着天上云,云间月,反复回想着姑姑的话。

      “嘎吱——”
      谢杳循声抬头,猛地起身:“谁?”

      “昭昭真是耳聪目明。”
      “殿下?”
      元序从树上跃下,拂了拂衣袖,掸掉身上的尘土。

      “见过姑姑了?”
      谢杳轻轻点头。
      元序走到谢杳面前,上身微倾,温润地望向她:“昭昭怎么还哭了?”
      谢杳难为情地侧过头去。

      “给你的。”元序从衣衫中掏出几块饴糖,递到她面前。
      “吃点甜的,就不那么难过了。”
      谢杳眸光闪烁,伸手接过饴糖,是她儿时最爱吃的那一种。

      “殿下藏在树上,就是为了等着给我送这个?”
      元序眨了眨眼:“不然呢?”
      谢杳缓缓展颜,拿起一块糖,塞进嘴里。

      “姑姑怎么说?”
      元序见她心情好了些,才开口问道。
      “姑姑早就知晓了。”谢杳叹了口气,“我儿时一直以为,姑姑是为了圣上才守在长安,其实不然,她是为了太傅。姑姑心悦的、想要守护的重要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太傅。”
      “他们心意相通,却不能更进一步,确实遗憾。”元序感叹道。
      谢杳摇头否认:“并非心意相通,太傅还不曾知晓姑姑的心意。”
      “这件事,还是等姑姑自己开口吧。” 元序神情认真,劝她道。
      谢杳拿不定主意,又问:“倘若殿下是太傅,会怎么做?”
      “不会。”元序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会?”
      “孤绝不会同太傅那般,因为我当下便会问,纵使对方无意,也好过彼此错过。”元序笃定道。
      “哦?”谢杳玩味地望向他,“那殿下可要记得今日所言,日后切莫违背!”
      元序向她伸出手:“拉勾!”
      谢杳抬手,勾住元序的手指。
      二人相视一笑:“拉勾!”

      暮色渐沉,红尘楼灯火通明,让人不知昼夜。
      谢弈月提着一壶酒,倚在窗边,不时小酌几口。
      满月高悬,清辉四溢,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之中,醉了一阙琼楼玉宇。酒入愁肠,却没能让她入眠,反而更加清醒。
      在宵禁前的最后一刻,谢弈月戴上帷帽,快步出了楼。

      书房的桌案上,堆满了经史古籍,顾怀川一本一本的将它们拿起,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再放回书架,一来一回,不知辛劳,持续了一柱香的时间。

      顾怀川理好书架,长长地叹了口气,过往回忆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令他心烦意乱。
      他移步到窗边,将窗子彻底推开,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失了神。

      大晟,文定十一年中秋,街上人来人往。
      路过的行人瞧见谢府门口久久伫立着的少年,无不满腹狐疑。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的一直站在门外?”
      “他好像是谢尚书的门生。”
      “顾太傅?”
      “那怎么还站在门外?”
      …………

      顾怀川置之不理,他坚持着等在谢府门前,直到谢弈月回府。

      “皎皎,你当真要做太子妃?”
      顾怀川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弈月不答,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顾怀川扶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望向自己。

      “对!”谢弈月轻笑,“我就是要做太子妃,不只如此,我还要当皇后。”

      顾怀川愣然,双手脱了力,谢弈月顺势挣开他的手。

      “皎皎心悦太子殿下?”
      顾怀川面上带着难掩的苦涩,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还未来得及恭喜顾大人,你如今官拜太傅,贵人事忙,就莫要再操心这些闲事了。”
      谢弈月丢下这么一句话,快步跑进府内。

      顾怀川停在原地,不敢再进一步,万般无奈,惟余叹息。
      他仰望苍穹,眸光闪烁,倒映着阑珊夜色,月明星稀,满月高悬,却又形单影只。

      亥时初,宵禁闭市,曲江池畔,人影稀疏。
      谢弈月孤身一人穿过晦暗的林间小路,走到水榭之中。

      秋风瑟瑟,刮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谢弈月望着池中被吹皱的月华,面露悲戚。她心中有悔,却无人可说。
      一切阴差阳错皆始于此,倘若当年的她没有意气用事,结局会不会一样?
      可惜,这些都已无从得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话,道尽了他们的半生。

      自谢弈月记事起,便与顾怀川形影不离,她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至有关他的一切,她都了然于心。
      她始终记得,顾怀川的志向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傅之位,于他而言,重若千钧。时过境迁,她怎能再开口,让他走到自己身边呢?
      如今的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玩闹的孩童了,顾怀川的肩上有着更重的责任,她亦然,她的背后是江宁侯府阖府上下的性命,行差踏错之事,她万万不能再做。

      谢弈月遥望天边明月,默默祈愿:此生不求偕行,惟盼君安。

      “滴答——”
      雨水淅淅沥沥,卷着落叶,打在池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长安的秋意,就在浓浓的愁绪里,氤氲蔓延,直到迎来下一个季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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